第二十六章:来自深处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6/1/13 2:47:27 字数:11155

“只有穿过世界的最深处,才能看清世界的真相。”

呓语如同渗入骨髓的冰水,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梦境的最底层翻涌而上,萦绕在亥起灵混沌的意识里,带着某种预言般的、令人不安的回响。

“哗——哗——”

有节奏的、冰冷的触感替代了虚无的梦。是海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下,又一下,冲刷着他的侧脸,浸透了他身上厚重的复合防弹插板和沙黄色“RC”数码迷彩作战服。布料吸饱了水,变得异常沉重,紧贴着皮肤,夺走体温。

“吱——噶——”

一阵尖锐又沉闷的机械摩擦声从他躯干框架内部传来,那是集成在战术背心下的轻型动力外骨骼系统,在异常断电或强制休眠后重新初始化、关节自检与液压复位的声响。这股力量推动着他有些僵硬的躯体,帮助他从不自然的俯卧姿势中挣扎起来。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从防毒面具后闷闷地传出,咸涩的海水似乎呛入了呼吸阀。他半跪在潮水边缘,用力呼吸了几次,才逐渐适应了面具过滤后提供的、带着些许化学消毒剂味道的干燥空气。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重新啮合。他抬起头,护目镜后的幽蓝光芒微微闪烁,扫描着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

疑问脱口而出,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后续的思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下这片沙滩。但它绝非任何一片已知的海岸。沙粒是深沉得近乎污浊的墨黑色,细腻,却毫无光泽,仿佛不是矿物质,而是无数燃烧殆尽的灰烬与干涸凝固的血液混合碾碎后铺就。潮水退去时,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颜色更深,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丑陋伤疤。

目光抬起,越过沙滩,是无边无际的灰色雾霭,浓稠,凝滞,几乎吞噬了所有的远景。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片枯死的树林。那些树木早已失去了枝叶,只剩下扭曲焦黑、形态狰狞的树干和枝桠,如同伸向灰白天空的、绝望的骸骨手臂。林子的深处淹没在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除了海浪拍打黑沙之外任何属于生命或自然的声音。绝对的死寂,加上这超现实的景象,带来一种并非源于外部威胁,而是从内心最深处泛起的、冰冷的空洞感。那不是面对强敌时的警惕或恐惧,而是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低头却发现脚下赖以立足的岩石正在无声消散的失重般的恐慌。一种基石被抽离,灵魂某处被悄然剜去的虚无。

他下意识地低头,迅速检查自身的标识,以确认“存在”的锚点。

右臂肩膀处,魔术贴章清晰无误:黑色基底,一只线条冷峻、瞳孔处带着微光的幽蓝色眼睛——这是他军队的至高徽记,是他“身份”的核心象征。

左臂肩膀处,则是另一枚徽章:同样是黑色基底,中心是一个简洁的白色马蹄铁轮廓,周围环绕着一圈英文——“RANGER”。游骑兵部队。这意味着此刻承载着他意识的,是一具隶属于JSOCK(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下属精锐游骑兵部队的战术分身。

还好,认知基础还在。他不是那具脆弱的主体,而是为战斗而生的工具之一。

“咔!咔!”

两声清脆利落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绝对的寂静。他将一直背负在身后的 H103D型突击步枪转到身前,熟练地拉动枪栓,将一发 GAP20穿甲步枪弹推入枪膛。这把枪是H103室内近战平台的长枪管衍生型,旨在提升室外交战的有效射程和精度。枪管下方挂着复合材料的子母握把,上方是全息衍射瞄准镜,侧方集成激光指示器,枪口拧着粗大的高效消音器。在亥起灵内部的武器评价体系中,H103D有些“鸡肋”:论室外通用性,不如模块化更彻底的H101F(5.8mm)或威力更强的H104F(7.62mm)。但游骑兵部队因其特定的任务偏好和历史沿革,仍保留了一定数量的该型枪械。此刻,它那能击穿高级别防弹插板的穿甲弹,是这具分身在此未知之地唯一的物理倚仗。

他没有试图通过意识网络呼唤其他分身,也没有启动紧急坐标信标。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那梦境呓语带来的沉重暗示,让他选择了孤身前行。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紧了紧手中冰冷的步枪,迈开了脚步。军靴踩在漆黑的沙粒上,发出一种不同于寻常沙地的、略带粘滞感的沙沙声。身影逐渐离开潮水反复涂抹的边缘,向着那片被灰雾笼罩、枯木林立的绝对死寂之中,坚定而又孤独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入一幅凝固的噩梦里,前方等待着他的,也或许是彻底的虚无。

亥起灵的脚步在漆黑如烬的沙地上停滞。并非因为枯林的阻拦,也非灰雾的加重,而是声音——一缕与这死寂世界格格不入的、断续飘来的声音,穿透了永恒的静谧。

最初像是极远处传来的、被扭曲的哼唱,调子古老而哀戚,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温柔。渐渐地,它靠近了些,能分辨出是女人的声音,却又像是风穿过千疮百孔的枯骨孔洞发出的呜咽:

“亲爱的,睡吧…睡吧…天使会指引你,飞向自己的天堂……”

音调柔媚,吐字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仿佛在重复一句早已失去意义的古老咒文。

紧接着,另一句话接踵而至,音调陡然变得清晰、冰冷,浸透了刻骨怨毒与某种偏执的狂热:

“我亲爱的弟弟…姐姐会寻找到你…并且,为你‘报仇’的……”

“报仇”二字被咬得极重,不像承诺,更像是一种对着虚无发下的、甜腻而血腥的誓言。

亥起灵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半蹲,将身体重心压到最低,手中的 H103D突击步枪如同延伸的肢体般迅速抬起。右眼贴上全息瞄准镜,幽绿色的同心圆与瞄准点瞬间在视野中央亮起。他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来源,将瞄准镜的十字线,死死地套向了前方灰雾与枯木交织的朦胧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他左手拇指按下了枪身侧面的开关。一道幽蓝色、笔直锐利的激光束骤然射出,穿透淡淡的灰雾,如同一根来自幽冥的探针,精准地落在约一百米外,一个背对着他、跪坐在黑沙上的白色身影的后脑勺位置。光点在对方那异常醒目的雪白色头发上形成一个清晰的小圆斑。

“女士?”亥起灵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压得很低,试图保持镇定,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试探。他的脚步不再前进,就停在了枯林边缘与更开阔沙地的交界处,维持着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他没有得到语言回应。

但那白色的身影,似乎对脑后那冰冷的激光光斑有所感应,或者说,是对他声音的“召唤”产生了反应。她的哼唱停止了。

接着,她开始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机械般平稳的速度,转过头来。

随着她的面容逐渐从侧影转为正面,暴露在亥起灵的瞄准镜视野中,防毒面具之下,他那双总是冷静甚至漠然的幽蓝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脸!那张脸!

他绝不可能认错!那五官的轮廓,那眉眼的弧度……分明是墨薇的脸!或者说,是占据墨薇身体时,荷瑞珀所呈现出的那种完美到近乎非人的容颜!

然而,细微的差异更令人心悸。眼前这张脸,褪去了墨薇残留的少女稚气与天真,也少了荷瑞珀那种神明般的慵懒与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知性,一种沉淀了岁月与某种极端情绪的成熟风韵,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书卷气般的偏执。

最关键的差异在于眼睛。

荷瑞珀的双眼是外圈幽蓝、内圈猩红,且猩红部分呈旋转的十字星状,妖异非人。

而眼前这个女人,双眼是纯粹的异色瞳:左眼幽蓝,如冻结的深海;右眼猩红,如凝结的血痂。没有旋转的星芒,只是两种极致而纯粹的颜色,镶嵌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此刻正空洞地“望”着亥起灵的方向,瞳孔深处仿佛没有任何焦点,却又像能穿透雾气、面具,直接看到他灵魂深处。

她身上穿着一套设计独特的雪白色数码迷彩作战服,在漆黑沙地与灰暗背景的衬托下,白得刺眼,白得诡异,与亥起灵身上那套融合了白、绿、墨绿、黑等多种色调、旨在复杂环境隐形的“RPN”最新型复合数码迷彩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她仿佛不是来隐藏的,而是刻意要成为这黑暗世界中最醒目、最不协调的一个存在。

然而,让亥起灵感到骨髓发寒、头皮炸裂的,并非仅仅是这张酷似墨薇/荷瑞珀的脸,或是她诡异的装扮。

而是她怀中紧紧搂着的东西。

那是一具蜷缩的、彻底脱水干瘪的孩童尸体,细小如同玩偶。尸体皮肤呈暗褐色,紧贴着骨骼,五官依稀可辨。尽管干缩变形,但那轮廓,那隐约的眉眼……分明是幼年时期的亥起灵自己!

女人微微低头,用那张混合着知性与病态美感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干尸孩童枯槁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令人作呕。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满足与宠溺:

“弟弟……”

当她再次抬起眼,望向亥起灵时,那双异色瞳中,猩红与幽蓝的光芒骤然炽亮了一瞬!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发现了遗失已久的、心爱玩具般的、极度欢欣与占有的光芒,扭曲,炽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病态执念。

“呵……!!!”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从亥起灵喉中挤出,巨大的惊骇、荒谬与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如同冰锥刺穿了他的理智防线。

下一瞬——

眼前的一切,黑沙、灰雾、枯林、白衣女人、怀中的幼年干尸……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骤然崩裂、消散!

“呼——哈——!!”

亥起灵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冰冷的汗液浸透了他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身下的床单也湿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冰冷的触感。

房间是他在永备基地的个人休息室,陈设简单,只有必要的家具和闪烁的终端待机灯。没有黑沙,没有灰雾,更没有那个抱着他童年干尸、长着墨薇的脸却拥有病娇异色瞳的诡异女人。

是梦。

一个清晰、冰冷、细节恐怖到令人战栗的梦。

但那句呓语,仿佛仍残留在他耳际,带着不祥的余音:

“只有穿过世界的最深处,才能看清世界的真相。”

而梦中那女人的低语,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

“我亲爱的弟弟…姐姐会寻找到你……”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过苍白的脸颊,无声滴落。

亥起灵猛地从湿冷的床单上坐起,梦境中那黑沙、灰雾、异色瞳女人与童年干尸的恐怖景象,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意识。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这间极度狭小、低矮的船舱卧室。

房间小得令人窒息,甚至比他永备基地里那间以简洁实用著称的标准办公室还要逼仄。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窄床、一个嵌在墙内的折叠金属桌、一个微型储物柜,几乎就是全部家当。头顶的节能灯发出恒定但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舱壁上裸露的管道和防火涂层。最令人不适的是脚下传来的持续摇晃感——不是轻柔的波浪起伏,而是大型船舶在深海中航行时,那种带着金属结构轻微形变与共振的、沉闷而固执的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固定在舱壁上的物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提醒着他此刻正身处大洋之上,远离坚实的土地。

他推门走出这间斗室。狭窄的通道里,光线同样昏暗,空气混杂着燃油、金属、臭氧以及密集人员居住特有的体味与汗味。通道中来往穿梭的,是一个个身着统一海白色数码迷彩作战服的身影。这种迷彩在船舱内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与沙黄色或丛林迷彩截然不同。他们右臂的魔术贴徽章清晰可见:黑色基底,上面是一个简洁有力的银色船锚图案,锚链盘旋,背景是抽象的深蓝色海浪波纹,周围一圈白色英文清晰地标注着“NAVY”。这些是海军所属的战术分身,他们行动迅捷,沉默寡言,并未装备复杂的外骨骼或全封闭防毒面具,只戴着简单的战术头盔或护目镜,以适应舰艇内部相对稳定的环境。

不仅于此。透过偶尔打开的舱门或通道交汇处,亥起灵也能看到身着沙黄色“RC”迷彩的 Marine(陆战远征)队员,以及佩戴着“马蹄铁”或更复杂特种部队徽章的 JSOCK成员,甚至能瞥见穿着深灰色连体工装、身上似乎还带着机油味的 Armor(装甲)中队技术维护人员。三大中队的精干力量,此刻竟都拥挤在这一艘船上。

这艘船,是一艘经过深度魔改的大型两栖滚装船。它并非舒适的邮轮,而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兵营与装备库。下层巨大的坞舱和滚装甲板塞满了主战坦克、两栖战车、自行火炮和数不清的集装箱模块;上层生活与指挥区域则如同蜂巢,塞满了人员和必要的指挥通讯节点。

来到上层甲板,咸涩而强劲的海风瞬间吹散了船舱内的闷浊。视野骤然开阔。亥起灵(此刻主导行动的或许是他的某个高阶战术分身)手扶冰冷的栏杆,眺望着舰队航行的后方海域。

天空是深沉的铅灰色,云层低垂。海面并非蔚蓝,而是一种凝重、近乎墨黑的深蓝,只有在舰艏劈开的浪花处才泛起大片森冷的白色泡沫。在这艘滚装船的侧后方,更加庞大的身影破浪而行——那是一艘体型堪比中型航母、拥有全通式飞行甲板的两栖攻击舰/轻型航母混合体,甲板上可见垂直起降战斗机、各型直升机与无人机的轮廓,如同浮动的海上机场。在它周围,三艘线条锐利、装备着密集垂直发射单元和相控阵雷达的先进护卫舰呈警戒队形拱卫,桅杆上的雷达天线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而这,并非全部力量。亥起灵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海平线,在薄雾与水汽之后,隐约可见数个更加庞大、如同海上移动山脉般的模糊轮廓。那是他的“革命者”号核动力航母所率领的完整三航母战斗群,它们保持在视距边缘,如同潜伏于深海的巨兽,既是这次“霓虹公差”最强大的后盾,也是悬在目标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几乎同时,通过另一个身处舰桥、负责导航与态势感知的分身视角,亥起灵的意识“看”到了电子海图与卫星定位叠加的精确画面。代表己方舰队的绿色光点群,正缓缓滑过一片被特殊标记、颜色深邃得异常的海域轮廓上方。

马里亚纳海沟。地球已知的最深处。

他抬眼,再次望向船舷外那墨玉般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海面。这里的水深超过万米,阳光无法触及,压力足以碾碎钢铁。这片深邃的黑暗,与梦中那无垠的黑沙、灰雾,以及女人怀中干瘪的童年尸骸,在感知深处形成了某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海风呼啸,冰冷刺骨。甲板上忙碌的海军分身们对指挥官(或指挥官的化身)的出现并无特别反应,各自履行着职责。但亥起灵却感觉那风似乎能穿透作战服,带来海底深渊的寒意。梦境带来的心悸与虚空感并未完全平复,反而在这现实世界的极致深潜之上,被悄然放大。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下达新的指令。只是默默地、更紧地握了一下冰凉的栏杆,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现实的确凿感。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开阔而令人莫名压抑的甲板,沿着狭窄的舷梯,重新走向下方那摇晃、拥挤、却至少由钢铁包裹、充斥着熟悉噪音与同类气息的船舱内部。仿佛只有在那相对封闭的“巢穴”里,才能暂时隔绝外部无边的深黑海水,以及内心深处那片源自梦境的、同样无垠的黑暗。

共和国东南部,文莱省阳文市的深夜,万籁俱寂。城市灯火在远处如星盘般铺陈,而大克山自然保护区的上空,只有稀疏的星光和一轮被薄云遮掩的冷月。然而,一片比夜色更浓重的“阴影”,正无声地切开这片宁静的穹顶。

那是一架 CH-32“空中驮马”的深度改型—— MCH-32“矮脚马”战略渗透运输机。它保留了“空中驮马”那坚实宽阔的机体轮廓,足以媲美伊尔-76、C-17和运-20的运载能力,但其外表涂层却是一种能吸收雷达波的哑光深灰色,在夜空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最关键的改装在于其经过特殊设计、略微臃肿的机头,里面塞满了集成的电子战/信息对抗渗透套件。这些设备的核心部件并非单纯的硅晶或金属,而是融入了亥起灵血液中提炼出的、具有规则扭曲特性的超自然材料。这使得整架飞机散发出的电磁特征被扭曲、削弱,乃至在常规对空搜索雷达和红外探测阵列上,它就如同一个被精心计算过的“盲区”或无害的“大气湍流”,悄然绕过了共和国绵密的国土防空网络,如同幽灵滑入内陆腹地。

机舱内,光线是便于夜视适应的暗红色。巨大的主舱空间被一架 KQT-43型空降战车和数辆四轮全地形突击运输车占据了大半。引擎的轰鸣被良好的隔音层削弱,化作舱壁传导来的低沉震动。一支精悍的空降兵战术小队正在做最后准备。他们身着适用于高空渗透的全密封式作战服,外覆轻量化复合材料护甲。背后是模块化动力外骨骼,此刻正将折叠状态的高翼展滑翔伞系统通过自动卡榫锁定在外骨骼背部支架上。沉重的战术背包、弹药箱和特殊装备则被转移到胸前和腰间携行具上,以保持降落时的重心平衡与操控性。

战车组成员已全部进入 KQT-43那低矮的车体内,透过狭小的观察窗,可以看到他们同样佩戴着呼吸面罩,正在紧张地进行跳伞前的设备自检。这种战车经过特殊加固,能够承受开伞时的巨大冲击,是快速建立地面火力支点的关键。

“已抵达目标空域,坐标XXX.XXX.XXX,文莱省阳文市大克山自然保护区。高度XXXX米,空速XXX。机舱准备卸压!倒计时三十秒!”飞行员(一个声音平稳无波的战术分身)的广播在暗红的舱室内响起。

“格赫罗斯系统信号稳定,定位精度0.3米。随时可以跳伞!”空降兵小队长大声确认,声音透过呼吸面罩显得有些沉闷。“格赫罗斯”——亥起灵军队赖以纵横全球的三军通用高轨加密卫星导航/数据链系统,其名称本身便带着一丝古老星空与绝对掌控的意味,此刻正为他们提供着堪比白昼的“电子视觉”。

“泄压开始!”

一阵强烈的气流嘶鸣声从机舱四周响起,气压迅速降低,耳膜传来压迫感。紧接着,机尾那巨大的坡道跳板缓缓向下打开!

刹那间,共和国南部山林深夜特有的、清冽而略显潮湿寒冷的空气,如同汹涌的冰河般倒灌而入!舱内的暗红灯光瞬间被机舱外无边的、深邃的蓝黑色夜空所吞噬。月光透过云隙,苍白地洒在跳板边缘和队员们冰冷的护甲上,远处大克山起伏的黑色剪影在稀薄云层下若隐若现,寂静得令人心悸。

“车辆单位,跳!”

KQT-43空降战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履带转动,在牵引索的辅助下,率先滑出舱门,巨大的身躯瞬间被黑暗吞没,紧随其后的是几辆全地形车。

“空降兵,跳!跳!跳!”

小队长一声令下,队员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下饺般依次冲向敞开的舱门,纵身跃入那片寒冷的虚空。

瞬间的自由落体!强大的气流撕扯着身体,面罩被吹得紧紧压在脸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下方是模糊一片的、深不见底的山林黑暗。头盔目镜上,高度数字疯狂跳动,来自“格赫罗斯”系统的虚拟地平线与预定着陆区标志稳稳地叠加在视野中。

在预定高度,背后的滑翔伞系统“嘭”地一声自动展开!高强度的复合材料伞翼瞬间充气张满,强大的升力将下坠猛地拉缓,变成一种带着节奏摇摆的无声滑翔。队员们娴熟地操纵着伞绳,像一群巨大的、沉默的夜行蝙蝠,借助山间可能存在的微弱气流,精准地朝着几个预定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或荒废山路滑去。

“Paratrooper小队报告,已成功着陆,人员装备完好。预计五分钟内取得突击载具,十分钟后抵达坐标XXX预定汇合点,与先期抵达的装甲分队汇合。完毕。”小队长的报告简短清晰。

清冷的月光下,队员们迅速解脱伞具,将沉重的背包重新背回背后,检查武器——大多是适合空降后突击的短突击步枪和轻量化支援武器。他们快速集结,向隐藏在附近林中的空投载具存放点移动。月光偶尔穿过林隙,照亮他们臂膀上那枚在夜色中依然清晰的魔术贴章:黑色基底,一个简洁而有力的白色降落伞图案,伞盖上方有一对抽象展开的天使之翼,周围环绕着一圈同样是白色的英文——“PARATROOPER”。

这枚徽章,象征着他们是从天而降的致命力量,是亥起灵手中能够跨越任何地形阻隔、直插敌人心脏的空中利刃。此刻,这柄利刃,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大克山自然保护区沉睡的胸膛之上。他们的目标,就隐藏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笼罩的山林深处。

黑礁岛的惨败,如同淬毒的冰锥,深深扎进了五角大楼和兰利总部的心脏。耻辱感在简报室冰冷的空气与不断回放的失败影像中发酵、蒸腾。美军——这个曾经在全球任何角落都象征着绝对武力的符号,竟在多方瞩目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闷棍:

他们引以为傲的“掠食者”特种部队,被亥起灵麾下名不见经传的“反抗者”在丛林近战中压制得抬不起头;宝贵的 F/A-18舰载机与至关重要的 E-2D预警机在空中如烟花般无声湮灭,连雷达告警都成了奢侈;庞大的“卡尔·文森”号航母打击群更是在饱和导弹的虚拟瞄准下瑟瑟发抖,若非对方“手下留情”,早已沦为太平洋底的钢铁坟墓。尤其让高层无法忍受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俄罗斯“海步”、中国“蛟龙”、乃至特拉维夫“欧尔佩斯”这些竞争对手或潜在对手的眼皮子底下。这已不是简单的军事挫折,而是对其全球威慑力与情报/作战体系根基的公开羞辱,是当着全世界的面,被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颜面扫地。

报复的欲望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炽热而暴戾。然而,当怒气冲冲的将军和情报主管们摊开地图,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击时,却陷入了一片令人抓狂的空白与迷雾。

找不到。中情局(CIA)和国家安全局(NSA)动用了最顶尖的分析师、最庞大的计算资源、最隐秘的渗透渠道,几乎绞尽脑汁,却始终无法定位亥起灵任何一个确切的永备基地、主要兵营或导弹发射阵地。那些在黑礁岛和太平洋上展现恐怖战斗力的部队,仿佛是从虚空中诞生,又消失在虚空里。亥起灵及其组织,在美军最先进的全球监视网络下,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看得见其造成的破坏,却摸不到其存在的实体。

更令技术部门脊背发凉的是,那支以“革命者”号为核心的庞大三航母战斗群,在完成对美军的威慑表演后,竟从美军的卫星侦察图像和远程雷达监视序列中被“抹除”了!不是简单的隐蔽或干扰,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数字化的战场感知图景中干干净净地擦掉。这超出了他们对现有电子战或隐身技术的理解范畴,指向了更为令人不安的超自然干预或他们无法理解的黑客维度。

就在这憋屈与迷茫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一线微光出现了——来自CIA一个长期潜伏、耗费巨大资源编织的东欧情报网络,传回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接触报告:一个自称对亥起灵内部高压管理和“非人”待遇不满的低阶成员,愿意提供情报以换取庇护和新身份。

经过数周危险而谨慎的反复验证、代号传递、死信箱交换,线人付出了几个无关痛痒的据点坐标(后被证实是废弃或伪装的)作为“诚意”后,终于给出了一条被认为极具价值的信息:亥起灵在霓虹东京银座地区,设有一处极少使用的核心安全屋,作为其在东亚地区最高级别的隐蔽指挥节点和紧急藏身处。线人声称,亥起灵本人近期极有可能在此处匿踪,策划下一步行动。

尽管线人(代号“鼹鼠”)坦言自己军衔太低,无法接触核心基地位置,但这条关于“最高级别安全屋”和“亥起灵本人可能在场”的情报,已经足以让困兽般的美军高层双眼放光。这简直是黑暗中递来的一把淬毒匕首,直指幽灵的心脏!

命令以最高优先级下达:“三角洲”特种部队(Delta Force)——这支美军最锋利、最隐秘的反恐与直接行动刀尖,立即进入战备状态。目标:霓虹,东京,银座。任务:突袭该安全屋,捕捉或击毙亥起灵,挽回尊严,并获取其组织核心机密。

银座,霓虹金迷纸醉的核心。目标安全屋隐藏在一栋外表低调、内部却极尽奢华与现代化的高级公寓楼顶层。三角洲队员们化妆渗透,利用夜色和高科技装备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建筑外围与通道。他们动作精炼如手术刀,呼吸平稳,眼中只有目标,心中燃烧着洗刷耻辱的火焰。

他们根本不知道,也绝无可能想到,那个与CIA“鼹鼠”辛苦周旋、演技精湛、透露着不满与恐惧的“低阶成员”,其意识深处流动的,与此刻可能就在安全屋内的“亥起灵”,完全同源。那不是叛徒,那是猎人故意抛出的、带着自己气味的诱饵。亥起灵军队的核心,除了少数几个拥有高度自主意识的特殊存在,其余绝大多数作战单元,本质上都是他意志在不同物理载体上的延伸。所谓的“内部关系网”,从一开始,就是他大脑神经网络在现实世界的投影。

三角洲队员以爆破突入的瞬间,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激烈抵抗或亥起灵惊慌的面孔。

安全屋内灯光惨白,空旷得异常。几名此前被俘的、备受关注的美军跳伞飞行员,被用扎带束缚着,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他们看起来身体无碍,但眼神惊恐。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个显眼的塑料牌子,上面用粗犷的、仿佛带着硝烟味的英文写着:

“BACK OFF NOW, OR I SWEAR TO GOD I’LL TURN YOUR PRECIOUS WHITE HOUSE INTO A FUCKING PARKING LOT!”

(要么现在滚蛋,要么老娘对天发誓,把你们宝贝的白宫变成他妈的停车场!)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符号,像是燃烧的羽毛与断箭的组合——镇魂曲的个人标记。这位性格火爆、文化程度在亥起灵核心圈里“垫底”、却悍勇无比的自主意识分身,用她最直白、最粗野的方式,传达了警告。

场面一度凝固。三角洲队员迅速控制住飞行员,检查房间,安全屋空空如也,除了这句充满暴力色彩的威胁,再无他物。这显然是一次精心设计的羞辱性示威,警告美军适可而止。

直播画面清晰地投射在国会山某间机密简报室和白宫战情室那巨大的屏幕上。每一个细节——被束缚的飞行员、他们胸前那粗俗刺目的警告牌、空旷到讽刺的安全屋内部、以及三角洲队员瞬间僵硬的背影——都像一记记精准而缓慢的耳光,抽打在每一个观看者的脸上。会议室里昂贵的雪茄烟雾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屏幕光映照着一张张因震怒、耻辱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面孔。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句话在此刻有了最耻辱的注解。为了支持那个所谓的“鼹鼠”线人行动,国会的老爷们咬着牙,从本就紧张的预算里抠出了至少一亿美元的特别拨款。现在,这笔巨款不仅如同扔进了马里亚纳海沟,连个响动都没听见,更可能已经流入了那个幽灵般的敌人——亥起灵——的口袋。想到这笔钱未来可能变成更先进的导弹、更诡异的超自然武器,然后加倍奉还到美利坚的头上,那种被愚弄和反噬的恐惧,让一些人的胃部开始痉挛。

“FUCK!”

一声暴怒的咆哮打破了死寂。一位以脾气火爆、军人出身著称的国会参议员猛地从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弹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他完全不顾平日精心维持的精英形象,几步冲到装饰性的石质壁炉前,对着厚重的炉壁狠狠踹了一脚!皮鞋与石头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仿佛是他内心爆炸的回声。壁炉上摆放的精致古董烛台被震得摇晃不已。

又是赤裸裸的挑衅!上一次是在公海,用导弹和战机;这一次是在银座的心脏,用俘虏和标语。这已不再是军事对抗,而是上升到对合众国国家意志和情报能力的终极嘲弄。

屏幕前,负责此次直接行动的特种作战司令部指挥官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能感到身后那些政客们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和质疑的目光。他拿起加密通讯器,声音疲惫而沉重,却不得不保持专业:“现场指挥,优先任务变更。确保我方人员安全,救援飞行员,收集现场一切可能情报,然后…撤离。”

命令清晰,尽管充满不甘。三角洲的现场指挥官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名被绑在椅子上的飞行员,准备切断扎带。

就在其中一名队员的手即将触碰到第一名飞行员的束缚时——

一道冰冷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自飞行员身后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骇人。那名飞行员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处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线,随即鲜血才汩汩涌出,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头一歪,生命迅速消逝。

所有三角洲队员的枪口瞬间转向阴影!手指扣在扳机上,红外激光点在昏暗的空气中交错乱舞。

一个身影,缓缓从那片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中“浮”了出来。

她穿着与这奢华现代的安全屋、甚至与三角洲队员的装备都格格不入的雪白色数码迷彩作战服,外罩轻量化战术防弹衣,衣物在屏幕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毫无温度的白。她脸上原本戴着的防寒面罩(在这恒温的室内显得异常突兀)被轻轻取下,随手丢在地上。

露出的那张脸,让透过屏幕观看的某些知情人(如果他们见过墨薇或荷瑞珀的资料)瞳孔骤缩——正是亥起灵噩梦中出现的那张脸!兼具墨薇的清丽轮廓与荷瑞珀的完美风韵,却又独有一种冰冷的知性,以及此刻眼中燃烧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炽热光芒。

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异色瞳:左眼幽蓝如万古寒冰,右眼猩红如凝固之血。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刚刚被她割喉的飞行员,眼神中没有杀人者的冷酷或兴奋,反而是一种…近乎宠溺的埋怨,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嫉妒。

她甚至没有理会周围至少五六支指向她的枪口,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紧要的蚊蝇。她微微俯身,凑到那具尚有余温、鲜血正从脖颈汩汩流出的飞行员尸体耳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情人,但配合眼前的惨状,只让人觉得头皮炸裂。

她的声音响起了,娇嫩、柔媚,如同少女撒娇,但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粘稠的、病态的占有欲和疯狂的嫉妒:

“我弟弟对你们…可还真是‘好’啊……”

她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飞行员胸前那块写着粗鲁警告的塑料牌,仿佛在抚摸什么珍贵之物。

“给你们吃…又给你们喝…怕你们无聊,还给你们‘玩单机游戏’……”她的语调带着夸张的、孩子气的羡慕和不满,“甚至…甚至还给你们准备了‘奶油草莓’这种西式饭后甜点……”

她猛地直起身,异色瞳中的光芒剧烈闪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委屈和狂暴的独占欲:

“我都还没吃过呢!”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在空旷的安全屋内回荡,与地上蔓延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以及三角洲队员们极度惊愕、紧绷到极致的沉默,混合成一幅无比诡异、恐怖到极点的画面。

这个女人,不是来战斗的,也不是来谈判的。她似乎沉浸在一个完全由她扭曲情感构筑的世界里,而眼前的美军飞行员,乃至可能存在的“弟弟”亥起灵,都只是这个世界里供她投射疯狂的道具。她的出现,让原本已经足够羞辱的局面,瞬间滑向了更加深邃、更加不可理喻的恐怖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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