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屏幕荧光,是昏暗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如同深海中的一盏孤灯,映照着稻草人那张缺乏血色、此刻却凝重无比的脸。他的指尖在加固键盘上敲击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屏幕上,关于那个禁忌而尊崇的名字——“菲斯卡尔”——的搜索结果,正如同沸腾的岩浆般不断涌出、滚动、堆叠。
每一个词条,都像一枚沉重的印章,敲击在他的视网膜和意识深处。
“战争…”——条目下是浩如烟海的记述:古老的壁画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立于万千神魔与凡人的尸骸之巅,手持双枪,身后是燃烧的末日与崩塌的界域。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一种极致暴烈、不容置疑的“存在方式”,是法则层面的冲突与平定。
“科技、创新…”——出乎意料的关联。资料显示,菲斯卡尔并非蛮勇之神,在诸多失落文明的传说中,祂曾带来最初的火种、冶铁的奥秘、星辰运行的规律,乃至一些描述晦涩、却明显超越时代的“造物蓝图”。毁灭与创造,在祂的神性中诡异共存。
“光明、黑暗…”****——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记载显示,菲斯卡尔的身影曾出现在拯救文明于永夜的史诗中,也曾作为最深沉的阴影,吞没那些亵渎了某种“平衡”的国度。祂是光与影的源头之一,是二者流转不息的推动者与……仲裁者?
“死亡…”——并非死神,却与死亡有着最直接的权柄关联。祂的战场上没有伤者,只有彻底的终结或永恒的奴役(指灵魂或存在状态)。祂的敌人,往往面临的是存在意义上的彻底抹除,而非简单的生命熄灭。
“智慧、欲望…”——矛盾的结合。有典籍记载祂洞悉万物的本质与命运的脉络(智慧),但同时,对“秩序”、“复仇”、“守护特定之物”有着近乎偏执的、驱动其一切行动的强烈执念(欲望)。这欲望并非低等的贪婪,而是神性层面的、不可动摇的“意欲”。
“仲裁、统御…”——至高权柄的彰显。在许多神话碎片中,菲斯卡尔并非参与者,而是最终裁定者与强制秩序的施加者。祂以无可辩驳的力量与意志,终结神系间的纷争,划定疆界,甚至……“惩罚”乃至“封印”其他神祇。
词条还在不断增加、细化、相互印证。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和解析出的图像,几乎要将窗口撑破。稻草人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轻而缓,仿佛怕惊扰了屏幕上流淌的、关于一位远古主神的只言片语。
在芒尔塔的神明认知体系里,一个神祇所关联的核心词条数量与深度,直接映射其权能的范围与本质力量的层级。寻常的地祇或次级神明,往往只有一两个模糊的象征领域。强大的主神,如他们较为熟悉的“德菲克茵”(守护、审判、公正),其清晰、权能明确的核心词条,也不过三个。
而“菲斯卡尔”……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彼此交织却又指向不同至高领域的六个(甚至可能更多)核心词条,如同六根擎天巨柱,支撑起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属于“战争与仲裁之主”的神话轮廓。这已经超出了“强大”的范畴,这近乎是某种……根源性法则的具现化。
如果……如果亥起灵真的是这个只存在于最古老、最破碎的芒尔塔圣典残篇与禁忌预言中的“菲斯卡尔”……
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那不合常理的成长速度,他对芒尔塔力量本质超越常理的理解与运用,他麾下那些仿佛拥有独立意志却又完美协同的“分身”大军,他能够以凡人之躯(至少表面如此)策划并执行对“荷瑞珀”那种旧日支配者级别存在的封印……
这不是侥幸,不是取巧,甚至不是简单的“力量强大”。
这根本就是位格上的碾压。是沉睡(或转生、或受限于某种状态)的神明,在面对挑衅其权柄的“僭越者”时,依循本能与法则,行使了其作为“仲裁”与“统御”之神的天然职权。
“六个词条……”稻草人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撼、历史参与感,以及……深重懊悔的复杂惊涛,狠狠冲刷着他的神经。
如果他……如果他们749局,或者更早的时候,他能预见到今日,能在当年那个年轻的、或许还未完全觉醒的“亥起灵”家中发生剧变、妹妹失踪、家庭分崩离析、少年被推向绝望与仇恨深渊的时刻……介入,帮助,扭转……
那么,今日的共和国,拥有的将不仅仅是“德菲克茵”这一位虽然强大但似乎受限于某种古老契约或中立原则的盟友。他们将有可能真正获得另一位,而且是位格极高、权能极为广泛暴烈的芒尔塔主神——“菲斯卡尔”——的友谊与助力。那将是何等的光景?对抗深潜的威胁,清扫内部的腐化,甚至面对更遥远的、来自星空或虚空的危险时,都将拥有无可比拟的底气。
可是,没有如果。
历史沿着另一条冰冷残酷的轨迹滑行。亥起灵(或者说,菲斯卡尔)的成神之路(或苏醒之路),浸透了至亲的血泪、家族的背叛、世俗的冷漠与漫长的孤独抗争。那份对“家”的复杂恨意,对妹妹执念的追寻,乃至对整个扭曲世界的冰冷审视,或许正是“战争”、“仲裁”、“死亡”这些神性在他身上觉醒并与之融合的催化剂。他们错过了一个时代,或许也永远地,将一位本可并肩的神明,推向了更为复杂、更难以预测的孤立立场。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稻草人喉间溢出,饱含着无尽的惋惜与一丝疲惫。他关闭了那令人目眩神迷又心情沉重的词条页面,屏幕暗下,房间重新被昏暗笼罩,只有他眼中残留的微光和烟头明灭不定的红点。
他的思绪,不得不从这震撼的“身份揭秘”中抽离,回到眼下更迫切的现实谜团。
如果亥起灵真的是菲斯卡尔,是拥有如此恐怖背景与潜能的战争与仲裁之神……
那么,那个正在阳文市活跃、顶着“墨薇”面容与名字、以血腥手段追杀亥起灵血亲的神秘女子……
“她,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稻草人捻灭了烟蒂,眉头紧锁。能与一位(哪怕是尚未完全恢复的)战争主神的命运如此深刻纠缠,能精准模仿其唯一心灵软肋(妹妹),能施展出令普通芒尔塔都感到棘手的超常力量,并且显然怀抱着不共戴天的深仇……这样的存在,绝不可能是偶然或普通的复仇者。
…
噗——噗——噗——
短促、沉闷、几乎被机械运转和远处机场隐约噪音完全掩盖的枪声,规律地在机库巨大的穹顶下回荡。声音来自于安装了高效多级膨胀式消音器的枪管,每一次轻微的后坐力,都被射手稳定的姿势和武器精密的缓冲系统吸收,只有枪口处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火光和气浪扰动空气,揭示着致命金属正以超音速离膛。
这里是美军驻霓虹地区一处高度戒备的空军基地深处,一个用于维护特种作战飞机的加固机库。机库内光线冷白而集中,从高悬的工业照明灯投下,照亮了中央一架喷涂着低可视度灰色涂装、线条诡异的V-22“鱼鹰”倾转旋翼机,以及周围整齐摆放的各式地面支援设备和工具车。空气中弥漫着航空燃油、润滑油、金属和清洁剂混合的独特气味,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而此刻,这原本应该秩序井然的专业空间,却成了死亡陷阱。
敌人——或者说,执行清除任务的一方——是何时出现的?他们是如何无声无息地穿透基地外围的传感器栅栏、巡逻队、监控网,避开雷达和红外探测,最终如同幽灵般渗透到这核心区域的?基地的安防记录一片混乱,监控画面只有几帧难以理解的扭曲,巡逻队的通讯记录里最后只有短促的静电噪音。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唯一确定的、冰冷的事实,正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机库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一支由美军秘密派遣、专门针对亥起灵及其势力的“深潜者”芒尔塔小队,总计七名成员,此刻已全员团灭,无一幸还。
他们倒在机库各处,有的蜷缩在设备后面,有的仰面躺在冰冷的工具车旁,甚至有一个倒在“鱼鹰”倾斜的旋翼舱门口,手还搭在舱壁上,似乎没能完成最后的战术机动。他们身上穿着美军的制式改良作战服,但明显可以看出某些身体部位不自然的隆起或异样肤色——那是芒尔塔特征的显现。然而,这些超越常人的力量、感知或特殊能力,在袭击降临的瞬间,似乎并未能提供足够的预警或有效的抵抗。
致命伤几乎全部来自精准的头部或胸腔射击。子弹口径不大,但侵彻效果骇人,特种弹头在目标体内造成了严重的空腔效应和神经摧毁。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颜色各异,有些带着诡异的荧光或粘稠度,彰显着他们非人的本质,但也仅此而已了。
造成这一切的,是机库阴影中,几个如同钢铁雕塑般静止或缓慢移动的身影。
他们是“特罗维”——亥起灵麾下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最锋利的尖刀。通常以12人为一个完整战斗小队行动,其训练标准、装备水平、任务难度与战果,被内部评估为足以对标乃至超越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支公开或隐秘的顶级特种部队:三角洲、海豹六队、SSO、信号旗、皇家空勤团(SAS)……他们都是“特罗维”在假想敌名单和模拟对抗中的衡量坐标。
此刻在场的或许并非满编小队,但已足够。他们身着适应夜间及室内作战的深灰与黑色渐变数码迷彩,全身笼罩在模块化战术装备中,头盔上的四目全景夜视仪镜片在昏暗处泛着诡异的微光,面部被防毒面具遮挡。手中的武器是高度定制化的H103特种突击步枪,加装了用户描述的消音器、组合式全息衍射/倍率切换瞄准镜、不可见光镭射指示器以及前握把/两脚架一体式子母握把,每一件配件都意味着极致的人机功效和战场优势。
他们的行动悄无声息,配合默契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无需言语,仅凭手势、眼神(通过夜视仪内置的微型指示灯编码)乃至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心灵感应的战术协同网络,他们就能完成目标的分配、火力的衔接、死角的清理。移动时,脚步轻如猫科动物,厚重的作战靴底采用特殊材料,在金属格栅和水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静止时,他们能与机库的阴影、设备的轮廓完美融合,仿佛本身就是环境的一部分。
对付这些美军搜罗、改造或笼络来的低阶、缺乏系统训练、更多依赖本能和粗浅超能力的“深潜者”芒尔塔,对于“特罗维”而言,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这并非傲慢,而是基于无数次实战、模拟和极端条件下训练后得出的冷静评估。他们的战术是针对高阶超常存在的,他们的装备是为了对抗更诡异威胁而设计的,他们的意志更是经历过亥起灵非人严苛打磨的钢铁。相比之下,这些美军“深潜者”更像是一群拿着危险玩具、未经真正战火淬炼的孩童。
亥起灵这次不再是警告,不再是威慑性展示,而是主动出击,原因冷酷而直接:清除障碍。
美利坚的军队,尤其是其嵌入霓虹这块即将成为终极战场的特殊力量,如果不及时、果断、彻底地予以瘫痪或消灭,那么在随后针对霓虹本土的“清算”行动全面展开时,他们极有可能成为一个不可预测的、充满恶意的变量。可能的情报泄露、直接的军事干预、与霓虹本土势力的勾结、甚至是在关键时刻的背刺……任何一点都可能对亥起灵精心策划、势在必行的计划造成严重阻碍,增加不必要的变数和己方伤亡。
因此,先发制人,斩断伸过来的触手,将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是最符合逻辑、也最有效率的战略选择。这座空军基地内的“深潜者”小队,便是首批需要被抹去的障碍之一。
枪声最后一次响起,确认最后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芒尔塔彻底失去生命迹象。一名“特罗维”队员蹲下身,快速检查尸体,取出某样植入物或标识,放入密封袋。另一名队员则警戒地走向那架“鱼鹰”,开始安装某种小巧的装置。其余人迅速散开,检查机库其他角落,抹除可能遗留的细微痕迹。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专业,如同进行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当最后一名“特罗维”队员的身影如同融入水墨般消失在机库侧面的应急出口阴影中时,机库内只剩下冰冷的尸体、弥漫的淡淡硝烟(很快被通风系统卷走)和那架沉默的“鱼鹰”,以及远处机场依旧隐约传来的、对此处发生的血腥清理一无所知的日常喧嚣。
深潜者小队在霓虹空军基地机库内被无声抹除的消息,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加密通讯线路蜿蜒爬回大洋彼岸,最终钻入了五角大楼那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指挥中枢神经节。
最初是难以置信的死寂,紧接着,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震惊、恐惧与暴怒的狂澜在各级指挥官的颅内轰然炸开!简报室内,高级将领们盯着屏幕上那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的伤亡报告和附带的部分模糊现场影像(被远程擦除前最后的片段),脸色铁青,有人一拳砸在覆有防弹涂层的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们……他们用我们的战术!用我们引以为傲的特种作战理念和装备标准,反过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掉了我们的喉咙!”一位头发花白的海军上将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那不仅是痛失精锐的愤怒,更是一种被彻底“戏耍”和“羞辱”的刺痛。美军体系最自豪的“不对称优势”、“技术代差”、“全球快速反应”,此刻在敌人冷酷高效的模仿与超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后续紧急技术复盘的结果,更是雪上加霜。基地的局域安全网络被一种未知、高效到匪夷所思的方式入侵、瓦解,安全协议形同虚设;防空雷达阵列在特定时段、特定扇区被某种强力电子/超自然复合干扰完全压制,屏幕上一片祥和,仿佛那架载着死神悄然降临的敌方直升机(推测型号不明)只是一缕不存在的幽灵。
亥起灵,这个名字此刻在五角大楼的空气中沉重如铅。他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宣战,就用一次教科书般的(或者说,超越教科书般的)特战突袭,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美军寄予厚望、投入海量资源秘密打造的“对抗芒尔塔最大希望”——深潜者项目中最精锐的一支实战小队。这已经超越了常规的军事对抗,甚至超越了国家与组织间的冲突范畴。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打在脸面上的羞辱:用你最擅长、最得意的领域,将你最珍视的力量碾得粉碎。
这种羞辱感,伴随着详细报告,被战战兢兢的幕僚们呈递到了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总统林登·约翰逊二世初始的反应是暴怒的火山。他将那份措辞谨慎却字字如刀的简报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上,昂贵的骨瓷咖啡杯应声粉碎,褐色的液体溅洒在来自东方的精美地毯上。他如同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雄狮,咆哮着将办公室内几乎所有的国家安全顾问、军事联络官乃至侍从都轰了出去,沉重的橡木门被摔得震天响。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唯一没有离开的人——国务卿迪亚哥·文森。
约翰逊二世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他赤红着眼睛看向文森,刚要质问这位心腹为何还不滚出去,共同承受这份耻辱,或者商讨如何以百倍报复——
异变陡生!
办公室内璀璨的枝形水晶吊灯,以及所有嵌入墙体的氛围灯,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闪烁!光线明灭不定,将房间内林肯肖像的深邃眼神、星条旗的肃穆条纹、以及昂贵家具光滑的表面切割成支离破碎、跳动不安的怪诞图景。电流过载的“滋滋”声微弱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约翰逊二世的心脏猛地一缩,总统的本能让他立刻伸手去按桌面下的紧急警报按钮。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目光就被办公桌前方、原本国务卿文森站立的位置,那无法理解、令人血液冻结的景象死死攫住了——
木偶腹语戏……总统童年时在乡村集市上看过的那种粗陋表演。
而此刻,一场极致恐怖、超现实的“腹语戏”正在他面前上演。
国务卿迪亚哥·文森的身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那颗被齐颈斩断、双眼被以极其粗暴残忍方式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血窟窿的头颅,被顶在一根细长、看似普通却染满暗红血污的木棍顶端。木棍竖直立着,文森的头颅被顶在最高处,几乎要触碰到办公室挑高的华丽天花板浮雕。断颈处参差不齐,筋肉和骨茬暴露,暗红近黑的血液正顺着木棍的纹理缓缓蜿蜒流下,滴落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晕开一朵朵不断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污渍。
头颅的面部肌肉似乎还未完全僵硬,在某种无形的操控下,正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抽搐着,仿佛仍在尝试做出表情。
约翰逊二世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能徒劳地吸气。他想喊,想呼叫门外二十四小时值守的特勤局特工,想冲向门口——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根染血木棍向下移动。
木棍的下端,握在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中。
手的主人,一个全身笼罩在暗色作战服中、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防毒面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站在原本文森站立的位置。面具的幽蓝护目镜,正冷冷地“注视”着美国总统。
是亥起灵。或者说,是他的某个战术分身。
下一秒,那恐怖头颅的嘴唇,在没有任何肌肉牵动可能性的情况下,开合了。发出的,却是一个经过诡异扭曲、模仿着林登·约翰逊二世本人说话节奏和部分语调,却又冰冷非人的“腹语”声音:
“总统阁下,无意造访。”
声音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中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击着约翰逊的耳膜。
“可你的行为,已经严重阻碍到了我接下来的行动。”“文森”的头颅继续说道,嘴唇机械地开合,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总统,“如果你,和你的国家,不立刻、无条件停止对我方利益的一切损害与潜在威胁……”
它顿了顿,仿佛在让威胁的寒意充分渗透。
“我将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的整个国家,都会因为你的愚蠢、贪婪和傲慢,付出……你,乃至你的历代前任都无法想象的、极为沉重的代价。”
话音未落,根本不容约翰逊二世做出任何反应或思考,一连串清晰、逼真、如同亲临其境的画面,如同最暴力的信息灌输,以幻灯片般无可抗拒的方式,强行闪入了他的脑海,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画面一:烽火与癫狂的美利坚。不再是南北战争时的兄弟阋墙,而是更诡异恐怖的内部崩解。白宫门前,昔日庄严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上,游荡的不再是游客和抗议者,而是无数身穿破旧美军制服、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士兵。他们佝偻着腰,步伐拖沓,口中呢喃着无人能懂的音节,双眼空洞无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但他们并非无差别攻击的丧尸——他们会自动绕过那些衣衫褴褛、惊慌失措的普通平民。然而,当任何穿着体面、带有政客或财阀特征的人,或者他们的家眷出现时……这些“士兵”会瞬间展现出骇人的敏捷与残暴,用最原始、最**、最充满羞辱性的方式,进行公开的虐杀与施暴。秩序彻底崩溃,法律沦为笑谈,整个国度化为暴虐与原始欲望的狩猎场。
画面二:总统的末日。他,林登·约翰逊二世,也不例外。画面中,他被从白宫地堡拖出,象征权力的西装被撕得粉碎,赤身裸体,如同牲畜。他没有被立即杀死,而是被套上屈辱的项圈,被改造成了供那些癫狂士兵取乐的“**”。那些空洞的眼神聚焦在他身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和施虐欲……(细节极其不堪,冲击着总统每一根神经)。
画面三:冰冷的嘲讽。那个操控着文森头颅的身影(亥起灵的意识)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回荡在约翰逊的脑海:“反正你们国家不是盛行LGBT‘政治正确’吗?这些‘双男主’戏码,你们好像也挺喜欢的。”极致的羞辱,混合着对所谓社会思潮的尖锐讽刺。
紧接着,画面和声音变得更具象、更个人化:“这,只是一次警告,大资本家。”“文森”头颅的腹语声调带着一丝戏谑的残忍,“否则,我真不介意,让未来那些脑子里只剩下原始欲望的‘血十字’,把你的妻子,你的女儿……慢慢‘玩坏’。当然,你,也会被一起玩坏。”
“玩坏”这个词,被赋予了最黑暗、最漫长的痛苦含义。
“啊啊啊——!!!”约翰逊二世终于能发出声音,那是一声崩溃的、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猛地向后跌坐进总统高背椅,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颤抖,瞳孔涣散。
就在他几乎要精神崩溃的瞬间——
灯光停止了闪烁,稳定地亮起。
椭圆办公室恢复了往日的明亮与庄重。林肯肖像宁静,星条旗肃穆。昂贵的红木办公桌光洁如初,仿佛从未被摔过文件。地毯干净整洁,没有咖啡渍。
而国务卿迪亚哥·文森,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衣着整齐,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困惑,微微躬身:“总统先生?您怎么了?是否需要叫医生?”
仿佛刚才那恐怖绝伦的几分钟,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或者总统个人因压力过大而产生的精神错乱。
约翰逊二世惊魂未定,张大嘴,手指颤抖地指着文森,又指向刚才那根木棍和头颅出现的位置,语无伦次:“你……你的头……血……木棍……”
文森更加困惑,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和脸庞:“总统先生,我在这里。您是不是太累了?”
约翰逊二世剧烈喘息着,目光游移,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办公室地毯的某个位置。
那里,在原本“文森头颅”滴落血液的地方,深蓝色的羊毛地毯上,赫然残留着几滴尚未完全干涸、颜色暗红发黑、与地毯纤维黏连在一起的……新鲜血迹。
刺目,真实,无声,却诉说着一切。
那不是幻觉。
空气仿佛冻结了。文森顺着总统惊恐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血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真正的恐惧爬上了他的眼眸。
如果仅仅是一次超现实的恐怖幻觉,或许还不足以彻底击垮一位大国的掌舵者。但亥起灵所施加的,并非一次性的惊吓,而是一种持续不断、层层递进、且深深植根于超自然恐惧中的精神绞杀。那晚椭圆办公室的噩梦,如同一枚带着倒刺的冰冷鱼钩,永远扎进了林登·约翰逊二世的灵魂深处,每一次牵扯,都带出新的血肉与战栗。
尤其是每当总统及其核心幕僚需要就涉及亥起灵及其势力的下一步行动做出关键决策时——无论是增兵、研发针对性武器、还是试图通过外交渠道施压——某种更宏大、更细节丰满、更逼近现实的“预演”便会以不可抗拒的方式,侵入决策者的集体或个体意识。场景每次都有所变异,侧重点不同,但核心主题唯一而清晰:展示美利坚在亥起灵意志下可能迎来的、且正在逐步逼近的、各种形式的末日图景。
第一次实质性的“预演警钟”,发生在一个戒备森严的海外空军基地。起初只是零星报告,几名士兵(无论男女)脸上出现不明原因的血红色疱疹,奇痒难忍,医疗部门按常规生化感染处理却毫无效果。紧接着,疱疹如同拥有生命和目的般,在患者皮肤上蔓延、连接,最终在所有感染者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惊悚的血红色十字架图案。当这“血十字”完整浮现的刹那,感染者瞳孔中的理性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狂喜与原始**的空洞炽热。他们——整个基地的士兵——开始无视军纪、军阶,沉溺于毫无节制、超越一切伦理底线的纵欲与相互施虐之中,如同地狱变相图中走出的“血十字”魔怪。尽管美军反应堪称迅速,以雷霆手段(包括物理清除)隔离并“处理”了整个基地,成功阻止了灾难扩散,但事件本身已敲响了无可辩驳的丧钟:亥起灵拥有将生化乃至超自然病原体,精准投送至美利坚全球任何角落军事单位的能力,而己方对此的预警和防御体系,形同虚设。更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找不到攻击的源头,亥起灵的“根据地”如同隐匿在现实维度之外的幽灵城堡。
然而,最令约翰逊二世魂飞魄散、彻底摧毁其心理防线的,是发生在五角大楼核心战情室的一次“集体预演”。那是一次关于是否启动一项极端冒险、旨在直接打击亥起灵舰队后勤链的秘密计划的最高级别会议。椭圆形的厚重会议桌边,坐满了美利坚军事与情报体系的头面人物,争论激烈,图表在巨大的屏幕上闪烁。
就在约翰逊二世凝神倾听一位上将的汇报时,毫无征兆地,房间内所有光源再次开始剧烈闪烁、明灭,频率快得令人头晕目眩。与以往不同,这次“预演”并非侵入脑海的幻象,而是直接在物理层面,当着总统的面,扭曲了现实。
闪烁停止的瞬间,约翰逊二世目睹了毕生最癫狂恐怖的景象:
围绕会议桌的所有人——那位正在发言的上将、紧皱眉头的国防部长、手指敲击桌面的中情局局长、以及其他所有高级官员——他们的身体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颗被齐颈斩断、双眼化为血窟窿的头颅,每一颗都被一根染血的长木棍竖直顶起,高低错落,如同 grotesque( grotesque:怪诞)的室内雕塑,又像一场沉默而血腥的“人头森林”。断裂的脖颈处,血液顺着木棍泪泪流下,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紧接着,这些头颅的嘴唇,在没有任何生理可能的情况下,开始同步开合。发出的声音,竟是完美模仿了这些高官在“预演”开始前最后一刻的语调、语气乃至部分用词!上将的头颅继续着被打断的战术分析,国防部长的头颅反驳着预算问题,中情局局长的头颅低声补充着情报细节……十几颗被木棍顶着的恐怖头颅,就这样用它们原主人的声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个关于攻击亥起灵的秘密计划,场景之诡异荒诞,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而那个手持木棍、操控着这场“内阁僵尸会议”的亥起灵分身,就静静地站在战情室的阴影里,防毒面具的镜片反射着那些开合嘴唇的倒影,仿佛一位欣赏着自己荒诞剧作的冷酷导演。
约翰逊二世瘫在主席位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视觉和听觉所承受的极端错位与恐怖,几乎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当灯光再次恢复正常,所有官员完好无损、惊疑不定地互相张望时,只有总统自己知道,刚才那地狱般的几分钟是“真实”发生的预演,是亥起灵对他决策倾向的又一次、也是最直白最羞辱的警告:你们的决策层,在我眼中,与这些可随意操控、顶在棍子上的傀儡头颅无异。
这样的精神酷刑,并非偶一为之,而是伴随着每一次重大决策,以不同的、极具“创意”的恐怖形式反复上演,持续了整整三年。三年里,约翰逊二世眼见着预言中的“末日”细节越来越丰富,逻辑越来越“自洽”,仿佛一条无法挣脱的、逐渐收紧的绞索。他变得神经质,多疑,恐惧黑暗,恐惧闪烁的灯光,恐惧任何突然的寂静,更恐惧召开涉及国家安全的高层会议。昔日的决策魄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穷尽的拖延、否决和基于恐惧的妥协。总统的威严与心智,在这日复一日的超自然凌迟下,被一点点研磨成粉末。
最终,在一个看似平静、实则内心风暴达到顶点的午后,林登·约翰逊二世独自坐在椭圆办公室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座椅上。窗外阳光明媚,白宫草坪修剪整齐。然而,在他眼中,这安宁景象的帷幕之后,是无数的血十字、傀儡头颅、以及亥起灵那双永远冰冷的幽蓝“目光”。未来所有的决策道路,似乎都通往预演中那个美利坚崩溃、自身受尽屈辱的结局。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
他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支配发的制式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枪声在厚重的橡木门和隔音良好的墙壁间沉闷地回荡,很快被白宫庞大建筑的寂静所吸收。
代理总统在巨大的震惊与恐慌中火速接任。她所做的第一批重大决定,便是以最高行政命令的形式,彻底废止、销毁所有与“亥起灵”相关的进攻性军事计划、研究项目及潜在行动预案。相关档案被加密封存(部分被直接物理销毁),参与过相关项目的人员被严格审查、调离或签署终身保密协议,所有针对亥起灵势力的侦察和挑衅行为被严令禁止。官方口径迅速转向谨慎的“不接触、不挑衅、不评论”态度,仿佛那个给美利坚带来三年恐怖预演和总统自杀的“瘟神”,突然变成了一个需要极力回避、生怕其目光再次注视过来的禁忌名词。
白宫西翼,副总统办公室的厚重窗帘早已被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华盛顿特区夜晚所有的霓虹与星光。新上任的代理总统李·伊埃斯,此刻正身处这间象征着国家第二高权力的房间内,却进行着一场与任何法定程序或民主意志都毫无瓜葛的仪式。
房间内只亮着一盏低瓦数的落地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局限在皮质沙发的一角,反而让房间的大部分区域沉入更深邃的阴影。昂贵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足音,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近乎催眠的微弱低鸣,混合着旧书籍、抛光木材以及权力本身那种无形却压迫的气息。
一年前,李·伊埃斯这个名字在政坛还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不起半分涟漪。她年轻,履历在精英云集的华盛顿看来堪称“单薄”,背景模糊,没有显赫的家族政治遗产,也没有经年累月编织的关系网络。然而,就在短短一年内,她如同乘坐了失控的火箭,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跨越了无数道常人难以想象的政治台阶,最终稳稳坐在了副总统——如今是代理总统——的位置上。华盛顿的观察家们挠破了头,各种阴谋论、桃色传闻、幕后交易的说法喧嚣尘上,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完整解释这奇迹(或噩梦)般的晋升。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拨开了纷繁的政治迷雾,直接将她安置在了这个至高权力的预备席上。
夜晚,总会剥去白日的伪装,露出某些事物真实的轮廓。
此刻的李·伊埃斯,与日间那个出现在镜头前、举止得体、笑容含蓄而充满力量的女性判若两人。她身上那套剪裁精良、面料昂贵的定制西装套裙,被随意丢弃在旁边的天鹅绒扶手椅上,像一层褪下的、属于“代理总统”的蝉蜕。首饰——象征性的珍珠耳钉和简洁的项链——也已被取下,搁在西装上。
她一丝不挂地,跪在房间深处一面巨大的、镶嵌在樱桃木墙板中的古董穿衣镜前。镜框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与天使图案,但岁月和无数次擦拭让金漆斑驳,天使的面容也变得模糊暧昧。镜面本身却异常光洁,清晰地映出她年轻而紧致的胴体,在昏暗中呈现出象牙般的微光,以及她脸上那种混合了极致敬畏、虔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醉的神情。冰冷坚硬的硬木地板透过薄薄的皮肤刺激着她的膝盖和脚背,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她的姿态是彻底的臣服,脊柱微弯,双手掌心向上,恭敬地置于身前,头颅低垂,但又足以让她能透过低垂的眼睫,看到镜中自己的影像,以及……那影像之后,似乎更加幽深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某种存在。
她的呼吸轻而缓,仿佛怕惊扰了寂静。随后,她用一种与她平日公开演讲时清晰有力的声线截然不同的、轻柔、驯顺、如同祈祷般的语调开口,声音在空旷豪华的房间里显得细微却清晰:
“至高无上的神明阁下……”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等待某种无形的回应或许可。
“您卑微的仆人,已遵照您的无上旨意,利用这具皮囊所占据的位置,初步胁迫这个国家及其权力机器,放弃了那些针对‘菲斯卡尔’的愚蠢审查与敌对计划。脆弱的凡人总统已在恐惧中自我了断,新的命令已经下达,他们会像畏惧天灾一样,避开与那位相关的一切。”
她的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浸透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汇报感,以及更深层的、对镜中那不可见之物的绝对遵从。
“现在……”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是看向镜中的自己,而是试图穿透那层水银与玻璃的屏障,望向其后的虚无或实存,虔诚地询问,姿态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圣像前祈求启示:
“恳请您示下,下一步,您卑微的仆人,该如何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