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火——!!!”
三角洲现场指挥官的嘶吼彻底撕裂了安全屋内凝滞的恐惧与诡异。那不是冷静的命令,而是理智之弦在直面绝对异常时崩断的脆响!所有队员,这些身经百战、淬炼过全球最残酷战场的精英,在女人那句“我都还没吃过呢”的癫狂尾音尚未消散时,便扣动了扳机。极致的训练与生存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面对未知的僵直。
刹那间,死寂被狂暴的金属风暴取代!
“哒哒哒哒——!”加装了消音器的 HK416D 10RS突击步枪喷吐出短促致命的火舌,子弹曳光在昏暗室内拉出转瞬即逝的亮线。
“通通通通——!” Mk46 sup轻机枪的低沉怒吼加入合奏,弹壳如瀑布般抛洒,在地毯上弹跳叮当作响。
“砰!砰!” M1014战斗霰弹枪的轰鸣震耳欲聋,钢珠与独头弹将昂贵的家具和墙壁撕开一片片狼藉。
“嗵!嗵!”负责火力压制的掷弹兵半跪在地,M32转轮榴弹发射器沉闷击发,高爆榴弹拖着烟迹射向女人所在的区域!
火力全开,毫无保留!目标区域瞬间被弹雨、破片和爆炸的火焰淹没。木屑、石膏、玻璃碎片、昂贵的装饰品残骸混合着硝烟疯狂四溅,吊灯被流弹击碎,灯泡爆裂的脆响接连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灰尘和东西烧焦的刺鼻气味。
然而,他们要面对的,从始至终,都并非能以常理度之的“人类”。
就在枪声炸响的同一刹那,传输回华盛顿的直播信号猛地一跳!高清画面瞬间被密集的、扭曲的雪花点和诡异的色块干扰所覆盖,仿佛有某种强烈的电磁脉冲或更难以理解的力量粗暴地介入了数据传输。同步传输的音频里,枪声、爆炸声、队员的战术吼叫骤然变形、拉长,继而混杂进一种……非人的、仿佛无数声音糅合在一起的、意义不明的低沉呢喃。
紧接着,是士兵们的哀嚎。
不是受伤的痛呼,而是彻底脱离认知范畴、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颤抖与崩溃尖啸。通讯频道被这些绝望的声音充斥:
“不——那是什么?!上帝啊——!”
“它没死!它还在动!射击!继续射击!”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全是……红色和蓝色……”
“别过来!别过来——!”
“撤!快撤——呃啊!!!”
声音扭曲、断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仿佛他们目睹或经历了远超人类感官与理解极限的恐怖景象。中间夹杂着更多枪械疯狂扫射的爆鸣、重物撞击声、玻璃大规模碎裂的哗啦声,以及……某种仿佛肉质被巨力撕扯、骨骼被轻易碾碎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安全屋内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直播画面只剩下疯狂跳动的花屏和扭曲的色块,音频也很快被一片嘈杂刺耳的电磁噪音彻底淹没。
华盛顿的简报室与战情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屏幕上的雪花点发出单调的“滋滋”声,映照着将军、政客、情报官员们苍白而铁青的脸。他们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冷汗浸湿了高级定制西服和军装的后背。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久后(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备用情报来源——一架在高空盘旋的 MQ-9“死神”侦察无人机——传回了新的、清晰得残酷的画面。
镜头俯瞰着银座那栋公寓楼。顶层的安全屋窗户早已全部破碎,露出内部黑洞洞的、如同巨兽择人而噬的伤口。浓烟从几个窗口飘出。
然后,那个白色的身影,毫发无损地,从公寓楼的正门悠然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雪白到刺眼的数码迷彩,步伐轻盈,甚至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优雅,与周围开始隐约响起的远处警笛和混乱背景格格不入。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弹痕、污迹或损伤,连发型都似乎未曾凌乱。
最令人血液冻结的是她手中的“物件”,以及她的举动。
她的右手,轻松地提着一颗头颅——从那残存的特种作战头盔和迷彩颈套,可以辨认出那正是一名三角洲队员。头颅断颈处的血液已经有些凝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洁净的石板上。
她抬起头,那双在无人机高清摄像头下清晰无比的幽蓝与猩红异色瞳,精准地“看”向了天空中的无人机镜头。然后,她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灿烂、天真,如同少女得到了心爱的礼物。但她嘴角、唇边,乃至下巴处,都沾染着新鲜或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有些甚至顺着她白皙的皮肤蜿蜒流下,与她纯白的衣领形成骇人的对比。
她将手中的人头正面转向无人机摄像头,仿佛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然后,她空着的左手抬起,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血迹斑斑的脸颊旁,对着天空中的“眼睛”,俏皮而缓慢地比了一个“V”字手势。
比耶。
这个通常代表胜利或和平的手势,在此情此景下,化作了极致亵渎、挑衅与恐怖的标志。
下一秒,MQ-9无人机的传输画面剧烈晃动,随即化作一片漆黑,信号丢失。控制台传来急促的警报:“目标失去追踪!疑似遭到高能未知手段击落!”
“啪!”
白宫战情室内,总统猛地将手中的电子记事本狠狠摔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屏幕瞬间碎裂。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那是混合了狂怒、挫败、以及一丝深藏却无法掩饰的恐惧的灰败。
“派出深潜者!”他几乎是咆哮着,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立刻!马上!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我不管那是什么鬼东西,我要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务必要解决掉这个可怕的存在!”
“是,总统先生!”国防部长立刻应道,但额头上同样密布冷汗。深潜者——那支融合了尖端科技、接受过非人道严酷训练、专门应对超常规与超自然威胁的绝密部队,是他们手中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王牌之一。
这时,一位高级幕僚声音干涩地插话,提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那……亥起灵怎么办?这个女人显然和他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就是他的……”
“一起解决掉!”总统猛地挥手,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不惜一切的火焰,“不管他们是人、是鬼、还是什么该死的‘神’!让他们一起下地狱!合众国的尊严,不容许再被如此践踏!”
…
亥起灵并未出现在华盛顿那弥漫着耻辱与恐慌的简报室,也未身处白宫战情室的紧张氛围中。他此刻的“位置”,更接近一种概念——无处不在的信息流节点。“传送门”早将合众国政府与军方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网络,渗透得如同一面布满裂缝的筛子,甚至在某些层面,那些裂缝本身就是亥起灵意志悄然编织的通道。
几乎在总统的怒吼还未在战情室橡木镶板的墙壁上产生回音,那饱含狂怒与恐惧的咆哮——“派出深潜者!……一起解决掉!”——连同完整的现场录像、无人机最后画面、以及所有相关加密指令,都已如涓涓细流,汇入亥起灵的指挥网络,清晰地呈现在他手中那面冰冷的战术平板幽蓝色的屏幕上。
他快速浏览,重点并非美军的狼狈与决策,而是那个白色的、异色的身影。
画面定格在女人仰头对无人机镜头比“耶”的瞬间,嘴角血迹与天真笑容形成的地狱绘图。亥起灵的防毒面具(他此刻使用的是某个身处舰桥值班的分身)掩盖了表情,但那双幽蓝护目镜后的目光,却沉静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轻敲。
他感受到了。即便隔着屏幕,透过失真的数据流,那种非人的、扭曲的、却又磅礴得令人心悸的存在感,如同隔着玻璃触摸高压电流,让这具分身的仿生神经末梢都传来细微的警示颤动。
不会比荷瑞珀好对付到哪里去。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在他意识核心生成。同样是主神级的压迫力,却散发着与荷瑞珀那种古老、怨毒、母性扭曲截然不同的气质——更…“现代”?更“专注”?也更“病态”。一个麻烦,一个巨大的、主动撞上门来的麻烦。
这意味着,原定专注于“霓虹公差”的计划表上,必须用红笔重重添上一行:监视并应对“白色异瞳女”(暂定代号)。他不能让这个明显冲着他(或者说,冲着他那“弟弟”身份?)来的疯女人在霓虹,或者任何地方,掀起无法控制的灾难。那会干扰他的主要目标,更会暴露更多不必要的变数。
至于美军恼羞成怒后派出的所谓王牌——“深潜者”小队……
战术平板上调出了关于这支绝密部队的零星情报碎片,大多是“传送门”从美军过往一些隐秘行动(往往伴随着超自然事件与高比例伤亡)的残存记录中逆向拼凑的。看着那些模糊的档案照片和语焉不详的能力描述,亥起灵面具下,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浸透骨髓的轻蔑。
酒囊饭袋?不,对于普通人类军队甚至大多数芒尔塔而言,他们或许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噩梦的代名词。他们可能是“亚神级”,甚至是勉强摸到“副神级”门槛的、经过残酷改造与训练的杀戮工具。
但,也仅此而已了。
用一群亚神、副神级别的芒尔塔,去围猎一个状态完好、目的不明、且明显充满恶意的“主神级”存在?
痴人说梦。
这就像派遣一群装备精良的山地步兵,去围剿一头盘踞在自家巢穴里的、暴怒的远古巨龙。数量、战术、乃至牺牲的决心,在本质的位格与力量鸿沟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美军高层显然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或者,他们根本未曾真正理解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将平板熄灭,随手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幽蓝的屏幕光芒隐去,只剩下舰桥内仪表盘和雷达屏幕发出的、各色冷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亥起灵(这个分身)离开舰桥,沿着狭窄的舷梯走上上层甲板。深夜的太平洋,远洋深处。“革命者”号三航母战斗群如同沉默的钢铁岛屿群,在后方目力难及的黑暗海面上保持着威慑性存在。而他所在的这艘滚装船及其护航编队,则是刺向前方的矛尖。
他靠在冰凉的船舷栏杆上。海风比之前更加强劲、湿冷,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与一种空旷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甲板,吹动他罩衣的下摆,发出猎猎声响。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天穹,几颗零星的寒星挣扎着透出微光,大部分星光和月光都被低垂的、缓慢翻涌的云层吞噬。下方的海水是纯粹的、天鹅绒般的墨黑,只有被舰艏劈开的波浪才泛起一线磷光似的苍白浪沫,旋即又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舰队破浪前行,引擎低沉的轰鸣与海水被犁开的哗哗声是永恒的背景音。
他就这样倚着栏杆,身影几乎融入舰船本身的阴影。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投向远方无尽的黑暗,又似乎只是内敛地闭合。
他在思考。或者说,他无数的意识线程正在并行处理着多重战略方程:
对美军“深潜者”的动向评估与反制预案(尽管轻蔑,但战略战术上从不疏忽);
对特拉维夫公司在霓虹可能残存势力与后手的监控与清除清单;
对霓虹本土目标(那些黑暗实验室、相关人物、及其背后脉络)的精确打击与“净化”步骤;
以及……最棘手、最不可控的那一项——如何监视、评估,并在必要时,与那个“白色异瞳女”互动或对抗。
她是谁?与墨薇/荷瑞珀有何关联?为何称他为“弟弟”?她那病态的占有欲和恐怖实力从何而来?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问题如同窗外翻涌的黑暗海水,没有答案,只有深不可测的威胁。
深夜十二点整,太平洋远洋的黑暗达到了某种粘稠的峰值。庞大的亥起灵舰队如同散落在墨玉棋盘上的沉默棋子,除了必要的航行灯和偶尔闪烁的雷达波,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疲倦的睡意与引擎低沉的催眠嗡鸣中。Armor、Marine、JSOCK三个中队的成员,经过连日的高强度戒备与航行颠簸,此刻大多在拥挤却规律的舱室内沉入梦乡,只有此起彼伏的均匀呼吸和偶尔的呓语。甲板上,仅有身着海白色迷彩的海军执勤官兵如同精密的齿轮,在舰桥、在机库、在动力舱、在冰冷的炮位旁,维系着这支钢铁巨兽群的脉搏与呼吸。
死寂,被一道尖锐、高频、迥异于寻常声呐或雷达告警的混合警报声悍然撕裂!
警报源来自护航编队侧翼的一艘 DDG-18“科尔斯”号重型驱逐舰。这艘战舰不仅装备了最先进的相控阵雷达与垂发系统,更搭载了亥起灵技术体系中独有的生物活性声呐阵列与超自然能量波动探测雷达(俗称“灵波雷达”)。
此刻,两块并排的专属屏幕上,正跳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字符与不断刷新的异常波形:
【生物声呐警报-优先级:紧急】
“检测到大规模不明水生生物集群,数量:估算300+,体型:中到大型,速度:极高(约80节),深度:50-200米,方位:270,距离:15海里并急速接近。特征:非已知任何鲸类、鱼群或头足类生物信号模式。生物驱逐频段(次声波/特定电磁脉冲)已全功率开启,目标群无规避或分散迹象,持续接近中!”
值班军官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生物驱逐装置无效,意味着这些“东西”要么听力系统迥异,要么……根本就不是依靠常规生物感官行动的“生物”!
几乎同时,旁边的【超自然雷达警报】屏幕爆发出更刺目的红光:
【高能芒尔塔衍生体探测-优先级:毁灭】
“检测到强烈、混乱、充满攻击性的芒尔塔衍生生物能量场!强度等级:副神级(波动中,峰值接近主神级阈值),方位:265,距离:14.8海里,处于高速移动状态。能量特征与西南方向逼近的不明水生生物群轨迹高度重合,概率99.7%判定,该芒尔塔衍生体为不明生物群的核心引导或猎食目标!”
“舰长!西南!有‘东西’引着一大群海怪冲我们来了!”声呐员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警报通过数据链瞬间传遍整个舰队,如同冰水浇入滚油!
亥起灵的主意识在永备基地深处骤然亮起,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无需更多指令,所有处于“待机”或“休眠”状态的战术分身——无论是在舱室床铺上的陆战队员、在机库旁休息的装甲兵、还是在简陋铺位上假寐的JSOCK特种兵——在同一毫秒睁开了眼睛。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瞬间清明的战斗意志。他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军团,以惊人的效率抓起手边的装备——H101F突击步枪、H103 CQB短突、重机枪、火箭筒、狙击步枪……“哗啦”、“咔嚓”的装备佩戴与枪械检查声在各处船舱密集响起。厚重的作战服、模块化携行具、防弹插板、战术头盔或防毒面具……全副武装的过程在沉默中完成,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亥起灵的本体也从指挥室的休息椅上站起,幽蓝的护目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冰冷如初。他抬手,将挂在墙上的 BD092手枪插入腿侧快拔枪套,同时拎起了他那把标志性的、经过深度改装的马林战术杠杆步枪。
整支舰队瞬间从沉睡的巨兽变成了绷紧肌肉、露出獠牙的战争机器。
不仅是陆战队员。各舰的海军水兵也接到了紧急战斗部署。他们从舰上武器库中迅速取出配发的 H101U短突击步枪(专为舰艇内部狭窄空间和跳帮战设计),熟练地检查弹药,戴上轻型防弹头盔,奔向各自的战位——舱门、舷窗、上层建筑火力点。沉重的水密舱门被一一锁死,内部通道变成了布满交叉火力的死亡迷宫。
“航空队全体紧急起飞!支援舰队防空与反水面目标!”命令下达。
两栖攻击舰和重型航母的飞行甲板上顿时一片轰鸣。CY-43F系列舰载机战机、RAF武装直升机、各型侦察与通用直升机接连点亮航行灯,旋翼与引擎的咆哮撕裂夜空,如同被惊扰的钢铁蜂群,迅速升空,在舰队上空编织成一张立体的警戒与火力网。
“怪物群接近中!”舰队联合防空指挥频道里,预警数据在不断刷新,声音紧绷。
“500米!”
“100米!”
“50米!”
所有舰船几乎同时动作,数盏功率惊人的重型探照灯“唰”地打开,粗大的光柱如同利剑刺向西南方的海面。然而,太平洋深夜的黑暗是如此厚重,探照灯的光柱射出去,如同投入无底深渊,只能照亮翻涌的浪尖和一片不断蔓延的、令人不安的墨黑色水花。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贪婪地吞噬着光线,海面之下涌动的巨大阴影比夜色更深,速度快得诡异。
“5米!”
末日般的倒数在每个人心头敲响。所有占据射击位置的人员——无论是甲板上的陆战队员、舷窗后的水兵、还是炮塔内的舰炮手——同时做出了最后的战斗准备动作。
“咔哒!咔哒!咔嚓!”无数枪械保险被打开,子弹上膛声连绵成一片,在呼啸的海风中清晰可辨。
战舰上,130mm电磁主炮的炮管微微调整着俯仰角,多管近防炮系统的雷达死死锁住海面,炮管开始低转速预热旋转。高空中盘旋的直升机,武器操作员的手指悬在火箭巢和机炮的发射钮上。
“1米!!”
最前排的浪花几乎已经扑打到最近一艘护卫舰的船舷上!
然而——
预想中无数狰狞海怪跃出水面、扑上甲板、用利爪和獠牙撕开钢铁的恐怖场景并未发生。
那团由无数高速移动黑影组成的、令人窒息的“怪物云”,在即将与舰队接触的最后一刹那,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或者被更强烈的目标吸引,毫无停滞地、如同分流的水银般,从舰队下方、从各舰之间的缝隙中,迅疾无比地“钻”了过去!
它们带起的剧烈水流让万吨战舰都产生了明显的晃动,海水被搅动成沸腾的漩涡,发出巨大的哗啦声。但没有任何一只怪物试图攻击近在咫尺的舰船。它们的“目光”(如果它们有的话)似乎死死锁定在前方。
舰队的所有探照灯光柱下意识地追着那团远去的、搅动海面的诡异洪流,齐齐转向。
光线尽头,约两海里外,一艘中型运输船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出来。船体灯火通明,桅杆顶端,一面白底红日的霓虹国旗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着,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清晰得刺眼。那正是怪物洪流扑向的目标!
整个舰队出现了短暂的、茫然的寂静。只有引擎声、风声和远处运输船上隐约传来的、被放大的惊恐叫喊与混乱的汽笛声。
就在这片寂静中,亥起灵冷静到近乎没有波澜的声音,通过舰队指挥频道清晰地响起:
“把灯,照过去。”
命令简洁。
距离那艘霓虹运输船最近的 DDG-19“达喀尔”号驱逐舰立刻响应。舰桥上方的超大型探照灯嗡地一声调整焦距,更加凝聚、更加雪亮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又似审判之光,牢牢地钉死了那艘正在被黑暗洪流包围、开始剧烈摇晃的霓虹货轮。
与此同时,“达喀尔”号舰桥内,火控军官沉声报告:“火控雷达锁定目标!”
甲板前方,那门修长的 130mm电磁轨道炮缓缓转动,炮口闪烁着蓄能的幽蓝电弧,稳稳地指向了光柱中心那面刺眼的红日旗。
深夜的太平洋如同一块无边无际的、吸饱了墨汁的厚重天鹅绒,将星光与月光彻底吞噬。唯有亥起灵舰队那几束功率骇人的探照灯光,如同划破虚空的苍白利刃,死死钉在远处那艘瑟瑟发抖的霓虹货轮上,将它从绝对的黑暗中剥离出来,照得无所遁形,船体上那面红日旗在强光下苍白得刺眼。
就在那团可怖的“海怪洪流”即将触及货轮的前一刻,一道经过扩音器放大、带着典型美式英语腔调、冰冷而强势的广播声,骤然压过了海浪的喧嚣与货轮绝望的汽笛,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海域:
“Attention, Japanese vessel. This is the United States Navy and Marine Corps Seventh Expeditionary Strike Group. You are ordered to cease propulsion immediately and prepare for boarding and inspection. Comply at once. Failure to do so will result in severe consequences. You have been warned.”
(注意,霓虹船只。这里是合众国海军及海军陆战队第七远征打击群。命令你船立即停止推进,准备接受登船检查。立即服从。拒绝遵守将导致严重后果。你已被警告。)
广播的声音平稳、权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完美模仿了美军在全球水域行使“航行自由”和“安全核查”时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法律条文与武力威慑的口吻。
伴随着广播,舰队中多艘 DDG-18重型驱逐舰上,那门令人望而生畏的 130mm电磁轨道炮以及数门近防炮,随着货轮因慌乱而产生的轻微漂移而同步、精准地微微转动炮口,保持锁定。炮管在探照灯余光下泛着哑光的金属色泽,蓄能电容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无声地诉说着其毁灭性的潜力。
空中,数架 RAH-5N海军中型通用直升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舰队上空疾驰而至,降低高度,几乎贴着货轮锈迹斑斑的船舷和杂乱的集装箱堆垛低空盘旋。机腹和舱门处加装的高功率战术远光灯全力开启,雪亮刺目的光柱如同实质的鞭子,来回抽打着货轮的驾驶桥楼和甲板,将那些惊慌失措、试图窥探或操作的船员照得睁不开眼,只能用手臂徒劳地遮挡。透过眩目的光晕,隐约可见直升机敞开的舱门边,全副武装的狙击手稳稳地据着加装夜视瞄具的栓动狙击步枪,十字线在货轮的关键位置和人影间缓缓游走。
为了将这出“冒牌美军”的戏码做足,亥起灵下令所有参战舰艇的桅杆顶端,全部升起了一面巨大的、在探照灯下清晰无比的星条旗。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在这片远离本土的公海上,显得格外突兀而又“合理”。
然而,若有真正的海军专家或资深观察员在此,只需稍加留意,便会发现这些“美军舰艇”的诡异之处:那DDG-18驱逐舰的舰体线条比阿利·伯克级更加锐利洗练,上层建筑一体化程度更高,相控阵雷达面板的布置方式截然不同,整体尺寸似乎也大了半圈。最离谱的是那门主炮——美军现役驱逐舰清一色的127mm或155mm传统化学能舰炮,何曾有过如此修长、充满未来感的电磁轨道炮?这玩意儿哪怕在五角大楼最前沿的实验室里,也还只是构想图或缩比模型!
可惜,此刻的霓虹货轮“海洋丸”号上,没有这样的专家。极度的恐惧、刺眼的强光、震耳的广播、以及那面在黑暗中无比“可靠”(或者说可怕)的星条旗,彻底干扰了船上人员的判断力。船长室内,大副对着通讯器,声音发颤地用英语和日语混杂着喊话,试图争辩:“这、这里是公海!你们没有执法权!我们需要明确指令和外交照会……”
回应他的,是广播中那个冰冷声音再次响起,语调甚至更加不耐烦,带着一种“老子没空跟你废话”的霸道:
“This is your final warning. Cease propulsion NOW. Prepare for boarding. Any further delay or resistance will be considered a hostile act.”
(这是最后警告。立即停止推进。准备接受登船。任何进一步的拖延或抵抗将被视为敌对行为。)
“敌对行为”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在“海洋丸”号船长的心头。与“世界警察”在公海上发生“敌对行为”?尤其是对方明显是一支完整的、火力强大的“美军”特混舰队?这个后果,绝非他一艘民用货轮乃至其背后的势力所能承担。纵然心中疑窦丛生,对那造型奇特的舰炮感到不安,但在绝对的力量展示和“美军”这个身份带来的双重威慑下,抵抗的念头迅速熄灭。
“停…停船!抛锚!快!”船长几乎是瘫在椅子上,嘶哑着下令。货轮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巨大的船体在惯性作用下缓缓滑行,最终静止在波涛之中,如同引颈就戮的羔羊。
一架悬停的 RAH-5N直升机迅速放下速降绳。数名身着黑色数码迷彩、佩戴着“解放者”部队徽章、装备着消音短突和破门工具的士兵——正是配备了“黑色行动”套件的解放者特种分队成员——如灵猫般敏捷而迅速地索降而下,稳稳落在货轮宽敞但杂乱的后甲板上。落地瞬间便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警戒四周,动作干净利落,与美军海豹或陆战队侦察部队的风格颇有几分神似,却又带着一丝更冷峻、更高效的独特节奏。
几名穿着皱巴巴制服的霓虹船员在强光下眯着眼,连滚爬爬地迎上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混杂着恐惧与庆幸的复杂笑容,不断用生硬的英语鞠躬重复:“美国先生!欢迎!我们配合!完全配合!”
他们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些士兵身上与美军常规装备(如M4、FAST头盔、Crye Precision作战服)迥异的武器和装具—— H103冲锋枪、独特的模块化头盔、带有“RC”风格数码斑点的“黑色行动”迷彩。在极度的心理压力和对“美军”身份的深信不疑下,这些明显的差异被他们的大脑自动“合理化”了:也许是新的实验装备?也许是某个没公开的特种单位?毕竟,那可是无所不能、装备总是领先世界的美军啊!
亥起灵通过解放者小队队长——一个作为现场战术节点的分身——冷静地指挥着搜查行动。“分开检查,提高效率。A组控制上层驾驶区和生活区,B组搜查货舱和中层,C组跟我来,重点检查轮机舱和底层存储区。”命令通过加密频道无声传递,几支小队立刻如同精密的探针,无声而高效地渗入这艘货轮的各个角落。
与此同时,分身队长亲自留在舰桥,幽蓝的护目镜冷冷地“注视”着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直流的霓虹船长。盘问的问题简洁而犀利,关于航线、货物清单、船员背景、以及任何异常记录。船长的回答结结巴巴,极力表现出配合,反复强调这是一艘“完全合法”的远洋干货轮,运输的都是“普通工业零件”,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舷窗外的黑暗海面,以及那些悬挂着星条旗的、造型怪异的“美军”战舰。
初步的搜查结果令人意外。货舱里堆放着标注模糊的集装箱,打开后确实是一些常见的机械部件和工业原料,至少表面如此。生活区虽然凌乱,也未见明显违禁品。船员们的证件看似齐全,面对询问时那种过度紧张的神态,虽然可疑,但在“遭遇美军强行登船”的语境下,似乎也说得通。
渐渐地,一种“是不是搞错了”的松懈气氛,开始在部分霓虹船员中隐秘地弥漫。有些人甚至偷偷交换着侥幸的眼神,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即将以虚惊一场告终。
他们不知道,也根本无法理解,登船的这些“美军”,其本质与感知维度,早已超越了人类的范畴。他们是芒尔塔,是行走在超自然与物质世界边界的造物。
就在分身队长结束盘问,准备离开舰桥时,他(或者说,共享这份感官的亥起灵主意识)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可能混淆的气味。
那是一缕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茉莉花香,人工合成感极强,试图掩盖什么。但在这香气之下,如同腐烂根茎穿透沃土,一股浓烈、陈旧、仿佛无数生命痛苦沉淀而成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防腐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物组织腐败与活性药液的复杂气息,顽固地渗了出来。
这气味并非来自某个敞开的舱室,而是透过厚重的甲板、曲折的管道、几乎密不透风的钢板接缝,从船只最深处幽幽传来。普通人类绝对无法察觉,但对亥起灵及其分身而言,这无异于黑暗中最刺鼻的血腥路标。
“C组,跟我来。气味源在底层,右舷方向。”分身队长在频道中低语,声音毫无波澜,却让所有解放者队员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他们放弃了表面搜查,如同嗅到伤口的狼群,径直冲向通往底层的狭窄、锈蚀的钢铁楼梯。越往下,空气越发浑浊、闷热,轮机舱的噪音轰鸣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自然的寂静,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混合恶臭。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似普通的水密门,门锁普通,与周围环境并无二致。但气味正是从门后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一名解放者小队爆破手上前,他没有使用暴力破门工具,而是从腰间取出一根高强度钛合金撬棍,将扁平的尖端精准地插入门框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略显新鲜的焊接痕迹下。他双臂的战术外骨骼微微出力,发出一声低沉的液压音。
“嘎吱——嘣!”
一块经过巧妙伪装的、与周围舱壁几乎无缝连接的厚重铁皮挡板,被他生生撬开,向内翻倒,发出沉闷的巨响,扬起的灰尘在昏暗灯光下狂舞。
挡板之后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储物间或管道层。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冰冷、浑浊、充满了绝望与痛苦气息的空气,混合着浓郁的化学药剂、血液、排泄物以及茉莉花香精的怪异味道,如同压抑已久的毒气,猛地扑了出来!
即使是身经百战、情绪被严格设计的战术分身,在这一刻,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展现在他们夜视仪与战术灯交叉照亮下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尚有良知者血液冻结的地狱绘卷。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船舱,而是一个肮脏、简陋到极点的移动生物实验室。光线来自几盏闪烁不定的、功率不足的日光灯管,在沾满不明污渍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病态的阴影。地面是粗糙的、没有涂装的钢板,上面遍布深色污渍和排水沟槽,空气潮湿粘腻。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排排锈迹斑斑、如同牲畜栏般的铁笼。笼子里蜷缩着的,是一个个形态扭曲、面目全非的人形。有些肢体异常膨大,皮肤覆盖着角质或鳞片;有些器官位置错乱,或额外增生;有些则如同被强行拼接,不同肤色的肢体怪异地组合在一起。他们中有白人、黑人,也有黄种人,年龄性别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那双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麻木、空洞、或彻底疯狂的眼睛。他们大多赤裸或仅蔽片缕,身上布满缝合疤痕、注射针孔和溃烂的伤口。一些笼子角落,散落着吃了一半的、颜色可疑的糊状食物和便溺物,苍蝇嗡嗡作响。
这里没有“实验体”的尊严,只有最原始、最残忍的圈养、改造与废弃。
亥起灵的意识(通过分身的眼睛)冰冷地扫过这片人间地狱,最终,定格在实验室中央一个相对“整洁”的操作台旁。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的身影。他听到破门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一张混合着东方人与欧洲人特征、却因长期非自然实验而显得浮肿苍白的面孔。头发稀疏油腻,戴着一副镜片厚如瓶底的金丝边眼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臂和颈部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类似昆虫几丁质与人类肌肤混合的灰褐色质感,血管在皮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中川·森口。
这个名字和那张脸,瞬间与亥起灵意识中由“传送门”传来的、那些尘封的、染血的档案照片重叠。二战时期就活跃于恶魔部队的“科学家”,狂热的人体改造与生物兵器信奉者,一个为了所谓“帝国”和“科学”将自己也改造成不人不鬼的半芒尔塔怪物的疯子。
而那些档案中,最令人发指、记录最详尽的一页——那个在战争中被俘,经受了难以想象折磨与改造,最终精神崩溃的年轻女兵……瓦莱丽。那些冰冷的文字、模糊却残忍的示意图、以及后来特拉维夫接收记录中隐含的恐怖,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个老怪物脸上那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的表情。
是他。
就是这个牲口,在瓦莱丽身上实施了他那些“得意”的、将痛苦与扭曲奉为艺术品的“实验”。
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冲破战术分身情绪抑制模块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亥起灵的意识核心沸腾。所有分身的动作都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原本躲在角落阴影里、穿着船员服的壮硕男子,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彻底暴露吓破了胆,或许是抱着侥幸一搏的疯狂,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从解放者小队侧后方的一个工具箱后猛扑出来,手中高举着一把沉重的维修扳手,朝着背对着他的一名解放者队员后脑狠砸下去!
“小心!”
警告甚至来不及发出。
但那名被袭击的解放者战术分身,其反应速度超越了人类的神经反射极限。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仅仅是凭借超凡的感知与战斗程序,腰身猛地一拧,包裹着复合材料护甲的右腿如同钢鞭般向后闪电般蹬出!
“砰!”
一声闷响,靴底精准地印在那偷袭者的胸口。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那人踹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背后的铁笼上,将锈蚀的栏杆撞得凹进去一块,笼内的畸形实验体发出一阵惊恐的呜咽。
偷袭者瘫软在地,口鼻溢血,扳手脱手飞出老远。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另一名解放者队员的枪口已然调转。
“噗!”
一声加装了高效消音器的枪响。子弹精准地没入偷袭者的眉心,终结了他所有的动作与生机。鲜血在肮脏的地面上缓缓晕开。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以及铁笼中那些非人存在偶尔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抽泣或呻吟。
亥起灵操控着分身队长,缓缓上前一步,幽蓝的护目镜光芒如同冻结的火焰,死死锁定了操作台旁脸色终于开始变化的中川·森口。
尽管他完全可以通过意识网络直接向所有分身下达绝杀指令,但此刻,一种需要让眼前这个罪孽深重的“科学家”亲耳听到审判的冲动,压倒了对效率的追求。
分身队长开口了,声音透过防毒面具的过滤器,发出一种低沉、平稳,却每个音节都仿佛在冰层下酝酿着火山岩浆的冰冷语调:
“这艘船上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中川·森口那张开始失去血色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些铁笼,扫过地上的尸体,扫向头顶甲板的方向,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钢板,“看到这一切的”,“参与这一切的”,“默许这一切的”……
最终,他的声音落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充满痛苦的实验室里:
“有一个,算一个。”
“都不允许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