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看向未来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6/1/23 23:03:31 字数:10794

夜色深沉,大克山的原始林莽在远处低吼。林间空地上,唯一的光源是几支掉落在苔藓上的手电筒,以及战术分身头盔边缘微弱的幽绿色指示灯。清冷的空气里,松针与泥土的气息,此刻彻底被汗液的酸臭、恐惧的尿骚味,以及那罐被打翻的喷漆散发出的刺鼻化学气味所覆盖。

九个战术分身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将七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围在中央。他们早已没了之前的张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被反绑双手,强迫着坐成一排,背靠着那辆被涂鸦玷污的 RPN突击车冰冷的轮胎。冰冷的山风穿透他们单薄的潮牌衣物,带走体温,只留下彻骨的寒意和更深的恐惧。

一个战术分身手里拿着一部加固的军用三防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防毒面具上。他走到这群人面前,调整了一下角度,用经过滤音器处理、不带丝毫感情的平板声音说道:

“来,几位‘小公主’、‘小王子’们,抬起脑袋,对准镜头。”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年轻人的心脏上。几个人下意识地想缩脖子,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惨白的脸。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鼻涕和尘土,写满了悔恨与巨大的恐惧。手电的余光从下往上打在他们脸上,映出扭曲颤抖的阴影,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悲。

“说,‘茄子’。”战术分身补充道,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但这命令在此时此地,充满了冰冷的讽刺意味。

没有人能发出声音,只有牙齿咯咯打颤的细响,和一个女生极力压抑的呜咽。

这当然是恐吓。亥起灵通过分身共享着这一切,冷静地执行着心理施压。他需要让这群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彻底相信他们撞上了一支正在执行绝密任务、权限极高的特殊部队。拍照、声称记录档案、移交地方和警方处理——这套说辞结合眼前绝对武力的展示,足以在他们心里烙下难以磨灭的敬畏,远比简单的驱赶或痛揍一顿有效。他需要他们闭嘴,需要他们忘记今晚看到的一切,更需要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足够铭记一生的代价。

控制着持手机的分身,亥起灵的目光扫过地上那罐亮黄色的喷漆,以及在车体墨绿迷彩上留下的、尚未干透的涂鸦印记。线条凌乱,色彩刺眼,带着一种稚嫩的、试图模仿街头和虚拟艺术的狂放。在专业的军事伪装涂层上,这涂鸦显得格外扎眼和……廉价。但抛开场合与对象,那图案本身——荧光线条勾勒的机械脊椎、像素风格的破碎瞳孔、意义不明的数据流纹样——确实带着点蹩脚的赛博朋克味道。

“谁喷的?”

持手机的分身突然扭过头,幽蓝的护目镜片(已切换回普通模式)冰冷地扫过地上蜷缩的众人。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沉默了几秒,那个染着黄毛、此刻头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头、显得狼狈不堪的男生,极其缓慢、颤抖着,举起了一根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是,是我。”

控制分身的亥起灵顿了顿,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笑了。不是面具扬声器里传来的电子合成笑声,而是通过分身肩膀细微的耸动和头部倾斜的角度,传递出一种“他在笑”的明确信息。

他走到黄毛面前,没有像其他人想象中那样一脚踹过去,反而蹲了下来,将自己降到与对方视线几乎平齐的高度。这个动作让他失去了部分居高临下的威慑,却带来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近乎平等的审视。

防毒面具的目镜离黄毛的脸只有几十厘米,黄毛能看清镜片上倒映出的自己惊恐扭曲的脸,以及面具后那一片幽深的黑暗。

“喜欢玩游戏吗?”亥起灵的声音透过滤音器传来,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多了点……难以捉摸的兴致,“尤其是像《赛博朋克2077》那种?”

黄毛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呆呆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呵。”笑声更明显了一点,蹲着的分身甚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觉得很有趣。“画得……挺不错的,‘小画家’。”

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鼓励的话,像一颗砸进死水潭的石头,不仅让黄毛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连旁边其他年轻人都愣住了,恐惧中掺入了巨大的困惑和荒谬感。

但亥起灵的话锋,紧接着便如手术刀般精准地一转:

“不过,‘小画家’,你得记住——”他的声音重新沉淀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如果你的画,出现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或者专门留给涂鸦者的墙面上,它可能会赢得一些欣赏,甚至共鸣。艺术需要表达,这没错。”

他伸出手——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并没有打人,而是轻轻地、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地,拍了拍黄毛那沾着草屑和喷漆沫、微微发抖的脑袋。这个动作充满了复杂意味,像长辈的责备,又像某种冷酷的安抚。

“但它绝不应该,出现在社会的公物,或者,”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了按黄毛的头,让他不得不再次看向那辆被涂鸦的突击车,“军队的财产上。那是界限,是规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任性。”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再次带来压迫感。但话语的末尾,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劝诫:

“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该负的责任。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面如死灰的年轻人,

“好好地活下去。别再让自己,和你们在乎的人,陷入这种境地。”

亥起灵立于“远征海军”号两栖攻击舰高耸的舰岛外廊,如同钉在钢铁山巅的一尊黑色界碑。太平洋深处咸涩而凶猛的海风呼啸着掠过甲板,卷起他深色作战服的衣角与下摆,布料在风中绷紧,发出猎猎如旌旗般的声响,仿佛是他周身无声怒意的有形延伸。远天的云层厚重低垂,严严实实地压在铅灰色海平面之上,将本该炽烈的正午天光滤成一片弥漫的、冷调的、毫无生命暖意的苍白。舰艏劈开深蓝色的浩瀚波涛,犁出两道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巨大尾迹,沉闷的轰鸣自钢铁龙骨深处传来,那是力量与航向不可动摇的宣示。

他手中持着一部加固的战术平板,屏幕在灰暗天光下亮着幽蓝的光。屏幕上无声播放着一则来自国内的新闻视频,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却难掩职业性凝重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敲击着他的鼓膜。这来自遥远陆地的、关乎罪案与死亡的数字讯号,与他脚下这艘承载着毁灭使命、正碾过深蓝奔赴战场的钢铁巨兽,构成了一种尖锐而奇异的时空错置感。

“近日,我国阳文市发生了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凶杀案……”

画面切换,闪过熟悉的城市街景,模糊但透出肃杀的警方封锁线,以及几个快速掠过的、被精心打上马赛克却依然能看出轮廓惊悚的现场痕迹特写。报道措辞谨慎,细节语焉不详,极力淡化着超乎常理的部分。但亥起灵几乎能穿透这层官方的信息滤网,从那些简短的描述、镜头的角度、甚至记者微妙停顿的间隙里,精准地“嗅”到那股熟悉的、令他神经绷紧的气息——混合着异常能量残留的冰冷,与纯粹人性之恶散发出的、甜腻腐烂的血腥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平板金属边缘收紧,力道让指节微微泛白,与屏幕上滑过的平和城市画面形成静默的对抗。

当新闻画面极其短暂、几乎像是操作失误般切入受害者家属信息,并明确提到首个袭击目标时,亥起灵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猝然刺中的夜行动物。那个地址,那个姓氏……即使疏远如隔世迷雾,早已被主动斩断的关联,此刻却因“血缘”这两个冰冷汉字,被硬生生从记忆的尘埃底部扯出。袭击者第一个找上的,竟然是他的母亲。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舰艏下被暴力劈开又急速合拢的逆流,带着冰冷的窒息感,猛地撞进他的胸腔。并非纯粹的担忧或亲情牵动,那太浅薄。更深层、更晦暗的东西在翻涌——是尖锐如冰锥的刺痛,源自被强行唤起的、关于“家”的腐烂记忆;是深海般的冰冷疏离,横亘在他与那个称谓之间,早已冻结成永不互通的冰川;更有一丝近乎残酷的、令人齿冷的“果然如此”的宿命感。他与那个所谓的“家”之间,早已不是裂痕,而是被生生凿出的、比马里亚纳海沟更深、更寒、更黑暗的深渊。

墨薇…这个名字,连同妹妹最后空洞的眼神、无声的控诉,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疤下突然被注入滚烫的岩浆,在记忆的黑暗里剧烈灼烧、浮现。家中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他们昔日或袖手旁观、或权衡利弊、乃至暗中推波助澜的每一帧漠然面孔,此刻都化作了将这血缘深渊彻底凿穿、使其万劫不复的冰镐。恨意?早已超越了沸腾的阶段,它沉淀了,冷却了,化作了海底最坚硬、最黑暗的岩石,默默承载着所有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的关系之坟冢。

现在,这个突兀出现的神秘女子,这个携带着超常力量与显然深刻入骨的仇怨的不速之客,如同一位技艺精湛却目的狰狞的外科医生,挥动着精准的复仇之刃,第一刀便划向了这个家族最表层、却也最被世俗规则所维系的核心纽带——母亲。她和自己一样,与那家人有着深如血海、不共戴天的仇怨。这认知让亥起灵感到一种强烈的、带着铁锈与冰碴味的讽刺联结感。在各自漫长而孤独的对抗轨迹上,他仿佛于浓雾弥漫的战场上,瞥见了一个方向相反、却同样被仇恨之火映亮侧影的扭曲同类。

他沉默地按熄了战术平板,屏幕瞬间暗下去,变成一面模糊的深色镜子,短暂地倒映出他此刻没有佩戴任何面具、却比复合装甲更显冷硬与疏离的脸庞。海风愈发狂暴,将他额前垂落的碎发狠狠吹起,凌乱地扫过英挺的眉骨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丝毫吹不散眼底那片仿佛亘古冻结的、沉淀着太多黑暗的沉郁冰湖。他知道,这新闻只是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只是序幕。随着这神秘女子的行动继续,被卷入的漩涡只会越来越大,牵扯出的暗流只会越来越险恶。旧日的幽灵、新生的怪物、各方盘踞势力的敏感触角……都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量搅动起来,局势将变得更加混沌难测。

但眼下,他必须做出清晰而冷酷的抉择,如同舰长必须在风暴云团与雷暴区之间,凭借残缺的雷达图和航海经验,选定那条成功率最高、代价最可接受的航向。霓虹,那片凝结着历史与现今双重罪孽、亟待彻底清算的群岛,已经近在咫尺,轮廓几乎可以在地平线上被想象力勾勒出来。这是他筹划多年、调动庞大资源、势在必行的终极目标,是悬浮于所有任务之上的、不容任何干扰的钢铁意志。任何横生枝节,都必须为此让路,或被纳入为达成此目标服务的轨道。

他抬起手腕,动作稳定而精准,激活了直通最高指挥层与所有相关潜伏单位的多重加密通讯频道。与此同时,一股更隐秘、更迅捷的意志波动,通过那无形的、维系着他所有分身的芒尔塔深层意识网络,如同神经电流般同步传递出去,确保即使电子静默,指令亦能抵达。

他的声音通过喉部震动传感与高保真滤音器传出,冷静、清晰、平稳,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的涟漪,只剩下纯粹的、蕴含着不容置疑铁律的命令:

“所有阳文及周边区域潜伏单位,注意。最高优先级任务指令更新。”

“首要监控与响应目标,即刻转移至近期活跃的未知高危个体,即情报所指、与阳文案件高度关联之神秘女子。”

“执行长期、深度、绝对隐蔽监视。首要行动原则:绝对隐匿自身存在。避免任何形式的直接或间接接触、冲突、追踪痕迹暴露。严禁任何可能引发其警觉或导致局势复杂化的干预行为。”

“核心任务:记录并回传其一切活动轨迹、行为模式、能力表现形式、社会关联及潜在目标。建立完整动态档案,评估其威胁等级与行动逻辑。”

“非其直接威胁我方核心人员、资产,或阻碍‘霓虹清算’最高优先任务之极端情况下,不予任何干涉,静观其行动进程。”

“重复,此阶段首要目标是‘观察’、‘锁定’、‘理解’。在该个体完成其自身‘清算’周期,或其存在明确转向威胁我方根本目标之前,保持最大限度的战略静默。”

指令下达完毕,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主动通讯,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战术资源调配。然而,在那简洁指令的背后,潜藏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战略放任与风险利用。他或许在借助她的仇恨之手,去搅动那潭他自身不便直接涉足的家族浑水;或许在将她作为一个罕见的、充满暴力美学的“复仇样本”进行观察,以期洞察某种规律或弱点;又或许,仅仅是将那份被新闻重新勾起的、对家族复杂晦暗的情绪,连同对其安危那一丝可忽略不计的本能牵动,一起封装进名为“战术考量”的冰冷铁盒,贴上“暂缓处理”的标签,搁置于意识深处最偏僻的储藏架,留待霓虹的烽火熄灭之后,再去决定是开启,还是永久封存。

他转身,目光从灰蒙蒙的海天交接处收回,重新投向舰艏前方那片愈发浓重、仿佛孕育着风暴与终局的东方阴云。舰队的航向没有丝毫偏离,速度不减反增。个人的纠葛,家族的暗影,乃至那个神秘复仇者的刀锋,在此刻,都化作了背景噪音,被“远征海军”号破浪前行的巨大轰鸣,彻底吞噬…

“姐…救救我…”

弟弟。

那声嘶哑、绝望、带着最后一点微弱希望的呼喊,就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经年累月地楔在她的颅骨深处。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带动那钉子向内旋拧一分,带来清晰而顽固的剧痛。此刻,这疼痛尤其尖锐,几乎要刺穿耳膜。她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怀中抱着那支修长的、涂着亚光黑漆的轻型狙击步枪,枪身的金属寒意透过薄薄的作战服渗入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灼热岩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蒙尘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她弟弟,那个笑起来有点腼腆、喜欢画画、总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男孩,是被那所名叫“文德”的戒网瘾学院,活活逼死的。就在她身着军装,在遥远的边境线上履行“保家卫国”的誓言时,她本该守护的至亲,却在所谓的“矫正”与“治疗”中,一寸寸熄灭了生命的光。血债,必须用血来偿。这个念头像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给予她力量,也给予她永不愈合的创口。哪怕……她后来遇到的、那个强大而孤独的“亥起灵”,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弟弟留下的空洞,但那终究是另一回事。真正的弟弟,回不来了。

“真是有意思啊……”她低声呢喃,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好人在流血,坏蛋坐高堂。公平在哪里呢?天理……又在哪里?”

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诡异的是,只有她那只如同深海漩涡、散发着幽幽蓝芒的左眼,流出的是清澈咸涩的泪水;而另一只仿佛熔铸了地狱之火、猩红如血的右眼,淌下的却是浓稠、暗红、带着非人腥气的血泪。红与蓝,清澈与污浊,在她脸颊上划出两道泾渭分明又触目惊心的痕迹。这哭泣的景象,倘若被人看见,绝不会引发同情,只会唤起最原始的恐惧。

而现在,恐惧正在另一处空间里弥漫。

文德戒网瘾学院一名前教官的住宅内。空气凝滞,弥漫着晚餐残留的食物气味、廉价香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灯光惨白,照着一家三口被捆缚在客厅沙发上的身影。男人(前教官)额头青肿,嘴角破裂,眼神涣散;他的妻子面色如纸,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他们十几岁的儿子则不停地颤抖,低声啜泣。

而造成这一切的少女,正赤着脚,在铺着廉价印花地毯的客厅里轻轻踱步。她背上依旧背着狙击枪,手中却把玩着一把从厨房找来的、刀刃狭长的水果刀。刀锋在灯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星。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轻柔,甚至带着点恍惚的甜蜜,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

“……弟弟最喜欢我给他扎风筝了,线总是缠在一起……他画画真好,老师说有天赋……可他总说,只想画给姐姐看……”

她突然停下脚步,蹲在瑟瑟发抖的前教官面前,歪着头,那双异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左眼的湛蓝冰冷如极地深海,右眼的猩红灼热如沸腾血浆。“你当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吗?看着他‘不听话’的时候?看着他‘犯错’的时候?看着他哭,看着他求饶,看着他……一点点绝望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耳语,内容却让人血液冻结。

前教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徒劳地摇头,裤裆处已经湿了一片。

少女却好像得到了答案,满足地笑了笑,站起身,继续哼唱,踱步。那疯疯癫癫、沉浸于自身世界与复仇快感中的模样,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令人胆寒。她不时停下,用刀尖轻轻划过墙壁、家具,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或是对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身影低声诉说,时而温柔,时而咬牙切齿。这半小时,对这家三口而言,犹如在刀尖上度过的数个世纪。

半小时后。

单元楼的走廊里,感应灯因声响亮起,投下孤零零的圆形光斑。少女从那个门牌号后走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为屋内的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她雪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和别的什么黏在脸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巴——嘴角、唇周,甚至下巴,都沾染着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鲜血。不是溅上去的,更像是……近距离接触后留下的痕迹。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尝到那熟悉的铁锈味,眼神中掠过一丝空洞的满足,随即又归于更深的迷惘。

“乡村路……带我回家……”她哼唱起弟弟生前最喜欢的旋律,那首《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调子跑得厉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走廊里飘荡,平添几分诡异。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她歪着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眼神有些涣散。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伸出右手食指——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指尖也沾着血——她毫不在意,用那沾血的指尖,轻轻点在光洁如镜的电梯不锈钢门板上。

慢慢地,一个歪歪扭扭的、用鲜血画成的笑脸出现了。简单的弧线眼睛,上扬的嘴巴。她退后半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左眼蓝光微微闪烁,右眼红光却黯淡了些。但很快,她脸上的那点“愉悦”消失了。她伸出手,用手掌粗暴地抹过那个笑脸。

血痕被晕开,变成一片污浊的红色斑块。

然后,她用指尖,在那片斑块上,重新勾勒。

这一次,是一张哭脸。下垂的弧线眼睛,倒扣的半月形嘴巴。

她静静地看着这张哭脸,哼唱的歌声停了。异色的双瞳里,倒映着门上那血色的、悲伤的图案,以及图案后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影像。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清脆响起,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轿厢内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走廊,也照亮了门外少女的模样。

轿厢里,一位刚购物回来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环保袋,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妇女脸上还带着回家的松弛感,却在抬头看清门外人的瞬间,表情骤然冻结,化为极致的惊恐。

雪白长发,凌乱沾染暗红。左眼湛蓝如妖,右眼猩红似魔。最骇人的是那满嘴半干的血迹,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与某种非人冷冽的诡异气息。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从志怪小说里爬出来的僵尸,或是从最深噩梦中走出的罗刹!

“啊——!!!”短促的吸气声后,尖叫即将冲破喉咙。

但少女的动作更快!如同鬼魅般,她一步跨入电梯,在妇女的尖叫完全爆发前,已经近身。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如铁钳般捂住了妇女的嘴,将剩下的惊叫死死堵了回去。巨大的力量让妇女踉跄着撞在轿厢壁上,购物袋掉落,里面的水果滚了一地。

“嘘——”少女将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食指,轻轻竖在自己沾血的唇前。她歪着头,那双妖异的异色瞳近距离凝视着妇女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杀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迷离的享受,仿佛在欣赏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令人恐惧的模样。她哼唱般的低语,气息带着血腥味拂过妇女的脸颊:“安静点……吓到小朋友,就不好了哦。”

她的目光,这时才缓缓下移,落在了妇女另一只手上牵着的那个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打扮奇怪又有点“脏脏”的姐姐。他甚至没有哭,只是下意识地往妈妈腿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裤腿。

就是这纯真无邪的一眼,像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澈的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少女被仇恨和疯狂笼罩的心湖。

她想到了弟弟。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用这样全然信赖、不染尘埃的眼神看着她。

捂在妇女嘴上的手,力道松了一瞬。

少女那迷离而危险的眼神,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出现了片刻的清明与挣扎。右眼的血红似乎黯淡了少许,左眼的湛蓝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她看着小男孩,又看了看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直流的妇女。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少女缓缓松开了捂着妇女嘴巴的手。她没有再攻击,反而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

她甚至慢慢地、尽量不显突兀地蹲下了身子,让自己与小男孩的视线平齐。她努力扯动沾血的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在她此刻的脸上显得更加怪异。

“小弟弟……”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那宠溺的语气与她满身的血迹和诡异瞳色形成了骇人的反差,“真乖呀。”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小男孩的头,但看到自己手套上明显的血污,动作顿住了。最终,她只是用比较干净的手背,非常非常轻地,蹭了蹭小男孩软软的脸颊。

“要听妈妈的话。”她低声说,像是嘱咐,又像是自言自语。

说完,她站起身,不再看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转身按下了电梯的“-1”层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轿厢内明亮的光和那对僵立的母子隔绝在内。门外,重新陷入走廊感应灯惨白光圈的少女,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再次轻声哼唱起来:

“……乡村路,带我回家,到我属于的地方……”

她的身影,随着电梯下行,消失在冰冷的金属门后。

电梯轿厢里,死寂了足足十几秒。直到“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一楼,门打开。

妇女如梦初醒,颤抖着手,疯狂地连续按动关门键和自家楼层的按钮。电梯再次上升。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刚才那近在咫尺的恐怖景象和那双异色瞳孔带来的冰冷凝视,让她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电梯回到那个楼层,门开。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拉着孩子,快步走向那扇她之前并未过多留意、此刻却感觉如同地狱之口的房门。门虚掩着,浓烈的血腥味已经渗透出来。

她只探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狼藉的景象和那片刺目的暗红——便如同被电击般猛地缩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踉跄着退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怀里的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恐惧,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妇女颤抖着摸出手机,手指僵硬得几乎按不准数字。她拨通了那个三位数的号码,声音破碎而凄厉:“喂……110吗?快……快来!杀……杀人了!这里……有怪物……真的……有怪物杀人了!!”

案发现场所在的居民楼很快被刺目的警灯染成一片红蓝交错的、不安的颜色。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社区夜晚惯常的宁静,引得附近楼宇窗户后探出许多惊疑不定的面孔。黄色警戒线在单元门口拉起,穿制服的警察神色严峻地进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血腥、消毒水、以及紧张汗味的特殊气息。鉴证人员提着箱子匆忙上下,闪光灯在室内不时亮起,将惨烈的景象定格。

两名749局的探员——稻草人和他的人类搭档——也已抵达,伪装成市局刑警的模样,混在忙碌的警务人员中。稻草人依旧裹着他那件略显宽大的旧风衣,脸色在闪烁的警灯下更显苍白,眼神平静地扫过狼藉的客厅,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最后落在被血污浸透的沙发和地板上几个用粉笔勾勒出的模糊轮廓上。他的搭档,那位年轻干员,脸色不太好,强忍着不适记录着现场基本信息。

初步验尸和痕迹报告很快汇聚。手法、残留的能量波动、尤其是那针对性的目标选择……所有的线索都冰冷地指向同一个结论:同一凶手。警方指挥车内,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指着白板上罗列出的受害者信息(包括之前“桃花源”案件),声音沉重:“动机很明确,仇杀。而且,是针对特定家族的仇杀。根据现有信息,这个家族……与一个高度危险、名为‘亥起灵’的个体存在极深的历史积怨。凶手选择的目标,几乎都是与亥起灵有直接血缘或强烈负向关联的人。”

侦破方向迅速被确定,甚至带有一丝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集中力量,全面排查所有与‘亥起灵’存在已知或潜在深仇大恨的个人、团体、组织!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其中,或者其仇恨逻辑与亥起灵的仇敌网络高度重合!”命令下达,大部分警力开始撤离,转向数据库、旧案卷和社会关系摸排,现场只留下少数鉴证人员和封锁警戒的巡警。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单元楼内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夜风,卷起走廊里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和警方留下的烟味。稻草人让自己的搭档先去跟进技术科那边的能量残留分析,支开了他。

等到最后一名鉴证人员也提着箱子下楼,脚步声远去,稻草人才缓缓踱步到相对空旷、视野较好的楼梯拐角处。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立刻吸,只是任其夹在指间燃烧,一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吸入肺里的所有负面气息——血腥、恐惧、罪恶——都排出体外。

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飘散着灰尘的昏暗空气,用那种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开口说道:

“行了,这些小把戏,骗骗那些忙着写报告、抓方向的人类同行就行了。”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仿佛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潜伏于阴影中的无形听众低语,“没必要,在自己同类面前,也演这一套。”

话音落下,仿佛某种信号被接收。

楼梯拐角、防火门后的阴影、上一层楼梯的扶手旁、甚至是天花板的通风口边缘……光线微微扭曲,空气仿佛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一个、两个、三个……九个全身笼罩在灰绿色丛林数码迷彩作战服中、头戴模块化头盔与防毒面具的身影,如同从墙壁和阴影中析出一般,悄无声息地缓缓浮现。他们装备精良,姿态却放松而不失警惕,形成一个松散的、却封住了所有角度的半包围圈,将稻草人围在中央。正是亥起灵的空降战术小队分身。

其中一名分身手里,并非持枪,而是拿着一个类似加固军用平板电脑或电子记事本的设备,屏幕幽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面具目镜上,手指偶尔在上面快速点触或滑动,似乎在实时记录或分析着什么数据——或许是现场的能量读数,或许是稻草人的微表情(尽管很难从那张芒尔塔脸上看出什么),又或许只是记录这次接触本身。

稻草人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它们并未直接指向他)。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色的烟圈,在昏暗光线下袅袅扩散。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也有同为非人者面对棘手难题时的凝重:

“你们……也是为了调查‘那个家伙’来的?”他用了“家伙”这个模糊的指代,但双方都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处于核心位置、似乎是领队或主要交互接口的一个亥起灵分身,缓缓点了点头。防毒面具的滤音器后,传来亥起灵那特有的、经过调制而显得冷静疏离的声音,此刻这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锐意:

“是的。调查那个……顶着我妹妹的脸和名字,四处制造事端、掀起血腥的‘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东西”这个词被他咬得很重,透露出极度的排斥与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稻草人闻言,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也有些许试探:“呵。说起来,前段时间,局里情报渠道沸沸扬扬。都说你在科拉半岛那边,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把‘荷瑞珀’那尊瘟神给封印了。”他顿了顿,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战术分身,仿佛想透过那层冰冷的装备和共享的意识,看到背后的本质,“这可是无数老一辈的、强大的芒尔塔都没能做到,甚至不敢轻易尝试的‘壮举’。你小子……现在名声可大得很。”

亥起灵的声音透过分身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被夸赞的喜悦或自豪,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谦虚(或者说,回避):“不敢当。只是运气稍好,提前做了一些……针对性的准备罢了。量级差距悬殊,取巧而已。”

“取巧?”稻草人摇了摇头,将烟蒂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按熄,发出细微的“嗤”声。他抬起头,那双属于芒尔塔的、看似平静却蕴藏着深邃洞察力的眼睛,此刻锐利了起来,如同手术刀般,试图剖开眼前的战术外壳,直抵核心。

“亥起灵,或者……无论你称自己为什么。”稻草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有力,在空旷的楼梯间产生轻微的回响,“量级之间的本质差异,那不是靠一些临时抱佛脚的‘偏方’或者‘取巧’就能抹平的。那是鸿沟,是法则层面的距离。能够跨越,甚至完成‘封印’……那意味着你掌握的力量层次,或者你‘存在’的本身,远比你在档案里记录的、比你在大多数人面前展现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被九个全副武装的分身隐隐包围,气势却丝毫不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防毒面具的目镜:

“所以,告诉我。”他的问题直白,尖锐,打破了之前所有关于案件、关于凶手的战术**流,直指那个或许连749局高层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关于亥起灵最深的核心谜团,

“你到底是谁?我问的是——你的真实名字,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

“‘亥起灵’……这绝对,不是你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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