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并不美好的未来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6/1/13 2:47:37 字数:11170

“人类从来都不应该神话自己的造物,就如同他们从来都不应该神话芒尔塔一样。”

这句不知是警示、自省还是嘲讽的低语,在亥起灵的共享意识海中尚未完全沉寂,异变便以最突兀的方式降临。

“远征海军”号两栖攻击舰宽阔的飞行甲板上方,距离主舰岛约三十米的空域,空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病态的扭曲。光线被吞噬,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随即,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不规则裂口猛然绽开!

裂口边缘翻涌着如同活物的浓稠黑雾,雾气不断扭曲、伸缩,仿佛通往某个不可名状的虚空。而裂口中央,则迸发出刺目而冰冷的幽蓝色光芒,其光芒质感非光非火,更像是液态的能量在奔腾。最致命的是,这裂口并非连接着寻常空间——透过那黑雾与蓝光的边界,可以瞥见其后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深海黑暗,以及隐约传来的、属于万米深渊的恐怖水压!

哗——轰!!!!

平衡被瞬间打破。积存在裂口另一侧、属于极端深海的、比重极高的超冷高压海水,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荒猛兽,顺着巨大的压力差,以毁灭性的姿态倾泻而下!粗大的水柱狠狠砸在“远征海军”号的钢制甲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力让这艘数万吨的巨舰都明显一震!冰冷刺骨、盐度极高的海水瞬间在甲板上炸开,化作亿万颗珍珠般的水珠,又在下一秒汇成汹涌的激流,冲向甲板边缘的排水孔。几个靠近的战术分身被这突如其来的“瀑布”冲得东倒西歪。

而就在这狂暴的、连接深渊与海面的异常水柱中,一个黑色的身影被裹挟着抛了出来,“啪”地一声重重摔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正是那个被拖入万米深渊的“扬子鳄”分队战术分身。他身上的“大衮”两栖动力外骨骼此刻布满刮痕,黑色的深水抗压作训服多处破损,沾满了海底的盐晶、发光藻类的黏液以及难以名状的污渍。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体表面凝结的那层厚厚盐壳,在接触到相对“正常”的空气压力后,正发出细微的“咔嚓”碎裂声。

然而,外部损伤远非最致命的。真正凶险的,是发生在体内的、无声的灾难。

从超过万米深海的、足以将钢铁压缩变形的极端高压环境,骤然回归到标准大气压的海面环境,这其中的压力差达到了天文数字。即便亥起灵的战术分身拥有芒尔塔强化的躯体,其内部结构(尤其是充满空腔和液体的脏器)在经历如此剧烈的减压时,依然遵循着某种残酷的物理规律。

“噗……呃……”

分身猛地蜷缩起来,外骨骼关节发出不自然的摩擦声。通过共享的神经链接,一股尖锐到足以令灵魂颤栗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空虚感和眩晕,海啸般回传至亥起灵的主体意识。那不是外伤的痛,而是源于生命核心的崩解——肺泡在内外压差下破裂,心血管因压力骤变而扭曲撕裂,胃肠等空腔脏器内部压力失衡,黏膜和血管网大面积爆裂……简而言之,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这具躯体内部的五脏六腑,承受了一次微型但全面的、由内而外的“爆炸”。

亥起灵远在别处的本体,脸色瞬间一白(如果他有显露肤色的习惯),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冷汗。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那股源于分身、几乎让他也产生生理性不适的反馈,将更多意志力灌注过去,维持对分身的核心控制。

甲板上,那个蜷缩的分身剧烈地颤抖着,手指艰难地抬到面部,扣住那兼具深水气体交换与防毒功能的面具边缘。咔哒一声轻响,面具被取下,露出下方一张属于亥起灵、但此刻因极端痛苦而扭曲、苍白的脸。

“咳——噗!!!”

他猛地侧头,一大口温热的液体从喉中喷涌而出,泼洒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血液并非预想中芒尔塔那种幽蓝色、散发着诡异茉莉花清香的液体,而是最纯粹、最刺目的人类鲜血的铁锈红色。浓稠、甜腥,在甲板积水中迅速晕开,形成一滩惊心动魄的污迹。这似乎印证着,在承受极限环境伤害时,这具分身或亥起灵自身的某种表征,更倾向于“人类”的基底。

亥起灵(通过分身)低头看着自己吐出的鲜血,以及感受到体内一片狼藉的痛楚,共享意识中闪过一个近乎荒谬的、带着疲惫感的念头:“…又得冲洗甲板了。高压水枪,特殊消毒剂,处理生物污染流程…哎…。”

但芒尔塔的本质,以及亥起灵这具躯体更深层的秘密,在此刻展现出了超越常识的恢复力。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的速度,几乎和它袭来时一样快。破碎的肺泡在某种能量的催动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弥合;撕裂的血管壁被快速修复;受损的脏器组织蠕动着,排出淤血与坏死细胞,新的肉芽疯狂生长……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分身胸膛那骇人的起伏逐渐平复,脸上的血色以非人的速度恢复。他支撑着“大衮”外骨骼略显沉重的身躯,有些摇晃但异常坚定地,从冰冷的甲板上重新站了起来。破损的作战服下,刚才还濒临崩溃的内脏系统,此刻已恢复如初,并且完美地重新适应了海平面的标准大气压力,仿佛那万米深海的恐怖压迫和随后的减压爆裂只是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噩梦。

他随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痕(红色,但很快不再有新血渗出),将取下的面具重新扣回脸上,目镜下的HUD自检数据快速刷新,显示生命体征已全面恢复至绿色安全区间。他缓缓转过身,面朝舰艏方向,凝望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暴雨已停,但阴云未散,海面呈现一种沉重的铅灰色,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没有任何外人知道,这个刚刚从地狱归来的个体,在那片盐晶覆盖、废墟林立、记载着弑神传说的深海绝域中,究竟目睹了何等景象,接收了何等信息。那份震撼与寒意,此刻深埋在亥起灵的主体意识深处,如同另一片沉默的深渊。

但有一件事是明确且未曾动摇的。

舰队的方向未曾改变。复仇的目标依然清晰。

霓虹——那片在历史与现实的夹缝中滋生出无数罪孽的群岛,必须被彻底清算。阳光下的,阴影里的;过去的,现在的;凡人的,非人的……所有的血债,所有的扭曲,所有的背叛与贪婪,都必须在他这里,在舰队抵达的那一刻,画上最终的、不容置疑的终止符。

“启航。”

命令简洁而冰冷,透过通讯网络传递至每一艘战舰。

低沉而雄浑的汽笛声划破沉闷的海空,“远征海军”号两栖攻击舰与它的护航舰群,庞大的钢铁身躯开始缓缓加速。舰艏劈开灰暗的海浪,留下长长的、逐渐扩散的尾迹,如同决绝的犁痕,划向东方。

朝着那片被阴云笼罩、曾经或许有过光明未来、如今却亟待一场冰冷暴雨来洗涤罪孽的岛国,坚定不移地,前进。

“我给过你们机会,一次,又一次!也给过你们生路,不止一条!可你们从未珍惜,哪怕半分!”怒吼声压过了东京上空凄厉的警报与远处的爆鸣,在靖国神社那阴森森的建筑群前回荡。亥起灵单臂高举,那只包裹在战术手套中的手,如同钢铁枷锁,死死掐着霓虹首相的脖颈,将这位一国元首如同待宰的鸡仔般提离了地面。首相面色绛紫,双腿徒劳地蹬踏,双手试图掰开那纹丝不动的手指,喉间挤出嗬嗬的窒息声与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道歉与求饶。

亥起灵却充耳不闻。防毒面具那幽蓝色的护目镜片后,燃烧着的火焰并非癫狂,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目睹了无数次轮回般的背叛、暴行与虚伪后,最终凝结成的、冰冷而纯粹的愤怒。这愤怒的对象,远不止手中这个政客,而是透过他,看向其身后整个扭曲的民族性。一个连自己的同胞、邻人、乃至无辜者都能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用最精致的科技包装最原始的残忍,用最谦卑的礼仪掩盖最深刻的傲慢,甚至能对自己人也痛下狠手以维持某种扭曲“体面”的民族……在亥起灵眼中,他们早已自行撕下了最后一片名为“文明”的遮羞布,暴露出的,是比深海怪物更令他作呕的、根植于灵魂的无尽野蛮。

“你们亲手,一点一点,凿沉了承载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意义的方舟!亲手焚毁了书写你们名字的最后卷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既然如此,哀求无用,忏悔太迟。你们,连同孕育了你们这罪孽血脉的整片土地——都给老子滚下地狱去,彻底、干净地消失吧!”

他拖着拼命挣扎、涕泪横流的首相,转身直面那座象征着军国主义幽魂、凝结着无数被侵略者血泪的靖国神社大门。神社在动荡的夜色与远处火光映照下,飞檐斗拱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仿佛无数亡魂在无声嘶吼。亥起灵将首相狠狠掼在神社门前冰凉的石阶上,一脚踏住其胸口,让他无法动弹,只能瞪大绝望的眼睛,看着那面具下幽蓝的“目光”和神社狰狞的轮廓。

“看清楚了,”亥起灵抬手指向神社,也仿佛指向整个颤抖的东京、乃至四岛,“今天,就在此刻,你会亲眼见证——你的国家,你妄图复兴的帝国梦,还有这里面供奉的、你所崇拜的那些肮脏‘前辈’连同他们的‘荣光’……是如何被你们自己代代累积、从未反省的贪婪、虚伪与暴虐之欲,彻底焚烧、撕裂、拖入永劫深渊的!这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不——!!住手!异邦之神!”一声蕴含着神性威压与惊惶的咆哮自天际传来!云层撕裂,霓虹神话中的祸神/武神须佐之男的身影在雷光中显现,手持十拳剑,须发怒张,试图阻止这针对一国命脉的终极毁灭。

但,迟了。

亥起灵甚至没有抬头看向那降临的神明。他只是冷漠地,对着脚下首相惊恐到极致的眼睛,缓缓地,收紧了左手——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发力,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恐怖的“握紧”。

“咔嚓——轰隆隆隆——!!!”

无法用任何地质学解释的恐怖剧变,在刹那之间爆发!并非始于地表,而是源于更深、更本质的层面。骇人的幽蓝色光芒,并非来自亥起灵自身,而是仿佛从沉睡的地脉最深处的伤口、从大陆板块撞击的疤痕、从海床撕裂的裂隙中,被强行唤醒、抽取、然后疯狂迸射出来!光芒如亿万道利剑刺破大地与海洋,照亮了骤然扭曲的天空!

紧接着,是超越任何地震记录的、整个国土范围的疯狂颤抖!山脉在哀鸣中崩塌,平原在尖叫中开裂,城市如同积木般成片粉碎。环绕四岛的大海不再是温柔的屏障,而是暴怒的绞索——海床被无形的巨力生生撕裂,形成深不见底的渊壑,吞噬着崩落的陆地。与此同时,所有沉寂或活跃的火山,仿佛同时接收到了灭世的神谕,以最暴烈的姿态集体喷发!冲天而起的火山灰柱与岩浆河流,将夜空染成地狱般的橙红,灼热的灰烬如死亡之雪覆盖一切。

霓虹,这个漂浮在西太平洋边缘的群岛之国,正在以一种超越板块运动速度千万倍的方式,陆沉。不是缓慢沉降,而是在地脉蓝光、撕裂的海洋、咆哮的火山与崩塌的山川共同奏响的毁灭交响曲中,被硬生生拖入沸腾的深渊。

“不——!!!”首相的惨叫被淹没在天地崩坏的巨响中。须佐之男挥出的神剑光芒,在席卷一切的国土级毁灭力量面前,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瞬间消散,他本人也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冲击得神光黯淡,发出不甘的怒吼,却无力回天。

这毁灭,并未局限于四岛本土。

在全球各个角落,无论是旅居、移民、还是潜伏的霓虹血统者,在故土陆沉、象征民族之“根”被彻底斩断的同一瞬间,仿佛遭到了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针对血脉与集体意识的诅咒反噬。他们毫无征兆地同时抱住头颅,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嚎,眼球暴突,七窍渗出黑血,在极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中剧烈抽搐,随后纷纷气绝身亡。真正的斩草除根,血脉断绝。

当尘埃(更多的是火山灰与水汽)缓缓落定,咆哮的海水逐渐填补巨大的空缺,形成新的、狂暴的漩涡与洋流时,昔日霓虹列岛所在之处,只剩下一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波涛汹涌的深邃海面,以及海面下隐约传来的、大地伤痕未曾冷却的沉闷轰鸣。一个新的、危险的航海禁区诞生了。

而执行了这堪比神罚灭绝的亥起灵,在那一刻,与他曾誓死对抗的、那个名为荷瑞珀的、企图灭亡人类的存在,区别又在哪里?或许,区别仅在于理由,或许,并无本质区别。当他以绝对的力量,对一个民族下达整体死刑并彻底执行时,某些界限,已然模糊。

时间,跃迁至遥远的未来。

一个因过度滥用超自然能量、人类无止境的野心与作死行为,以及一系列连锁灾难而变得千疮百孔、文明版图破碎重组的未来。

荒凉广袤的废土边缘,紧邻着旧大陆架骤然断裂形成的、高达数百米的陡峭海崖之下,冰冷的铅灰色海水永无休止地拍打着岩壁,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回响。海平面在视线的尽头,因旧日陆沉造成的海底地形剧变,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如同垂直墙壁般陡然升起的恐怖景象,仿佛世界的边缘在此戛然而止。

一列通体覆盖着厚重复合装甲、外形粗犷如同移动钢铁堡垒的列车,静静地停靠在延伸至海崖附近的废弃铁轨上。这正是亥起灵的移动座驾之一——“和平星号”。

其中一节改装过的货车厢,厚重的侧滑门完全敞开。亥起灵独自一人,坐在门边,双腿垂在车厢外,脚下便是令人眩晕的、直落深渊的崖壁与咆哮的海水。他卸去了大部分战斗装备,只穿着一身陈旧但整洁的深色工装,脸上也未戴那标志性的防毒面具,任由带着咸腥水汽的寒风吹拂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和略显凌乱的发丝。阳光(如果这灰蒙蒙的天空后还能称之为阳光的话)吝啬地洒下,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寂寥的轮廓。

他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远方那堵“海之绝壁”的下方。那里,在深邃黑暗的海底,埋葬着一个曾经名为霓虹的国度,如今已是与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别无二致的、沉默的失落之国。只有偶尔异常剧烈的海底扰动,才会让那片海域泛起异样的泡沫与涡流,提醒着世人下方并非自然的深渊。

毁灭霓虹,对他而言并非一场胜利的庆典,而是一个沉重无比的分界线。自那之后,人类看待他的眼神,从依赖、畏惧、对抗,彻底变成了看待天灾化身般的、最原始的恐惧。而许多芒尔塔同类,也因他那份决绝到近乎抹杀一切的意志与力量,感到深深的忌惮与疏离。当然,也有扭曲的狂热者将他奉为新时代的毁灭之神或净化先知,顶礼膜拜——这比恐惧更让他感到厌烦与悲哀。

这一切——孤独、误解、恐惧、崇拜——都不是他最初想要的。他或许曾渴望理解,或许曾期待某种认同,或许只是单纯想守护某些东西、清算某些罪孽。

但,这无疑是他选择那条最极端、最不留余地之路后,必须背负的代价。如同此刻身下冰冷的钢铁,远处咆哮的海渊,以及心中那片再无霓虹灯火、却也再难回归平静的,内心的废墟。

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在时间尽头的雕塑,只有眼中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人”的波澜,旋即又沉入那片比眼前海渊更深的寂然。列车沉默,海风呜咽,末日后的世界在废墟上艰难喘息,而审判者与他的罪罚,已成传说,亦成绝境。

现在说什么后悔都已经晚了。这个念头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块,在亥起灵的意识里激起一丝微澜,随即被更深的沉寂吞没。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无论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前方是何等险恶的将来。就像此刻身下这列“和平星”号装甲列车,正沿着锈蚀斑驳、大半被沙土掩埋的旧时代铁轨,发出沉重而规律的轰鸣,义无反顾地驶入了一片连光线都似乎被扭曲吞噬的区域——黑区。

黑区,并非天然的地貌。它是末日初期,人类在绝望中铸就的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墓碑。当常规武器乃至战术核弹都在蜂拥而至的超自然怪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时,陷入绝境的人类联军动用了他们当时所能掌控的、最禁忌的力量——装载着类泰芒材质核心的战略级热核武器。巨量的类泰芒物质在核爆的极端环境下被抛洒、汽化,与空气中因末日降临而早已异常浓烈、躁动不安的超自然能量发生了无法预测、不可逆转的超自然链式反应。

其结果,便是黑区的诞生。

列车窗外,景象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原本荒芜但尚可辨认的废土地貌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褪色”与“增生”并存的世界。远方的山峦轮廓依稀是旧日模样,甚至能看到残破高速公路的扭曲高架桥、倒塌摩天楼的钢筋骨架,但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仿佛陈旧照片般的青灰色调。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景观的细节处,会“生长”出一些绝不属于现实的结构——凭空多出的、不符合建筑力学的楼层;道路上蔓延的、如同血管或树根般的半透明脉络;天空中没有太阳,却有一种来源不明的、惨淡的灰白漫射光,均匀地涂抹在万物之上,投下方向混乱的、淡薄到几乎不存在的阴影。

这里的超自然能量浓度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如果说寻常废土的能量波动像是溪流,那黑区便是狂暴的能量海洋,甚至比某些传说中(比如战锤宇宙的亚空间)更为混沌和具有侵蚀性。能量并非无形,它们具现为空气中飘浮的、细微的彩色尘霾(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暗金、病态的紫、污浊的绿),以及肉眼可见的、偶尔扭曲空间的波纹。

黑区最可怕的规则在于:任何纯血人类乃至低阶或未受保护的芒尔塔,一旦暴露在其空气中超过临界时间(大约一分钟),其血肉、灵魂乃至存在本身,就会被这过度饱和的异种能量强行侵蚀、扭曲、同化。不是死亡,而是变成黑区的一部分,成为游荡其中的、失去原本形态与理智的超自然怪物,成为这永恒噩梦景观中一个新的、活动的“细节”。

此外,这里的时间和生命状态也完全异常。时间感是模糊且破碎的,可能感觉只过了一瞬,外界已流逝数日;也可能觉得跋涉了许久,回头看来路却近在咫尺。而生命体在此地处于一种诡异的生死叠加态——你会受伤,会痛苦,却很难“彻底死去”,因为黑区的能量会以扭曲的方式维持着某种“存在”;但你同样也不算“活着”,因为你的意识、肉体都在被持续侵蚀和改变。没有真正的死亡,也没有完整的生存,只有永恒的、逐渐崩坏的“存在”。

“咣当。”厚重的类泰芒复合装甲气密门在身后沉沉关闭,将窗外那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黑区景象彻底隔绝。车厢内部响起了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那是多层级的空气净化与能量过滤系统在全力运转。肉眼看不见的力场与化学滤网层层拦截、中和着可能随他进入的、哪怕最微量的黑区能量尘霾与辐射。他不能让这些致命的“污染”沾染到这节车厢,更不容许它们威胁到车厢深处那个极其脆弱的存在。

穿过几节布满仪表盘、武器架和储备物资的昏暗车厢,亥起灵来到了一扇与其他装甲门相比,显得稍薄、但密封性毫不逊色的门前。他停顿了一秒,似乎整理了一下情绪(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按动了开启码。

门滑开,里面的景象与列车其他部分的粗犷坚硬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精心布置的“房间”。虽然车厢外壳依然是厚实无比的类泰芒装甲,但内部却通过覆盖整个墙壁、天花板甚至部分地板的超自然全息投影阵列,模拟出一个近乎完美的、阳光通透的玻璃房景象。投影技术极高明,不仅模拟了随时间变化的柔和天光(此刻是偏近午后的暖色调),窗外的“景色”是一片宁静的、点缀着绿树和远山的草原,甚至能听到模拟出的、极其细微的风声和隐约鸟鸣(实际是屏蔽了外界真实噪音后的舒缓白噪音)。光影效果逼真到足以欺骗大部分感官,营造出一个与外界绝望废土完全隔绝的、安宁的虚假绿洲。

房间布置得极其温馨:地面铺着厚厚的、米白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一侧墙边是原木色的置物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从旧世界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书籍(内容经过严格筛选,多为无害的文学作品、科普读物或艺术画册),以及几个虽然陈旧但清洗得很干净、神态可爱的毛绒玩偶;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舒适的床铺,铺着素色但质地柔软的床单和蓬松的羽绒被。

此刻,模拟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恰好洒在床铺中央。床上,一个身形单薄、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华人女孩,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带着久病初愈般的虚弱,但眼神已不再是亥起灵在法兰克福那个肮脏混乱的奴隶市场角落里发现她时的彻底空洞与恐惧,而是恢复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尽管深处仍残留着惊悸的阴影。

她是李珊瑶。或者说,她本应是。但严重的创伤、长期的折磨以及可能接触过黑区边缘污染的经历,让她遗忘了自己的名字,也遗忘了大部分过去。

女孩转过头,看到安静地坐在床边一把简易椅子上的亥起灵。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只是卸去了所有显眼的武器和外甲,此刻正微微垂首,防毒面具搁在一旁的小柜上,露出略显疲惫但线条冷硬的侧脸,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只是放空。

她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细弱得像初生的小猫,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亥起灵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被唤醒,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孩脸上。那双常常在战场上冰冷如铁、在敌人面前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沉淀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平和。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缺乏起伏的清冷,但刻意放柔了语调:“不谢。”

他起身,动作熟练地从床侧抽出一张轻便的折叠小桌板,展开,横置在女孩身前的被子上,确保平稳。然后走到角落一个小巧的、同样被伪装成橱柜的保温储存柜前,取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颗粒晶莹饱满的白米饭,以及一小碟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番茄炒鸡蛋。番茄红润,鸡蛋金黄,油光恰到好处,在末日后的世界,这简简单单的两样东西,其价值远超旧时代的山珍海味。它代表着安全的土壤、洁净的水源、稳定的能源供应、以及超越普通生存需求的、对“生活”本身的奢侈追求。即便是亥起灵,在历经艰辛夺回“和平星”号、重建起车内相对完善的生命维持和生态循环系统之前,也不敢奢望能如此“平常”地享用这样一份食物。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小桌板上,又递过去一双干净的筷子。

李珊瑶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饭菜,又抬头看了看亥起灵,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努力忍住了,只是小声说了句:“……真香。”

亥起灵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椅子,示意她趁热吃。

他记得她的名字,李珊瑶。这份记忆,与黑区的混沌、霓虹的陆沉、乃至他作为“亥起灵”所经历的一切残酷战斗都无关。它源自一个遥远得仿佛隔世的、尚算和平的年代。

那时,他还穿着笔挺的解放军军装,肩膀上扛着的是保卫人民的责任,而非审判与毁灭的重担。一次,他去军医院探望受伤的战友。在熙攘的挂号大厅里,他匆匆一瞥,看到了一个穿着初中校服、背着书包、正仰头看着指示牌显得有些茫然的女孩。女孩面容清秀,眼神干净,带着些许青春期特有的懵懂和因为身体不适(或许是感冒?)而微蹙的眉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目光都未曾真正交汇,只是人海中两个全然陌生的身影,一个履行着军人的职责匆匆而过,一个在寻找通往儿科或内科的路。

那个女孩,就是李珊瑶。而那个军人,是尚未成为“亥起灵”的……另一个他。

谁又能想到,命运的长河会在末日灾变的冲刷下,以如此残酷而诡异的方式改道,将当年挂号大厅里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最终汇聚到这列行驶于生命禁区、依靠全息投影维持着虚假宁静的装甲列车里?

女孩小口吃着饭,番茄炒蛋的酸甜味道在口中化开,温暖着她冰凉已久的胃和心灵。亥起灵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她,更多时候则落在那模拟窗外、永恒不变的“宁静草原”上。车厢内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净化系统低沉的背景音。车厢外,是吞噬一切的黑区,是沉没了国度的海洋,是一个破碎而疯狂的世界。

在这末日孤旅中,这一餐一饭的平淡,这短暂而脆弱的安宁,以及这段跨越了毁灭与重生、由陌生人变为守护者与被守护者的奇妙联结,或许,正是穿透无尽黑暗的、最微弱也最坚韧的一缕光。

时间倒流,锚定在文明秩序尚未彻底崩坏、霓虹陆沉的末日审判尚未降临的时刻线。就在阳文市“桃花源”小区凶案震惊当地警方、遥远的亥起灵舰队在暴风雨中与深海怪物惨烈搏杀的同一夜晚,另一股力量正悄然渗入阳文周边的山地。

地点:阳文市郊外,大克山自然保护区边缘。

这里并非核心景区,人迹罕至。夜色浓稠如墨,仅有稀疏星光勉强穿透云层,勾勒出连绵山峦沉睡的、野兽脊背般的黑色轮廓。原始森林在夜间苏醒,林涛阵阵,夹杂着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和不知名虫豸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落叶和夜露的潮湿气息,温度比市区低了好几度。

九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以惊人的速度和静默,穿行在崎岖的山林间。他们正是亥起灵通过高空秘密投送、潜入此区域的空降兵战术小队。全员身着适应山林环境的灰绿色与深棕色混合数码迷彩作战服,外罩轻型战术背心,头戴装有四目全景微光/热融合夜视仪的模块化头盔,面部被防毒面具遮蔽。他们动作协调一致,如同共享一个大脑的掠食者群体,充分利用地形掩护,避开可能的巡逻或监控,朝着导航终端上闪烁的预定坐标疾行——那里是他们关键装备的空降回收点。

就在接近坐标点,距离不到五十米时,亥起灵共享的感知网络中,同时捕捉到了异常——不是预定的装备信标,而是人类的话音和光束。

“嘿!快看那边!那是什么玩意儿?一辆……军车?”一个带着明显好奇与亢奋的男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亥起灵(通过分身的感官)心中顿时一沉。不妙。

无需言语命令,九个战术分身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所有动作立刻变得如同慢放般精确轻盈。他们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几乎同时伏低身体,依托树干、岩石、灌木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源处贴地潜行。作战靴踩在松软的腐殖土和落叶上,发出的声响微不可闻,被自然的环境噪音完美掩盖。

很快,他们抵达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隐藏在茂密的杜鹃花丛和蕨类植物之后。亥起灵控制一个位于最佳观察位置的分身,将头盔上的夜视仪模式切换至超高清微光增强与热成像融合状态,透过防毒面具的目镜,向空地中央望去。

只看了一眼,共享意识里便腾起一股混合着荒谬、恼怒与紧迫感的“头大”情绪。

他的装备——一辆涂着适用于丛林与夜间环境的黑、白、绿、深墨绿四色复合数码迷彩的 RPN型四轮全地形越野突击车——正静静地停在空地中央,车顶和引擎盖上还覆盖着部分减震缓冲用的特殊伪装网。这本该是战术小队在此区域快速机动的关键倚仗。

然而此刻,这辆线条硬朗、充满军事美学的突击车,却被七八个打扮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女团团围住。他们穿着颜色鲜艳的冲锋衣、牛仔裤甚至还有短裙,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光束胡乱地在车身上扫来扫去,发出阵阵大呼小叫。空气中飘来廉价的香水味、烟味和啤酒的气息。

更让亥起灵血压升高的是,一个头发染成亮黄色、穿着破洞牛仔裤、胳膊上有潦草纹身的青年,正拿着罐喷漆,兴致勃勃地在突击车崭新的侧面装甲板上涂画!喷漆发出“滋滋”的声响,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那青年画得歪歪扭扭,是一些在亥起灵看来毫无美感、充满廉价街头风格的扭曲图案和符号,正严重玷污着军用装备的专业涂装。

“妈的……”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骂,几乎同时从九个分身的喉间滤音器中逸出,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不能再等了。任由他们胡闹下去,不仅装备受损,更可能暴露行踪。

亥起灵选定一个分身作为交涉首发。那分身深吸一口山林夜晚冰冷的空气(通过面具过滤),猛地从藏身的茂密狼尾蕨丛后站起,大步跨入空地边缘,同时用经过调制、显得冷硬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喝道:

“嘿!!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林中如同惊雷。

“谁?!”“卧槽!”空地上的男男女女吓了一跳,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瞬间如同受惊的探照灯,齐刷刷地扫了过来,精准地笼罩在突然出现的战术分身身上。

亥起灵暗叫不好。他分身的防毒面具目镜正处于微光夜视增强模式,对突然的强光极其敏感。即便有自动增益调节,突如其来的数道高流明手电直射,还是让目镜内视野瞬间过曝成一片炫目的白,强烈的光线刺激甚至透过系统传递到共享感官。

“呃!”分身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挡在面具前,战术手套的深色布料暂时隔绝了部分直射光,身体也微微侧转,这是一个本能的防护和适应动作。

这个略显“弱势”的躲避动作,却让空地上那帮惊魂初定的年轻人产生了严重的误判。

“呜~哇哦!”几个男生发出了夸张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起哄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拿着喷漆罐的黄毛青年也停下了涂鸦,眯着眼看过来。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紧身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闪亮链子的男人,似乎是这群人的头儿,他上前一步,用手电再次晃了晃依旧举臂遮挡的分身,脸上露出不屑和戏谑的混合表情,大言不惭地嗤笑道:

“哇塞!我当是谁呢,吓老子一跳!原来是个‘新兵蛋子’啊?大半夜跑山里来搞拉练?车不错嘛,借哥几个玩玩呗?”他的语气轻佻,充满了社会混子特有的无知无畏,显然把眼前这个“单独出现”、还被手电“照得不敢动”的士兵,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他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

砰!

一声清脆短促、却极具震慑力的枪响,猛然从侧后方的漆黑丛林深处炸开!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几乎是紧贴着他右侧耳廓的头发丝飞掠而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弹头带起的灼热气浪和音爆!

“啊!!”女人刺耳的尖叫和男人惊恐的吸气声同时响起。黄毛手里的喷漆罐“哐当”掉在地上。所有手电光束乱颤,照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四周原本看似平静的灌木丛、岩石后、树干旁,如同变魔术般,瞬间站起了另外八个与眼前之人装束一模一样的士兵!

他们如同黑色的磐石,沉默而迅捷地移动,手中的H105突击步枪稳稳指向空地中心,枪口在偶尔晃过的手电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八个人行动间没有丝毫滞涩,瞬间形成了教科书般的环形战术包围圈,将这群惊呆了的年轻男女连同中间的突击车,牢牢锁死在火力范围中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只有作战服摩擦的细微窸窣和枪械保险打开的轻微“咔嚓”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先前那个“新兵蛋子”分身,此刻也放下了手臂。防毒面具的目镜调整完毕,在昏暗光线下,那幽蓝的镜片后面,仿佛有什么非人的东西在冷静地审视着他们。他缓缓将手按在了腰侧手枪的枪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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