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站住——!!你这个杂种!!!”
咆哮声撕裂了雨幕与混乱,从亥起灵控制的战术分身喉中迸发,嘶哑、暴烈、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冲破钢铁胸膛的炽热怒火。这声音里听不到“菲斯卡尔”的冰冷神性,也剔除了芒尔塔常有的非人空灵,只剩下一个被践踏的底线、被折磨的同胞、被亵渎的生命所点燃的、最原始的人类式的狂怒。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行走神明”,而是一个复仇者。
“海洋丸”号的甲板早已沦为血腥的炼狱。冰冷刺骨的暴雨如鞭子般抽打着一切,甲板积水混着血污四处横流,在摇晃的船身中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漩涡。探照灯的光束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扭曲,切割出无数晃动的、鬼魅般的光柱。
三股力量在这片钢铁舞台上疯狂绞杀:
身着黑色数码迷彩的解放者小队成员如同黑暗中的死神,以精准冷酷的短点射和近身格斗,清剿着那些伪装成船员、实则手持武器的武装分子。枪声在暴雨中显得沉闷,尸体不断滑倒在湿滑的甲板上。
而那些从深海被引来的“深潜者”怪物,则带来了最原始的恐惧。它们如同从克苏鲁噩梦中爬出的造物,覆盖着湿滑粘腻的鳞片或角质,身躯扭曲,长着鱼类的鳍和蹼,却有着类人的轮廓和满口匕首般的利齿。它们发出非人的、仿佛溺水者混合着野兽的嚎叫,见人就扑,用利爪撕开皮肉,用尖牙咬断喉咙。甲板上四处是残缺的尸体和飞溅的粘液。然而,诡异的是,这些凶残的怪物在扑向解放者队员时,会猛然刹住,那布满薄膜的、鼓凸的眼中竟会流露出清晰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迟疑,仿佛嗅到了天敌或更高位格存在的气息,转而嘶吼着扑向更容易下手的武装分子或不幸的普通船员。芒尔塔的气息,对它们而言如同禁忌。
就在这片极端混乱中,中川·森口——那个半人半怪物的“科学家”——像一条滑溜的毒蛇,利用对船体的熟悉和混乱的掩护,连滚爬爬地冲向船舷一侧悬挂的紧急逃生艇。雨水将他稀疏的头发紧贴在浮肿的额头上,白大褂湿透后粘在身上,露出下面那非人肢体的丑陋轮廓。他的呼吸粗重,眼中充满了求生的疯狂与狡诈。
然而,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冲破雨幕,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咬住了他。正是那个发出怒吼的亥起灵分身!他无视了身旁掠过的怪物和流弹,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每一步踏在积水的甲板上都溅起高高的水花。
就在中川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逃生艇释放开关的瞬间,亥起灵分身一个迅猛的冲刺,接着侧身狠狠一记鞭腿,踢在旁边的缆桩上,借力变向,“砰”地一声,沉重地落在中川与逃生艇之间,挡住了最后的去路。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护甲流淌,幽蓝的护目镜在雨夜中如同两点不灭的鬼火。
“等等!等等!”中川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船舷,退无可退。他猛地举起一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移动硬盘,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变调,在暴雨中尖利地嘶喊:“我手上有东西!全部的研究资料!几十年的心血!基因图谱、改造流程、稳定剂配方、针对性的生物武器设计……你放过我!它们就都是你们的了!价值不可估量!”
他试图将这沾满罪恶与鲜血的“知识”作为最后的赎命符。
冰冷的暴雨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舱壁上、两人身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船上的灯光穿过雨帘,将湿透的中川照得如同落水狗般狼狈不堪,雨水顺着他畸形的脸颊和脖颈流下,冲淡了些许污渍,却更凸显出那份非人的诡异。同样,雨水也冲刷着亥起灵分身的防毒面具,在幽蓝的护目镜片上汇聚成股,然后不断淌下,划过冰冷的镜面,如同一行行无声流淌的、冰冷的眼泪。
面对那高举的、象征着无尽痛苦的“研究成果”,亥起灵分身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那压抑到极致、最终轰然爆发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甚至盖过了暴雨和厮杀声:
“我——!!!”
“不需要——!!!!”
这一声怒吼,究竟为谁而发?
是为那个却被拖入地狱、身心俱碎的女战友瓦莱丽那空洞的眼神?
是为这艘船底层实验室铁笼里,那些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眼神死寂、连死亡都成为一种奢望的无数无名受害者?
还是为更久远的、沉埋在历史尘埃与毒气室中的、千千万万死于“731”等恶魔部队活体实验的华夏同胞与各国平民那无法瞑目的冤魂?
都是!
这声怒吼,承载了太多血泪,太多无法愈合的创伤,太多必须被清算的罪孽!
就在亥起灵分身带着这滔天的怒火,如同出膛炮弹般猛冲向中川的瞬间——
时间,仿佛在中川·森口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扭曲、拉长。雨水悬停,声音远去,眼前这张被防毒面具遮蔽、却燃烧着似曾相识怒火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他刻意埋葬的噩梦画面轰然重叠。
那也是一个暴雨夜,地点却是在第三帝国某处隐秘的地下研究所。同样是一个年轻的、东方面孔的留学生(或许也曾是实验品?抑或是反抗者?),浑身是伤,却以一种不屈的、燃烧着同样火焰的眼神瞪着他,用德语混杂着中文嘶吼:
“Deine verdammten Forschungen… ich brauche sie NICHT!!!”
(“你那些该死的研究……我不需要!!”)
他记得那个留学生最后爆发的、超越常理的力量,记得自己右臂被那股狂暴的、带着冰冷蓝光的能量侵蚀、扭曲、异化成怪物的剧痛与恐惧……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离感受到芒尔塔力量的恐怖与……某种令人战栗的“正义”。
过往的恐惧与眼前的绝望融合,形成了压倒性的本能。中川想吼叫,想拼命,想像当年一样用阴谋或药物反击,但刻在骨子里的、对真正芒尔塔的深层恐惧,如同最冰冷的锁链,死死捆住了他的双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牙齿咯咯打颤,半步也无法挪动。
“砰!”
亥起灵分身合身将他狠狠扑倒在湿冷滑腻的甲板上!撞击的闷响被雨声吞没。
紧接着,是愤怒的具现化。
拳头,包裹着坚硬的战术手套,带着亥起灵所有分身乃至本体重叠的怒火,如同密集的冰雹,又似锻打钢铁的重锤,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中川那张混合着人类衰老与怪物特征的脸上!
“咚!咚!咚!咚!!”
第一拳,鼻梁骨碎裂的闷响。
第二拳,颧骨塌陷的脆响。
第三拳,第四拳……血肉与骨骼被反复撞击、变形。
中川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和呜咽。从他破裂的口鼻、扭曲的面部皮肤下,喷溅出的血液颜色异常——暗红色的、属于人类的血液,与一种更加粘稠、闪烁着诡异微光的绯红色血液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又混杂着铁锈与化学药剂、最后竟诡异地透出一股劣质玫瑰花香的复杂腥气!这正象征着他那强行嫁接、不伦不类的半芒尔塔可悲本质。
这些污浊的血液喷溅在亥起灵分身的防毒面具、战术护甲上。然而,滂沱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而下,迅速将那些肮脏的血迹稀释、冲淡、带走,顺着甲板的排水槽流入漆黑的大海。面具上的血污转眼消失,护目镜再次变得清晰,映照出下方那张正在被正义(或者说复仇)的铁拳彻底摧毁的丑恶面孔。
仿佛连这无情的天水,也不愿让执行审判者,过多沾染这罪孽深重之人的污血。
雨夜,甲板,审判仍在继续。拳头落下的闷响,是此刻唯一的、沉重的节奏…
时间回溯至风暴尚未聚拢、舰队仍在静默航行的某个“平静”间隙。永备基地深处,军事医学与超自然病理研究中心的最高防护隔离区,气氛却与“悠闲”二字毫不沾边。这里空气恒温恒湿,经过多重过滤,带着一股冰冷到近乎 sterile(无菌)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与精密电子设备冷却液的气味。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吸音材料,灯光均匀明亮,却毫无暖意,只有仪器运行时指示灯规律的闪烁,如同冰冷的心跳。
身着标准科研白大褂、未佩戴任何动力外骨骼的“傀儡师”,正静静地站在一间 VIP观察病房的单向落地窗前。白大褂纤尘不染,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他手中拿着一份轻薄却似乎重若千钧的电子数据板,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分子式和令人不安的生理参数。他那张通常只有精密计算与逻辑推理的脸上,此刻罕见地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阴霾,连那副标志性的平光眼镜后的视线,也失去了平日的锐利,只剩下深深的怜悯与一种近乎无力的惆怅。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同样沉默伫立的亥起灵(很可能是亲临此处的本体或高阶分身)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经过调制的、缺乏起伏的电子合成质感,但此刻却仿佛被强行掺入了一丝人性的沙哑与艰涩:
“关于瓦莱丽·艾恩斯的身体状况……全面的深度扫描与生化分析已经完成。”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足以让这份沉默本身成为一种宣告。最终,属于科学家的、不容回避的严谨,还是压倒了个人的不适,强迫他将那个残酷的结论,一字一句地挤出:
“她的躯体……接受过一系列极其严重、且目的明确的……淫乐性质的系统性变态改造。”
“改造”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实验室报告般的客观,却比任何愤怒的控诉都更令人心寒。
他似乎很不愿将目光投向窗内,但又不得不为之。他抬起手中的数据板,用板角轻轻点了点面前坚不可摧的单向玻璃。玻璃的另一侧,是布置得近乎温馨、却无法掩盖其医疗设施本质的病房。柔和的仿自然光线从天花板洒落,一张铺设着特殊面料的病床边,瓦莱丽正赤身裸体地坐着。
她并非因失礼或疏忽,而是一种更可悲的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只是呆呆地、如同精致却空洞的人偶,凝望着房间另一侧一扇模拟户外景象的发光窗格,上面显示着虚假但温暖的“阳光”。她的身体曲线优美,却带着一种长期折磨后的苍白与消瘦,皮肤上依稀可见新旧交替的细微疤痕与注射痕迹。
傀儡师的签字笔在数据板透明的保护壳上虚拟一点,笔尖的投影仿佛隔空落在了病房内瓦莱丽的胸口位置,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指挥官,您应该已经注意到她胸部的……异常发育状况。”
亥起灵的目光透过防毒面具的镜片,落在瓦莱丽身上,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压抑:“我注意到了。我原以为……可能是她天生的体质,或者后天的……”
“客观生理数据排除了自然发育的主导可能,”傀儡师几乎是立刻打断,语气恢复了部分实验室式的精准,但语速稍快,透露出他内心的波动,“组织扫描显示,腺体与皮下结构存在非自然的增生与重塑痕迹。血样化验更证实,她体内曾长期、大剂量注入一种强效合成催乳激素类似物,配合了针对性的局部手术干预。这种激素的化学式……经过优化,但其基础剂量参考标准,”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是用于高产量奶牛畜群的,绝非人类医学,更与‘调情’或‘美容’毫无关系,纯粹是为了达成某种扭曲的、器物化的观赏与功能性需求。”
亥起灵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防毒面具完美地遮挡了他的表情,但傀儡师仿佛能透过那层冰冷的复合材料,“感受”到其下骤然升腾的震惊与寒意。那不仅仅是得知朋友受辱的愤怒,更是一种对施加此等暴行之人的**,产生的彻骨冰寒。
“傀儡师,”亥起灵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感到不适,不必强求自己……”
“严谨要求我必须陈述完整发现,指挥官。”傀儡师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理性与情感激烈冲突的迹象。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实验室冰冷的空气,继续道:
“但这并非最核心的戕害。血样与神经递质分析表明,瓦莱丽体内长期并存着多种高纯度神经活性兴奋类药物。它们以复杂的组合和缓释机制存在,作用并非提供愉悦,而是极端化地增强皮肤表层与深层、以及所有敏感器官的神经末梢反应强度。其结果是……”
他再次停顿,仿佛需要积聚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即便是最轻微的非医疗性触碰——甚至可能只是气流的扰动、布料的摩擦——都可能在药理作用下,被她的神经系统放大、扭曲,被迫产生强烈的、与性相关的不自主生理与心理反应。她失去了对身体感受的自主权,变成了一台……被预设了痛苦反馈程序的、敏感的仪器。”
傀儡师的呼吸明显紊乱了一瞬,他握紧了手中的数据板,指节发白。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却每个字都像冰锥,“另一种并行使用的药物,旨在改变表皮细胞的代谢与角质层结构,导致她的皮肤变得异常脆弱、菲薄,近乎半透明,且极度敏感。常规织物,即使是最柔软的棉纱,也会对她造成类似严重擦伤或化学灼伤般的刺激和损伤。”
他指了指病房内:“您看到的床单、被褥,乃至她可能接触的任何表面,郎中都已挑选了目前我们能找到的、触感最接近空气的超细纳米纤维材料。但即便如此……效果有限。最后,我们不得不尝试在接触药剂中……微量掺入您的血液提取物。只有其中蕴含的特定活性成分,才能暂时中和部分药物毒性,并提供些许保护性屏障,缓解她的持续痛苦。”提到“您的血液”时,傀儡师的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歉意与无奈的科学严谨。
“够了,傀儡师。”亥起灵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暴风雨前海面的低沉,护目镜后的光芒危险地闪烁了一下。他听不下去了,每多听一句,都像是在确认一份早已知晓却不愿面对的地狱图景。
但傀儡师,这个平日醉心于公式与蓝图的科学家,此刻却展现出一种近乎自虐的坚持。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更有一种被彻底冒犯的科学尊严与人性良知燃烧后的余烬。
“还有……通过深度催眠引导,配合使用‘3号记忆追溯化合物’后,我们提取到了一些……碎片化的、受保护性遗忘机制掩盖的……场景回响。”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冷静,“涉及她二战期间被俘后,在某个德军附属研究设施中的……遭遇。主导者……代号与部分生物特征匹配……”
他突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最终,他猛地将手中的电子数据板几乎是“砸”进了亥起灵的手中,上面已经调出了一段经过严重处理、只有模糊轮廓和扭曲声音、却足以让任何观者毛骨悚然的低清记录片段。
“对不起,指挥官……我……我需要离场。”傀儡师的声音破碎不堪,他最后看了一眼单向玻璃内那个对自身苦难茫然无知的身影,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观察间。白大褂的衣角在门边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很快,通过基地内部监控的轻微反馈,亥起灵“知道”——或者说,“感受”到——远处某个专供测试重型装备或宣泄极端压力的高强度训练场内,传来了几声异常沉闷、绝非寻常武器测试所能产生的巨大轰响,伴随着能量过载的警报被强行按灭的刺耳杂音。那是傀儡师,这个视非自愿人体实验为对智慧生命最大亵渎、将科学伦理置于神坛的“疯狂”科学家,在用他唯一熟悉的方式——毁灭性的物理释放——来试图平息内心那几乎要吞噬理性的、对于同类的暴行所感到的滔天愤怒与深切悲哀。
中川森口那被重拳砸得稀烂、混合着人类与怪物血液的脑袋尚未彻底停止运转。在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破碎的神经元如同回光返照,迸发出一连串断续、扭曲的人生走马灯。记忆的碎片裹挟着陈年的药水味、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将他拖回过往的深渊。
时间:1944年秋。地点:第三帝国某处依山而建、伪装成疗养院的绝密生物研究设施。
这里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医学地牢。高大的石砌拱顶下,悬挂着老式但功率强大的无影灯,灯光惨白,照不亮角落的阴影。空气里永恒弥漫着福尔马林、**、血液、消毒剂,以及一种隐隐的、来自活体样本的恐惧汗水气味。厚重的橡木门上镶嵌着钢铁,窗户窄小,覆满灰尘,透不进多少天光。各种当时最“先进”的机械——离心机、恒温箱、带有复杂管线和玻璃容器的生命维持装置——与古老的石墙、铁链、排水沟槽古怪地并存,诉说着一种将现代科学与中世纪酷刑室结合的扭曲理念。
中川森口身披一件略显宽大的德军白大褂,背着手,站在主实验室的观察窗前。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有初来欧洲时的谨慎与谦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焦躁、贪婪与变态亢奋的幽光。他比谁都清楚,窗外战火纷飞,第三帝国这台战争机器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柏林上空的防空警报比实验室的定时器还要频繁。与其为一个注定要沉没的帝国殉葬,不如趁它还有最后一口气,拼命汲取它的资源,来浇灌自己内心深处那株早已畸形的“研究”恶之花——或者说,纯粹的施虐与掌控欲。
他对人体的痴迷早已超越了科学探索的范畴,变成了对生命形态的肆意玩弄与重塑,无论对象是他自己(他那半人半怪物的手臂就是早期实验品),还是那些被送到他手中的“材料”。
直到那一天。
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两名穿着党卫军黑色制服的士兵,粗暴地拖着一个身影进来,然后像丢弃货物般将她扔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美军制服、满身泥泞与血污的女兵。她似乎刚刚从昏迷中苏醒,挣扎着想要坐起,凌乱的金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虚弱,以及一种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坚韧。即便处境如此狼狈,她那深邃的五官、挺拔的身姿,依然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战士的野性美。
瓦莱丽。
中川的目光,如同被最粘稠的胶水粘住,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那一刻,一种远超学术兴趣的、灼热而污浊的占有欲,如同毒藤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窜起,瞬间缠绕了他的整个灵魂。他想要她,不是作为一个实验体,而是作为一件独一无二的、活生生的、可以被彻底塑造和拥有的“艺术品”与“宠物”。
为此,他不惜动用了一切“科学”与暴力的手段。
接下来的日子,对瓦莱丽而言是持续的地狱。中川将她囚禁在隔音的单人观察舱里。他“慷慨”地使用德军的资源,调配各种作用于神经和内分泌系统的药物:有的是为了摧毁意志,诱导依赖;有的是为了扭曲感知,放大痛苦或强加虚假的愉悦;有的则是为了生理改造,朝着他心目中“完美宠物”的方向,野蛮地修饰她的身体。配合药物的,是无休止的人格侮辱、精神打压、以及精密的心理摧残。他记录下她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哭泣、每一次茫然的顺从,如同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逐渐成型。
他确实“成功”了。瓦莱丽眼中最初的光芒一点点熄灭,被麻木、空洞和偶尔闪过的、受药物支配的异常神采所取代。她开始对特定的声音(他的脚步声)产生条件反射般的颤抖,会对某些无意义的指令做出机械的反应。在中川扭曲的视角里,她正逐渐变成他专属的、离不开他的“东西”。
然而,在这变态的“养成”游戏中,始终横亘着一个让中川每每思之便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的终极缺憾——他永远无法与自己的“宠物”进行真正意义上的、肉体最深处的“连接”。
因为,他作为男人的根本象征,那生殖的器官,早已在更久远的过去,被他视为一生之敌的某个存在,以一种无比羞辱和痛苦的方式,彻底地“改造”和“毁掉”了。
记忆的漩涡再次扭动,将时间拖拽到更早的1934年。地点或许相同,或许类似,但氛围略有不同。此时的第三帝国刚刚崛起,这座设施更新,野心勃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开拓”式的、更加肆无忌惮的残酷。
年轻许多的中川森口,作为帝国精心挑选、派来学习并参与“前沿生物研究”的顾问,正踌躇满志。他沉浸在用活人验证各种野蛮理论的“自由”中。
直到那个夜晚。
警报凄厉地响起,并非来自外部空袭,而是内部入侵。枪声、短促的惨叫在走廊回荡。中川惊疑不定地躲在自己的核心实验室,透过门缝窥视。
一个身影闯了进来。那是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学生装,却满身血污,眼神锐利如刀,手中甚至拿着一把从德军卫兵那里夺来的手枪。他看起来像是个留学生,资料显示学的是机械工程,却不知为何,或许是为了赚取微薄的稿费,兼职记者冒险潜入,企图揭露这血肉工厂的真相。
他看到了。看到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畸形器官标本,看到了束缚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受试者,更看到了手持手术刀、脸上还带着未退去兴奋潮红的中川。
没有多言。留学生开枪击毙了闻声赶来的最后两名德军,枪法精准得不像个学生。然后,他转向中川,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没有立即杀死中川,而是用冰冷刺骨的声音,留下了那句让中川此后余生都噩梦缠绕的话:
“你的这些狗屁研究,我不需要!!”
话音未落,留学生身上猛然爆发出一种中川从未接触过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幽蓝光芒。那不是魔法,是更本源、更可怕的某种力量。光芒如活物般扑向中川,并非为了直接杀死他,而是进行了一场极致羞辱与痛苦的“局部手术”。
剧痛从下体传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刀刃在内部切割、重塑。中川惨叫着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一切已成定局。他的男**官发生了不可逆的、恐怖而怪诞的变异——它扭曲膨胀,表面覆盖着类似甲壳类动物的粗糙几丁质,顶端呈现出龙虾钳般可怖的分叉结构,又隐约嵌合着龟类头颅般的褶皱与角质,最令人作呕的是,整个变异体上,竟攀附生长着密密麻麻、如同海洋污损生物般的灰白色藤壶!它们仿佛是那诅咒力量具现化的附着物,带着深海般的阴冷与不洁。
这不再是一个器官,而是一个丑陋、痛苦、不断提醒他失败与羞辱的肉体刑具。
真正的噩梦也随之开始。这变异体依然保留着原始的神经反射。每当他看到自己那些“得意”的实验成果(比如后来改造瓦莱丽时的“进展”),内心产生扭曲的兴奋与占有欲时,那丑陋的变异部位便会不受控制地产生反应。而每一次反应,带来的都不是快感,而是如同被烧红的铁钳拧转、被藤壶的尖锐边缘反复刮擦内脏般的、撕裂灵魂的剧痛!
这痛苦是如此剧烈而鲜明,以至于他必须依赖强效的止疼药和神经抑制剂才能勉强维持日常。欣赏“杰作”的愉悦,与随之而来的、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惩罚性痛苦,形成了对他最残酷、最悖谬的永恒折磨。他离不开药物,因为每一次变态欲望的升起,都伴随着一次肉体的凌迟。这或许,也是他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痛苦,最终以一种最讽刺的方式,回馈到了他自己扭曲的生命之中。
时间,在最后一记裹挟着全部怒意与悲哀的重拳落下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意义,只余下无休无止的雨声。亥起灵半跪在湿冷滑腻的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损的风箱般发出粗重而破碎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雨水冰冷的气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种甜腻与血腥混合的怪异花香,刺得他喉咙发痛。
滂沱的雨幕笼罩着他,也笼罩着甲板上这片刚刚落幕的微型屠场。雨水并非温柔的洗涤,而是某种机械般、近乎残忍的冲刷。它冰冷、密集、毫不停歇地打在他的战术护甲、头盔和防毒面具上,溅起细碎的白沫,又汇聚成无数股细流,沿着盔甲的棱角、面具的曲线汩汩淌下。幽蓝的护目镜片上,雨水如同永不停歇的泪河,不断流淌、汇聚、再流淌,模糊了外界的景象,也将镜片内侧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点水汽或更深的痕迹彻底遮掩。他周身没有沾染上一丝污秽——无论是中川那混合着诡异绯红的血液,还是甲板积水里漫开的暗红——所有试图附着的罪证,都被这天地间最原始、最无情的水流剥蚀、稀释、卷走,汇入船边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洋。他就这样,被暴雨洗刷得异常“洁净”,如同一个刚刚完成血腥献祭、又被圣水涤净的祭司。
在他身前不远处,中川·森口以一种极其怪诞的姿态摊开着。那颗曾经装满了疯狂知识、变态欲望与久远恐惧的头颅,此刻已面目全非,软塌塌地歪在一边,与同样扭曲变形的脖颈形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颅骨结构在重击下彻底崩解,内容物暴露在暴雨中,曾被称为“脑”的组织早已不复原本形态,暗红、灰白与某些不祥的胶质混合在一起,又被无情的雨水持续冲刷、带走,只剩下一个破碎的、渐渐空瘪的残骸,像极了被顽童砸烂后弃置雨中、果肉尽失的瓜壳。雨水灌入那空腔,又混合着最后的污浊从中溢出,沿着甲板的坡度,悄无声息地流入排水孔。这个以“创造”和“改造”为名的生命,最终以最彻底的“解体”和“消散”告终。
亥起灵就这样跪着,世界在他耳中褪去了厮杀与呐喊,只剩下暴雨敲打钢铁的宏大噪音,以及自己胸腔内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狂怒的浪潮已然退去,留下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与空洞。瓦莱丽空洞的眼神,实验室铁笼里死寂的凝望,历史尘埃中无声的哭嚎……这些推动他挥拳的画面并未随暴行终结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雨水划过面具,如同神祇无言的泪,为脚下这个刚刚逝去的、充满罪孽的灵魂?还是为所有被这灵魂所伤害、直至此刻痛苦仍未终结的亡者与生者?或许,是为这人性深处循环不休的暴虐与苦难本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片刻,或许长达永恒。一阵夹杂着非人嘶鸣的湿冷海风,裹着更深的海腥与捕猎者特有的粘液气息袭来,猛地将亥起灵从这片精神泥沼中惊醒。他倏然抬头,护目镜后的视线穿透雨帘,扫向甲板四周。
解放者小队仍在与残余的武装分子交火,枪声在雨中零落。而那些被召唤而来的“深潜者”,失去了中川某种特定信号的干扰或吸引,开始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它们不再刻意回避解放者队员,布满粘液的蹼爪扒拉着船舷和舱壁,鼓凸的、非人的眼球在探照灯扭曲的光束下转动,时而投向仍在抵抗的人类,时而……投向亥起灵所在的这片区域。那种本能的恐惧似乎在消退,原始的猎食欲望正重新占据上风。几头格外强壮、背脊生有棘刺的怪物,甚至开始试探性地朝这个方向低吼,獠牙间滴落着粘稠的唾液。
危险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亥起灵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叶,驱散了最后一丝迟滞。他双臂用力,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战术护甲的关节处发出轻微的、被雨水浸润后的摩擦声。他最后瞥了一眼脚下那具正在被雨水快速“清理”的残骸,眼中已无怒火,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该走了。
任务的核心目标已达成,瓦莱丽的苦难之源已被物理清除,继续滞留在这艘被怪物逐渐包围的船上与武装分子缠斗,只会增加无谓的风险。解放者小队需要脱离接触,他自己也需要将这份沉重的“终结”,带回去。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出,平静、稳定,听不出丝毫之前的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目标清除。按预定方案,交替掩护,准备撤离。”
话音落下,他再次化为一道融入雨夜的黑色剪影,朝着撤离点疾步而去。身后,是依旧咆哮的风雨,是逐渐被怪物嘶鸣充斥的甲板,以及一具正在被冰冷雨水默默抹去存在痕迹的罪孽之躯。神明的眼泪或许还在流淌,但活着的人,必须继续前行,穿越这片无尽的、潮湿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