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并不沉重,相反,它清脆、规律,甚至带着点礼貌的克制,在阳文市这座高档住宅区“桃花源”寂静的深夜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时间已过凌晨,楼道的感应灯因这持续的声响而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深胡桃木色的入户门上,投下门外交谈者模糊的变形身影。
“开门呀,妈妈。你最亲爱的女儿回来了,你不想见见我吗?”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轻快,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种归家游子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过于饱满的欢欣。这声音,无论音色、咬字习惯、甚至那一点点记忆中女儿特有的、撒娇时的小鼻音,都像极了墨薇。不,不是像极了,几乎就是。唯一的区别,是这声音听起来更成熟些,少了些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圆润,仿佛……仿佛失踪多年的墨薇,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正常地长大成人,此刻真的回到了家门外。
1103室内,穿着丝绸睡袍的老妇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背脊紧贴着冰凉的内侧门板,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珠因惊骇而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扇看似坚固、此刻却仿佛薄如纸片的防盗门。是她幻听了吗?还是哪个缺德邻居的恶作剧?可那声音……那声音太真了!真到她几乎要脱口应声。但理智,或者说更深的恐惧,死死攫住了她——她的女儿墨薇,早在数年前就已失踪,749局介入后含糊其辞,生死簿上早已打上了沉重的问号,甚至默认为“大概率死亡”。一个生死不明、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人,怎么可能在多年后的深夜,用如此熟稔亲昵的语气,敲响家门?
“妈妈?我知道你在里面哦。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了呢。”门外的“女儿”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银铃般悦耳,落在老妇人耳中却比严冬的寒风更砭骨。“外面好冷,让我进去吧。我带了……你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老妇人的呼吸彻底乱了,她踉跄着退后,小腿肚撞到玄关的矮凳,发出一声闷响。这一声响动,似乎更加证实了门外“东西”的判断。敲门声停了片刻,随即——
“咚!咚!咚!!”
节奏陡然加快,力道也加重了,不再是礼貌的轻叩,变成了不耐烦的、甚至带着点催促意味的擂门。那欢快的语调依旧,却像是刷了一层过于甜腻的糖浆,底下透出冰冷的、非人的质地:“开门呀,妈妈。快点开门。我好想你呢……我们都好想你呢。”
“不……不……你不是……不是我女儿……”老妇人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呢喃,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仿佛在看一张正在被缓缓撕裂的、通往地狱的封条。
次日,阳文市“桃花源”小区11楼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死亡气息。警方拉起的黄色警戒线格外醒目。1103室的入户门虚掩着,门锁有严重变形但并非暴力撬压,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或者外部,硬生生扭曲。
率先进入现场的刑警,即便见惯各种场面,也有几个忍不住冲回楼道干呕起来。
客厅里,一位老妇人的遗体以极其怪诞扭曲的姿势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血迹喷溅得到处都是,墙壁、天花板、真皮沙发……都留下了放射状的、已经发黑的骇人痕迹。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头颅——不是被利器割下,那创口参差不齐,筋肉、血管、乃至部分颈椎骨都暴露在外,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撕裂状态,仿佛是被什么力量巨大、毫无技巧可言的东西,凭借纯粹的暴力,硬生生从脖颈上撕扯、拧拽下来的!头颅滚落在茶几附近,面部朝上,凝固着极致恐惧和惊愕的表情,眼睛空洞地瞪着水晶吊灯,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超出想象极限的恐怖之物。
现场没有明显的凶器痕迹,没有指纹,没有属于人类的足迹(只有一些难以解释的、沾血的轻微压痕)。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不像是人类所为,更像是……遭遇了某种力大无穷、行为方式近乎野兽的“人形怪物”。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特殊的案件性质很快触发了特定渠道的警报。
数小时后,现场外围,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小区林荫道旁。车内烟雾缭绕,混合着咖啡的苦涩气味。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的人类年轻探员,皱着眉翻看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是经过筛选后传来的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他胃里一阵翻腾,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驾驶座上那个正在点烟的同僚。
那同僚被称为“稻草人”,身材高大,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旧风衣里。他点燃香烟的动作不疾不徐,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幽蓝色眼睛——那是属于芒尔塔的眼神,见惯了异常与死亡,近乎漠然,但深处又沉淀着人类难以完全理解的思绪。
“是……亥起灵干的?”年轻探员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本能的寒意。他看过亥起灵的部分档案,知道那是个何等危险且与“墨薇”这个名字紧密相关的存在。
“不是。”稻草人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平稳而笃定。他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窗外那栋被无形阴霾笼罩的11号楼,补充道:“他不会用这种方式。”
年轻探员显然难以接受这个简单的否定,追问道:“可是稻草人前辈,不是你告诉我,亥起灵因为他妹妹墨薇的事,一直对他的父母……尤其是后来近乎抛弃了墨薇寻找希望的母亲,抱有深切的恨意吗?从动机上看,他完全有理由……”
“有理由,不代表会这么做。”稻草人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烟雾略散,露出他缺乏血色的面容和那双非人的眼睛。“恨意有很多种表达方式。亥起灵对他的父母,如果真要复仇,那也不会是这种……纯粹的、野兽般的宣泄。”
他弹了弹烟灰,用一种近乎讲授某种黑暗美学的口吻继续道:“知道低阶吸血鬼和高级吸血鬼最主要的区别之一吗?低阶吸血鬼扑倒猎物,撕开喉咙,茹毛饮血,只为满足最原始的饥渴。而高级吸血鬼……”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光芒,“他们用餐,讲究仪式感。场所、氛围、对象的情绪、甚至血液流出的速度和温度……都是‘体验’的一部分。那是将暴行提升到某种扭曲艺术层面的冷酷。”
他看向年轻探员,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那个并不在场的、危险的同类的影子:“亥起灵如果要对他的父母进行最后的‘审判’或‘报复’,他更可能是一个‘高级吸血鬼’。他会选择时机,会营造氛围,可能会让恐惧缓慢渗透,会让对方清晰地认识到为何遭受这一切,甚至……可能会在毁灭肉体的同时,试图拷问或折磨灵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闯空门的疯兽,用最直接、最野蛮、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制造一场毫无‘美感’和‘意义’可言的屠杀。”
年轻探员听得脊背发凉,不仅仅是因为话语的内容,更是因为稻草人那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叙述方式。他再次看向平板上那血腥的现场照片,又想想稻草人口中那种更精致、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复仇”,一时间竟不知哪种更可怕。
“那……如果不是亥起灵,”年轻探员的声音干涩,“又会是什么东西,模仿着他妹妹的声音,用这种方式……杀了她?”
稻草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掐灭了烟蒂,最后看了一眼“桃花源”小区那优雅却此刻死寂的楼宇轮廓,眼神幽深。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他发动了汽车,引擎低沉地轰鸣,“一个了解墨薇、了解亥起灵家庭矛盾、拥有非人力量、并且……行事风格如此粗野直接的‘东西’。阳文市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
…
而就在阳文市的夜色被血腥与谜团浸透的同一时刻,遥远的大西洋腹地,亥起灵麾下的特混两栖攻击舰队,正被另一种更为原始的恐惧所笼罩。厚重的乌云低垂,几乎压到海天线,暴雨虽已转为中雨,但风力不减,卷起灰黑色的浪涛,不断拍打着钢铁舰身,发出永无止息的咆哮。探照灯的光束刺破雨幕和海雾,在翻涌的海面上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光斑。
亥起灵的预测可悲地应验了。那些被血腥和异常信号吸引而来的“深潜者”,在彻底清理了“海洋丸”号上所有可得的“肉食”——无论是武装分子的尸体,还是它们自己死去同类的残骸——之后,那鼓凸的、充满原始食欲的非人眼珠,开始齐刷刷地转向了附近海域这些更为庞大、散发着钢铁与人类气息的“新目标”。饥饿,以及某种对非自然造物(战舰)的本能破坏欲,驱使着它们如同闻到腐肉的鬣狗群,从逐渐沉寂的“海洋丸”残骸四周散开,嘶吼着扑向尚未远离的舰队。
但亥起灵的舰队,绝非任人宰割的肥羊。刺耳的战斗警报响彻每一艘战舰,红色的警示灯在雨夜中旋转闪烁。
“全员,接敌!自由开火,阻止攀爬!”
命令通过无形的神经链接和无线电通讯瞬间下达。刹那间,所有战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巨兽。船舷两侧,凡是有站立位置的甲板、平台、廊道,瞬间被一道道沉默而迅捷的身影占据。那是亥起灵的战术分身——他们不再是维护设备的普通水兵、不再是值守舱内的重装警卫,也不再是隶属于不同中队的特殊作战单元。此刻,他们共享同一个意志,化身为舰队最外层、也是最灵活的活性装甲。
身着海白色数码迷彩作战服的分身们,以惊人的效率依托任何可用的掩体——缆桩、舱壁、防爆盾、甚至是倾斜的甲板——架起了手中的H101F突击步枪及其紧凑的H101U短管型。枪口的火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跳跃的橘红色星光,密集的5.8毫米步枪弹(包含穿甲弹头)泼洒向海面。那些试图用湿滑爪子攀爬光滑舰体或从舷侧排水孔、锚链孔钻入的怪物,立刻被精准的火力打得血肉横飞,惨叫着跌回翻涌的黑海。分工明确,互相补位,几乎没有浪费一发子弹。
战舰的自卫系统也全力运转。近防武器站的雷达死死锁定了友舰船舷外仅仅数米甚至更近的汹涌海面。随着电机高速旋转的嗡鸣达到顶峰,多管30毫米近防炮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特殊编程的近炸引信弹药在距离友舰船壳极近的预定空域或触水瞬间爆炸,形成一片由预制破片和冲击波构成的死亡之墙。无数企图靠近或已附着在舰体上的“深潜者”瞬间被撕成碎片,腥臭的粘液和残肢被爆炸的气浪和海浪冲散,而坚固的合金舰体仅在表面留下些许凹痕和焦黑,主体结构毫发无伤。
空中,RAH-5N中型通用直升机的旋翼劈开湿重的空气,机舱侧滑门完全拉开,强劲的气流夹杂着雨滴灌入舱内。固定在舱门两侧的MD200型12.7毫米重机枪在射手的操控下持续轰鸣,粗大的弹壳如瀑布般抛洒出来。机枪手冷静地短点射,用凶猛的火力支援各舰,尤其是甲板开阔、防御压力最大的两栖攻击舰,清扫那些侥幸突破火力网、成功登舰的零散怪物。
甚至,舰队外围的驱逐舰将反潜火箭深弹发射系统对准了怪物可能密集聚集的水下区域。经过紧急重新编程的火箭弹呼啸升空,划出短暂的弧线后扎入海中,在设定的浅深度轰然引爆。沉闷的水下爆炸声接连响起,海面鼓起一个个浑浊的浪包,冲击波有效清除了大片水下威胁。
而这场战斗真正的焦点在:LHA-19“红海军上将”号两栖攻击舰。
这艘拥有宽阔飞行甲板的巨舰,此刻成了防御的焦点。相较于上层建筑密集的驱逐舰,它平坦的甲板更容易被怪物从多个方向突袭。
“建立环形防线!优先确保舰岛和关键通道!封闭所有非必要水密门!”
命令在战术分身网络中回响。甲板上,身着标准海军蓝作业服、手持H101F/H101U的“水兵分身”与匆匆赶来、装备更精良的 Marine中队下属Marine-Special分队的反蛙人特种小队以及部分“解放者”小队成员迅速汇合。他们以舰艏和舰艉两处高大的舰岛为核心,背靠坚固的钢铁结构,形成了两个相互呼应的防御支撑点。其余的战术分身则快速检查并锁死了所有通向舰内舱室、尤其是下层坞舱和机库的非核心通道水密门,严防怪物渗入战舰内部。
暴雨拍打着甲板,积水在倾斜的甲板上流动。枪声、爆裂声、怪物的嘶吼与海浪的轰鸣交织成一片。H103步枪清脆的连发射击声与 AGDS两栖突击步枪(主要装备于反蛙人小队)较为低沉的9毫米特种弹药的闷响,在雨夜中交织成一张覆盖舰艏至舰艉的立体火力网。战术分身们面无表情(或者说,他们的“表情”统一为全神贯注的冷峻),以令人惊叹的默契进行着交替射击、移动、掩护、投掷专用反怪物爆震弹的动作,高效而无情地清理着任何踏上甲板的威胁。
终于,最后一波攀爬上来的怪物在交叉火力下变成了抽搐的尸体。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形态各异的残骸,粘稠的、颜色怪异的血液与雨水混合,在甲板排水槽附近汇聚成一股股污浊的细流。呛人的腥臭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一个身处舰桥,负责全局协调的亥起灵高阶分身(或许可视为他此刻的“主视角”)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观察窗,看着这狼藉的甲板,共享意识中升起的第一个清晰念头并非胜利的松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维护者”的烦恼:
“清理甲板……这些粘液和残骸,恐怕得用高压水枪和特殊消毒剂反复冲刷好几遍。工程分队有的忙了。”
然而,就在舰队各舰开始微微调整航向,准备加速驶离这片被血腥污染的海域时——
“呜——呜——呜——!!!”
不同于接敌警报的、更加尖锐凄厉的最高级别威胁警报,陡然在每一艘战舰的作战信息中心(CIC)和舰桥内炸响!超自然感应雷达的屏幕上,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光点正在从深海极速上浮!配合被动声呐捕捉到的、那非鲸非鱼、沉重而恐怖的划水与生物腔体共鸣声,冰冷的合成语音报告着难以置信的数据:
“检测到巨型生物目标急速上浮!距离1500米!雷达截面分析……预估体长……300米!重复,300米!”
“开什么……狗屁玩笑……”
这句低吼,几乎同时从几个位于关键岗位的亥起灵分身喉中挤出,共享的意识海里翻腾着难以置信的惊涛。三百米?!那是何种深海的噩梦被吸引而来?!
答案,在下一秒伴随着天地之威揭晓。
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闪电撕裂苍穹,瞬间照亮了墨黑的海天。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借着这天地间一瞬的辉煌,舰队所有人——无论是通过肉眼、摄像头还是共享感知——都看到了那终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舰艏左舷外不足五百米的海面,庞然无匹的巨物破浪而出!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亵渎自然的混合体:主体依稀有着扭曲的、类似传说中的海龙或巨蛇的轮廓,但身躯并非覆盖鳞片,而是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漆黑,内部隐约可见缓慢蠕动的、更深的阴影和星点般的诡异磷光。它的头部狰狞,口器裂开至不可思议的角度,布满倒刺。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从它身躯中后部生长出的、并非四肢,而是无数条堪比巨型输油管道、湿滑黏腻、布满吸盘和角质棘刺的章鱼触腕!这些触腕在空中狂乱地挥舞,每一根都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巨蟒,阴影投下,几乎笼罩了小半个舰队上空!
这半章鱼半龙的深海魔怪,以不符合其体型的迅捷,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和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深海淤泥、腐烂有机物与臭氧的刺鼻腥气,朝着舰队核心——体积最大的“红海军上将”号——猛扑过来!
“咚!!!!!!
一声让所有战舰龙骨都为之震颤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并非直接撞击舰体,但那怪物庞大身躯砸落海面掀起的惊涛骇浪,如同海啸般涌向“红海军上将”号。两栖攻击舰这数万吨的钢铁巨躯,竟像玩具般剧烈颠簸摇晃起来!几个靠近船舷边缘的战术分身猝不及防,被高高抛起,险些直接甩进下方翻腾的、布满怪物残骸的海里!幸亏甲板上的安全网和同伴眼疾手快的拉扯救了他们。
更值得庆幸的是,“红海军上将”号以及舰队其他主力舰只的关键结构,都采用了掺有类泰坦/泰芒特质记忆合金与纳米复合材料的强化构型。虽然被巨浪拍击得嘎吱作响,内部一些未固定的物品叮当作响翻滚,但舰体结构承受住了这恐怖的冲击,没有出现断裂或严重变形。
然而,这一击彻底点燃了亥起灵共享意识中的熊熊怒火。威胁评估瞬间达到顶峰,任何犹豫都已消失。
“全体火力!饱和攻击!把它轰回老家去!”
无声的咆哮在神经网络中回荡。霎时间,“红海军上将”号甲板上所有还能开火的分身,不管手中是步枪、机枪还是榴弹发射器,对着那近在咫尺、如同移动山岳般的恐怖身躯倾泻出全部弹药!枪口焰在昏暗的暴雨中连成一片火墙。
空中巡逻的RAH-5N直升机不顾危险地抵近,MD200重机枪的弹链疯狂消耗,在怪物那凝胶状的表皮上凿开一溜溜粘稠的、迸发着诡异荧光的“伤口”。
周围护卫的驱逐舰、,甚至更远一些的护卫舰,所有可用的武器系统同时开火!30毫米近防炮的弹幕如同金属风暴般抽打在怪物露出水面的躯干和触腕上,炸开一团团污秽的浆液。更令人震撼的是,一艘装备了130mm重型电磁轨道炮的先进驱逐舰,炮塔旋转,充能的嗡鸣声甚至短暂压过了战场噪音,随后便是刺耳的破空尖啸和命中时的巨大爆响——虽然未能贯穿核心,但显然给怪物造成了可观的痛楚!
甚至,在舰队后方数十海里处,作为战略支柱的“革命者”号核动力航空母舰(其庞大如移动城市的轮廓在雷达图上清晰可见)也做出了反应。虽然距离过远,主力舰炮无法直接支援,但航母战斗指挥中心已下令待命的舰载战斗机联队进入紧急起飞状态,数架多用途战斗机冒着恶劣天气的风险,带着反舰/对地重型弹药滑跃升空,刺破雨云,高速驰援而来!
这头深海巨兽似乎终于意识到,它惹上的不是普通的猎物,而是一个武装到牙齿、意志如钢铁、并且完全不懂何为退缩的“硬骨头”。它那庞大的身躯上已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创伤,粘稠的荧光体液不断渗入海水。
吃痛之下,它发出一阵低沉到足以让人内脏共振的、充满愤怒与不耐的嘶鸣(更像是无数声音的叠加)。一条最为粗壮、尖端宛如巨型攻城锤的触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从海面下弹射而出,不是攻击舰体,而是精准地卷住了“红海军上将”号甲板边缘,一个正在换弹、反应慢了半拍的反蛙人特种分队分身!
那分身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恐怖的巨力箍紧,拖离了甲板。
紧接着,这头自知难以讨好的恐怖巨兽,带着它的“战利品”(或是“挑衅的证据”?),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搅起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随即消失在了漆黑浑浊的海面之下。
亥起灵麾下海军陆战队特种作战司令部所属的反蛙人特种作战部队,代号“扬子鳄”,其存在本身便是对两栖极限环境的挑战宣言。他们身着的并非普通作战服,而是一套由多层复合织物与柔性合金网编织而成的黑色深水抗压作训服,表面涂有吸波与疏水材料,在陆地上是低调的暗影,在海水中则如第二层皮肤般紧贴躯体,抗衡着深海的骇人压力。脸上佩戴的也非寻常防毒面具,那是被称为“深渊之息”的集成式生命维持装置——其核心本质是一个高度精密的深水循环气体交换系统,兼具防化过滤功能,目镜部分实则是与战术头盔整合的高分辨率HUD显示器。而他们真正的力量核心,则是覆盖在作训服之外的“大衮”型两栖动力外骨骼。这套外骨骼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关节处采用仿生密封,能在极深水域保持灵活。其背部最显眼的接口,多数时候连接的并非推进背包,而是一个扁平的、流线型的高速喷水推进模块,赋予他们在水下如同真正掠食者般的迅猛机动能力。
此刻,那个不幸被巨型海怪触腕掳走的战术分身,正切身感受着这套顶尖装备被拖向深渊的极限。
嘶——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承压呻吟,透过外骨骼的震动传递到分身的感官。四周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冰冷的海水以无法想象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即便有“大衮”外骨骼和抗压服的强力支撑,也依旧能感受到那种仿佛要被碾成碎片的无形巨力。面具HUD上,深度数据疯狂跳动,最终在突破某个临界点后,稳定在一个令人心悸的数字:-3127米。红色警示框不断闪烁,边缘显示着外骨骼结构完整性(97%)、压力平衡状态(稳定,但接近设计临界)、以及生命维持系统的全力运转读数。
不能再下沉了。
共享着亥起灵冰冷意志的分身,爆发出程序与力量结合的最高效能。他并未盲目挣扎,而是瞬间计算触腕的卷曲力度与薄弱点。“大衮”外骨骼的液压系统发出低沉轰鸣,双臂和躯干的助力开到最大,配合背部喷水背包的短暂、暴力逆向喷射,整个人如同一条拧动的电鳗,以精准而狂暴的力量,对准触腕吸盘与肉质连接处的一处先前被舰炮破片划开的伤口,猛然一挣!
噗嗤!
一种闷钝的、仿佛撕裂厚橡胶混合着挤爆囊泡的恶心声响通过水体传来。包裹他的恐怖力量骤然一松,粘稠而冰凉的、散发着强烈腥腐和诡异荧光的体液瞬间弥漫周围。分身成功脱困!
但代价是,他被这挣脱的反作用力和深海乱流猛地推向更不可知的黑暗深处。喷水背包在极限深度下效率降低,只能勉强维持姿态。几秒钟后,他停了下来,悬浮在这绝对静谧、绝对黑暗、绝对寒冷的三千多米深海中。上方,来自海面的微弱天光早已消失无踪,下方,是无底的深渊。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循环呼吸系统单调的嘶嘶声,以及血液在耳膜旁放大的流淌声——这寂静本身,比任何喧嚣都更压迫神经。
亥起灵的意识通过仍保持稳定的量子纠缠信道关注着这里,冰冷的数据流评估着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概率与任务延续可能性。
分身抬起手臂,外骨骼手甲在黑暗中精准地操作。一声轻微的机械开合声,一根备用的高强度水下照明棒被激活。
滋……
并非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沉静的、穿透力极强的幽蓝色冷光,从照明棒两端柔和而坚定地亮起,驱散了分身周围半径不到十米的浓稠黑暗。这光芒在水中被迅速吸收,形成一道明显的光束界限,之外依然是吞噬一切的黑。光线照亮了缓缓飘荡的、极其稀少的深海雪(有机碎屑),也映出了分身自己——一个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孤寂剪影,以及“大衮”外骨骼上沾染的、正在被高压海水缓慢冲刷掉的怪物荧光粘液。
他如同宇宙中一颗突然点燃的孤星,但这颗星的光芒,在这片亘古的深黑夜幕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短暂。光柱笔直地刺向前方,却迅速衰减、弥散,尽头依旧是无边无际、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那黑暗并非空洞,它沉重、粘滞,仿佛隐藏着比那章鱼巨龙更为古老、更为沉默的庞然之物,或仅仅就是“虚无”本身。
面具下的HUD,除了基本生命读数,其他传感器对这片区域的探测回馈少得可怜。未知的水文数据,极低的背景生物信号,以及……前方那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照明棒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也是一个问号。亥起灵的这个分身,以及共享这份感知的意志,此刻正悬浮在人类绝迹的深渊前沿,面对着一个最原始也最深邃的谜题:这黑暗的尽头,究竟是什么?而带走他的怪物,又隐匿于这黑暗中的何方?
亥起灵(的意识,或者说这个分身承载的意志核心)在绝对的深海中屏弃了所有杂念。他将那远超人类生理极限的感知力——属于芒尔塔的、能解析物质振动与能量微流的超凡听觉——如同展开一张无形巨网,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粘稠的黑暗与高压水幕中层层渗透、放大。
起初,只有深海水流永恒的低沉呜咽,以及自己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时几乎可以忽略的细微脉冲。但很快,在将感知灵敏度提升到近乎危险的阈值时,他“听”到了——不是通过鼓膜,而是直接感知到水体被猛烈扰动的、粘滞而沉重的“划痕”!
在身后!
分身瞬间反应,“大衮”外骨骼的关节喷口与背部主推进器同时爆发出最大推力,试图向侧方规避。然而,在超过万米深海的极致压力下,水的阻力变得如同胶质,动作不可避免地迟滞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迟滞,决定了下一刻的命运。
那黑暗本身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排山倒海的巨力和刺骨的冰寒,狠狠撞击在他的背甲上!不是撕咬,也不是缠绕,而是纯粹的、野蛮的冲顶!是那头章鱼巨龙用其庞大身躯的某一部分(或许是头颅,或许是厚重的躯干),将他当作一颗钉子,朝着地狱更深处猛砸下去!
轰——(一种通过骨骼和装甲传递的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HUD上的数据疯狂闪烁、报警。深度数值开始了令人绝望的飙升:-3500米…-5000米…-8000米…-10000米…数字仍在攀升,最终稳定在了一个令现代深海探测器都望而却步的恐怖深度。
这里,是连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都要黯然失色的未知深渊。压强达到了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即便是亥起灵那经过芒尔塔本质强化的躯体,搭配上掺有类泰芒材质的记忆金属与纳米复合材料的“大衮”外骨骼和深水抗压服,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关节、每一片装甲,都在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足以碾碎普通潜艇的恐怖力量。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抗压服紧紧贴合,将部分压力均匀分散。
就在他竭力对抗这极致物理压迫时,更诡异的现象出现了。面具目镜的微光下,他看见自己作战服和外骨骼的表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细密、苍白、带着奇异几何纹路的盐晶!不仅如此,幽蓝色照明棒的光芒所及之处,他周围的深海中,竟然静静地悬浮着无数形态各异的鱼类乃至小型海怪尸体。它们无一例外地呈现出干瘪、皱缩、颜色暗沉的姿态,仿佛在盐卤中浸泡了无数岁月的“腊肉”,随着缓慢的水流微微晃动。这里的海水盐度……高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形成了某种死亡饱和溶液,连这些深海生物都无法存活,被瞬间脱水和“腌制”。
就在这盐晶与尸骸构成的诡异背景中,那怪物再次于下方黑暗中显现轮廓,张开巨口,意图将他彻底吞噬。
被逼入绝境的亥起灵分身,将全部的力量——芒尔塔的怪力、外骨骼的液压助力、以及绝境反击的意志——凝聚于右拳。在怪物巨口合拢前的刹那,他拧身,挥臂,一记灌注了全部能量的重拳,狠狠轰击在怪物那覆盖着粘滑胶质与角质棘刺的头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爆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推开了周围的盐尸。怪物的冲势骤然一滞,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扭曲的嘶鸣(更多是精神层面的震荡),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拳打得向上翻滚、倒飞出去一段距离,搅动了浓稠的高盐海水。
而亥起灵分身也因这巨大的反作用力,无法控制地向着下方更幽暗、更未知的深渊加速沉去。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坠向无底地狱。
然而,预想中撞击海床或礁石的剧痛并未到来。下沉了不知多久,他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周遭那粘滞如胶水的高压海水似乎变得“松软”了一些。下沉的速度明显减缓,仿佛沉入了一片厚重、绵密的云层之中。但这“云层”并非气体,而是某种悬浮在海水中的、极其细腻的白色絮状混合物。照明棒的光芒穿透这混合物,呈现出一种朦胧、浑浊的光晕,能看到无数微小的结晶和矿物颗粒在其中缓缓飘荡、闪烁——这是饱和盐分与某种特殊深海矿物质在极致高压低温下形成的独特悬浮层,如同海底的“积雪”或“尘云”。
他的身体继续在这片“盐矿云层”中缓缓下沉,仿佛被无形之手托着,进行一场寂静的坠落。当大半个身躯没入这白色云层之下时,照明棒的光芒终于刺破了最后的朦胧。
然后,他看到了。
即使是以亥起灵的阅历和心志,共享这一视野的意识也为之骤然一凝,升腾起难以言喻的震撼。
下方,再无赤裸的海床或岩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辽阔、一直延伸到照明光芒尽头的——城市。或者说,是无数城市、无数文明的残骸,以一种超越时空逻辑的方式,堆叠、交错、沉默地坐落在这地球最深的伤口之中。
传说中的归墟,吞噬万水之眼;哲学家与诗人臆想中的亚特兰蒂斯,沉没的大西洲;克苏鲁神话里沉睡邪神的居所拉莱耶……这些指向不同传说、不同文化的失落之地,其意象仿佛在此地荒谬而和谐地统一了。
建筑的风格杂乱到令人晕眩:远处,有分明是中式古典殿宇的飞檐斗拱,巨大的石柱虽已残破,却依然能辨出蟠龙浮雕的痕迹;近处,古希腊罗马式的巨型廊柱与拱门半埋在沉积物中,大理石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矿化层;更有些区域,耸立着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地球建筑学的构造——扭曲的非欧几里得几何体、倾斜到违背重力直觉的巨塔、由巨大光滑石块垒砌成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蜂巢状结构,以及一些仿佛由活体岩石自然生长而成、布满孔洞和脉管的诡异建筑群。后者散发着不言而喻的、令人理性不适的克苏鲁式美学,冰冷而疯狂。
这无尽的废墟并非完全黑暗。一种幽暗、惨淡的绿色光芒,如同鬼火,又如同巨兽的呼吸,微弱而顽强地照亮着这片死寂的世界。光源来自覆盖在建筑废墟表面的、大片大片连绵的深海发光菌毯与巨型藻类森林的共生体。它们像是这片死亡国度的苔藓,散发着生物冷光,将断壁残垣、扭曲街巷映照得影影绰绰,光影在极致的静默中诡异地流动。
光芒也照亮了废墟间随处可见的、更为惊悚的景象:堆积如山的骨骸。并非散乱无序,有些仿佛保持着生前的姿态——簇拥在广场上,蜷缩在建筑内,甚至有的巨大骨架如同装饰般缠绕在高塔之上。骨骼的形状千奇百怪,有人形的,有类人但带有鱼类或软体动物特征的,更有一些完全无法归类、仿佛来自噩梦的庞大遗骸。它们沉默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的、规模难以想象的灭绝。
而亥起灵的分身,在这片被遗忘的文明坟场中缓缓下沉时,突然感受到一股微弱却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不是水流,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召唤。来自这片废墟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或者说,他并未强烈抗拒这股牵引)漂向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最终,轻轻落在了一块巨大的、相对平整的石板面前。石板斜插在堆积物中,表面覆盖的菌光藻类似乎比其他地方稀薄,露出了其下粗糙而古老的石刻。
照明棒的光芒聚焦其上。
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宏大、古朴、充满象征意味的壁画,虽经亘古海水侵蚀,其线条依然清晰有力,仿佛蕴含着超越时间的力量。壁画的内容,如同一个跨越了无尽岁月的预言,精准地描绘了“未来”——对刻石者而言的未来,对此刻的亥起灵而言,却是已被尘封的、神话般的“过去”。
壁画的第一部分:天空燃烧,巨大的、形貌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阴影笼罩大地,人类在阴影下奔逃、消亡。那是“虚伪的神明决定灭绝人类”的时刻。
第二部分:形态各异、但同样散发着非人光辉的身影——芒尔塔——与渺小却汇聚成洪流的人类站到了一起,刀剑并举,光芒与阴影对抗。统一战线已然形成。
第三部分,也是最震撼的部分:画面中央,一头难以名状、章鱼头颅、龙形身躯、蝙蝠巨翼的庞大怪物(克苏鲁的象征?),被一柄燃烧着光芒的螺旋长枪(朗基努斯之枪?)贯穿心脏,发出无声的咆哮,向着深渊沉没;驾驭海浪、手持三叉戟的神祇(波塞冬?),被不畏死的战士踏上头颅,用喷吐火舌的奇异器械(机枪)打碎了冠冕与颅骨;蜿蜒如山峦的东方神龙(龙王?),在更狂暴的光芒与力量下被撕扯、断裂,如同被撕碎的泥鳅……
而完成这惊世弑神之举的,并非某个具体的、细节清晰的形象。壁画用最浓重的色彩与最粗犷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屹立于众神尸骸之上、脚踏怒海、头顶星辰的模糊伟岸身影。旁边用古老的、亥起灵却能莫名理解的意念符号,标注着其尊号与权能:
解放者,救赎者,弑神之人,海洋之主——
“托斯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