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起灵的“仇家”名单并不复杂,至少在警方的初步侧写中,似乎都紧密围绕着一个核心悲剧——他失踪的妹妹墨薇。排查方向很快锁定:墨薇曾不幸被送入的那所名为“文德”的戒网瘾学院的教官与校长;墨薇初中和小学时期,那些被指认曾对她施加过不公或伤害的老师;以及学生时代那些欺负、排挤过墨薇的同学。仇恨的链条似乎清晰可见,复仇的火焰理应从这些与墨薇痛苦直接相关的人身上燃起。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血腥的事实却给出了一个令人困惑的偏差。戒网瘾学院的校长和几名核心教官确实相继以极其惨烈的方式遇害,符合预期。但当警方将名单扩展到墨薇的老师和同学时,却发现了诡异的错位——死去的,并非墨薇学生时代的师友,而是亥起灵本人学生时期的老师和那些曾与他发生过冲突、欺负过他的同学!
相同的、带有明显超自然痕迹和过度暴力的作案手法,相同的、充满仪式感与折磨意味的血腥死状……现场留下的能量残留频谱几乎一致,指向同一个凶手。但目标的偏差,却让整个案子的逻辑瞬间变得扑朔迷离,仿佛凶手的复仇剧本在某个关键节点上,拿错了演员表。
指挥中心的白板上,代表“墨薇关联者”与“亥起灵关联者”的线索线条交错混乱,办案警官们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过度摄入的焦躁和案情陷入泥潭的沉闷。“为什么?”成了盘旋在每个人心头最大的问号,“为什么死的是亥起灵的老师同学,而不是墨薇的?凶手到底在为谁复仇?或者……这仇恨的根源,到底指向哪里?”
夜色如墨,城市边缘一处废弃商业楼的天台。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光污染,头顶是难得清晰的、疏朗的星空,但下方远处依然有都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长河在流淌。夜风很大,带着都市尘埃消散后的清冷,呼啸着穿过锈蚀的钢筋护栏和废弃的通风管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水泥地面布满裂缝和干枯的苔藓,角落里堆着不知何年何月遗弃的建筑废料。
稻草人裹紧了他的旧风衣,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指间夹着的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被风吹得急速燃烧,灰白的烟烬一离手就被狂风卷走,消失无踪。他对着空旷的天台,实际上是对着加密通讯频道低声说了句什么。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天台中央一处阴影略微扭曲,一个身着灰绿色丛林数码迷彩、全副武装的亥起灵空降战术分身如同从空气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分身没有佩戴头盔,只戴着防毒面具,幽蓝的护目镜在黯淡星光下反射着微光,静静“注视”着稻草人。
“电话里说不清楚。”稻草人开门见山,声音在风声中有些模糊,但透过频道清晰传递,“阳文那边的最新尸检和关联分析报告你肯定也收到了。你能给我们解释解释,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的语气里带着探员特有的直接,也有一丝被案情诡异转折勾起的不安与质问,“目标偏差太大了。那家伙……到底是在替你妹妹报仇,还是在替你报仇?或者,它自以为是在替‘谁’报仇?”
亥起灵分身沉默了几秒,防风面具的滤音器后传来他同样困惑且低沉的声音:“你问我?我问谁去。”他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在战术分身上做出来显得有些僵硬,但传递的情绪是真实的烦闷,“这家伙的这一步棋……完全打乱了我们之前所有的侧写和预判。就像下棋时,对方突然走了一步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定式、甚至看似自相矛盾的臭棋,但你却看不出它的后手在哪里。”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锈蚀的护栏,望着下方遥远的城市灯火,仿佛那闪烁的光点能给他某种启示。“虽然我早就知道,现实永远不会百分之百按照纸面上的推演发展。但是,”他转过身,面对稻草人,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变得锐利,“一个人——哪怕是个疯子,一个怪物——它所做的一切,尤其是这种连环的、有明确指向性的复仇行为,背后必然有它自身的逻辑,有可以被追溯和理解的行为轨迹。可现在……这逻辑是断裂的,轨迹是混乱的。”
稻草人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弹向黑暗的夜空,那点红光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旋即熄灭。他没有立刻回应亥起灵关于逻辑的论述,而是眯起眼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战术分身,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复杂意志。
“亥起灵,”稻草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你肯定……还有东西瞒着我们,关于你的过去,关于墨薇失踪前后所有的事情。有些碎片,你或许认为不重要,或许觉得是隐私,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可能是关键。”
亥起灵分身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经过滤音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被误解的懊恼与不耐:“我能告诉你的,在之前的通讯里基本都告诉你了!那家伙,那个顶着墨薇脸杀人的东西,它是从我某个异常清晰的梦境里‘跑’出来的!它自称是我的姐姐!可我的档案,我的记忆,我家里所有能查到的记录都清清楚楚——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姐姐!我是独子,墨薇是我唯一的妹妹!剩下的,我也在查,我也想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语气因为激动而略微拔高,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急促。
然而,稻草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反复出现的那个关键词,并且立刻抓住了它,如同抓住黑暗中一闪而过的线索:“等等。你刚才说……它自称是你的姐姐?”他向前逼近一步,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但那双属于芒尔塔的、在黑暗中依然清晰的眼睛紧紧盯着亥起灵的面具,“你强调了两次。‘自称是我的姐姐’。”
亥起灵的分身顿住了,似乎也在咀嚼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护目镜后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仿佛共享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突然点亮,又或者是一层一直被忽略的迷雾被这句话吹开了一角。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但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沉重:“没错……它确实,一直以‘姐姐’自居。在梦里,在它留下的那些癫狂呓语般的痕迹里……”
然后,他和稻草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那个一直被他们忽略、或者说被“墨薇”这个更直接、更沉重的悲剧核心所掩盖的致命偏差。
稻草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包括警方,可能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我们被‘模仿墨薇’这个表象迷惑了,潜意识里将凶手的所有行为逻辑都绑定在了‘为墨薇复仇’这条线上。”
亥起灵的分身接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恍然与自嘲:“但凶手自己宣称的立场,是‘姐姐’。一个……我根本不存在的‘姐姐’。如果它的行为核心是围绕‘姐姐’这个身份认同,那么它的复仇目标……”
“……就很可能不是,或者不完全是墨薇的仇人。”稻草人接过了话头,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连绵的城市轮廓,仿佛看到了那些血腥现场之间被重新连接起来的无形之线,“而是它所以为的,它‘弟弟’——也就是你,亥起灵——的仇人。”
警方迅速更改了被保护人员名单,将为数不多的几个亥起灵曾经的仇人保护了起来。
时光与命运早已将昔日的欺凌者与被欺凌者抛向了天渊之别的境地。那些曾让少年亥起灵在校园角落暗自握拳的面孔,那些刻薄的话语、无端的排挤、幼稚却伤人的恶作剧……如今在已化身钢铁洪流意志、与深海巨兽和古老神明角力的亥起灵眼中,不过是遥远记忆里一些模糊不清的、属于“过去时”的噪点。他们是泥潭中尚在为自己的蝇头小利或可悲虚荣挣扎的虫豸,而亥起灵的目光早已穿透云层,投向更庞大、更危险、也更关乎根本的棋局——追寻妹妹的真相、对抗如荷瑞珀般的可怖存在、清算如霓虹般的历史罪孽……这些事业或许不被世俗定义为“伟大”,甚至浸透血与火,但它们的重量,早已将那些校园时代的微末恩怨挤压得失去了形状。
他并非圣人,宽恕也非他的美德。只是当一个人背负着山岳般的使命与仇恨时,实在很难再为脚边蚂蚁曾经的挑衅而耿耿于怀。最多,在偶尔的、顺路或情报显示有必要时,他会像掸去灰尘般给予一点小小的、恰到好处的“回报”——例如让某个欺凌过他的富家子弟家族生意出现“合理”的挫折,或是让某个势利教师失去他最为看重的职称晋升机会——精准,克制,如同手术刀划过,不会致命,但足够令对方记住疼痛,并在往后的岁月里隐约察觉到那双来自高处的、冰冷的注视。这对他而言,已是最大的“在意”。
然而,这仅仅是他,亥起灵的想法。
对于那个突兀出现、自称他“姐姐”、顶着他妹妹墨薇脸庞的神秘存在而言,情况则截然不同。它的逻辑似乎凝固在某个扭曲的时空中,执拗地认定自己是亥起灵的“血亲守护者”。在它那偏执而狂乱的认知里,任何曾让“弟弟”蒙受屈辱、承受痛苦的对象——无论那痛苦在如今的亥起灵看来多么微不足道——都是必须被彻底、残忍、连根拔起地清算的罪人。它不会考虑“时过境迁”,不会权衡“轻重缓急”,更不会有什么“高处不胜寒”的淡漠。它的行为动机根植于一种最原始、最暴烈、也最扭曲的保护欲与复仇欲的混合体:为弟弟报仇,一个也不放过。亥起灵放弃的,它来执行;亥起灵忽略的,它来铭记;亥起灵认为不值一提的蝼蚁,在它眼中,依旧是必须碾碎的仇敌。
曾琳,曾老师,便是这样一只被“姐姐”盯上的“蝼蚁”。
岁月并未善待这位退休女教师。她躲藏在城市边缘一片待拆迁的老旧筒子楼里,楼道里堆满杂物,墙面剥落,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公共厕所散不去的氨水气息。她的房间狭小昏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提供着昏黄的光线。家具简陋破旧,唯一像样的是一张掉漆的书桌,上面却堆满了各种法院传票、催债通知和揉成一团的廉价纸巾。她本人头发花白且油腻,胡乱地用一根旧筷子挽着,脸上刻满了生活重压和长期恐惧留下的深刻皱纹,眼神浑浊而闪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毛衣,与当年站在讲台上那个用软刀子伤人的“严谨教师”形象判若两人。
她与亥起灵的恩怨,跨越了两代人。初中时,她曾因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或许只是亥起灵性格孤僻,或许是他未能“孝敬”),用教师特有的冷暴力——当众嘲讽、无故刁难作业、向其他老师传递负面印象——给少年亥起灵带来过不少精神上的刺痛。但这本不足以让她登上亥起灵如今的“清单”。
命运的讽刺在于,她的儿子,曾是她最大的骄傲(一名“有出息”的体制内小干部),却成了将她拖入深渊的锚链。她的儿子,曾是“蟠桃花园”黑中介利益链条上的保护伞之一。当年,为了追查妹妹墨薇失踪的线索,亥起灵以雷霆手段扫荡了与墨薇最后出现地点有关的蟠桃花园黑恶势力。她的儿子不幸(或者说,罪有应得)落在了亥起灵手中。
那是一次专业、高效且冷酷到极致的刑讯。亥起灵没有多余的愤怒,只有获取信息的绝对目的。其手段之精准残酷,直接摧毁了她儿子的精神防线与部分神经功能,最终导致其变成了一个生活无法自理、智商停留在幼儿水平的智障。
这还不够。事后,为了彻底斩草除根并警示他人,亥起灵将他儿子收取黑钱、充当保护伞的所有证据,连同她本人当年如何利用教师身份收受家长贿赂、偏心不公、乃至一些更隐晦的失德行为,一并打包,通过匿名渠道送上了新闻头条和纪检部门。顷刻间,舆论哗然。愤怒的、曾被她儿子坑害或她本人不公平对待的学生家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她家的大门被泼油漆,窗户被砸碎,恐吓电话日夜不休。
她变卖了所有值钱东西,带着痴傻的儿子东躲西藏。儿子虽因精神鉴定免于刑责,但法院判处的对众多受害者的天价民事赔偿,像一座永远无法搬动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讨债公司的人像幽灵一样不时出现,她只能像老鼠一样在不同的破旧出租屋里辗转,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捡拾废品,勉强维持着儿子最基本的生存和她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因此,当看到几个穿着制服(尽管是警察,而非讨债公司那种混混打扮)的人出现在她藏身的筒子楼昏暗走廊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案情,而是债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走投无路的惊恐,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的惊叫,转身就想往堆满杂物的楼道深处逃窜。
她没能跑出两步。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异常稳定的手,如同老鹰抓小鸡般,精准而有力地揪住了她后颈的衣领,将她硬生生提了回来。力量之大,让她双脚几乎离地。
是稻草人。他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此刻,他微微俯身,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属于芒尔塔的脸凑近曾琳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他的眼神里没有警察惯常的审视或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淡淡厌倦的观察,语气平稳,却像长辈在陈述一个晚辈无可辩驳的错误,带着一丝责备,更有一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漠然:
“曾琳,‘曾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可怕,“你和你儿子干过的那些龌龊事,如今算是天下皆知,声名狼藉。但这,”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眼中纯粹的、对债务和暴力的恐惧,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们今天来找你的重点。”
他松开手,曾琳踉跄着后退,背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瑟瑟发抖,眼神惊疑不定地在稻草人和他身后另外几名便衣(749局探员)身上来回扫视。
稻草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敲打在曾琳心头的语调说:“重点在于,有一个……嗯,非常‘愤怒’,而且行事风格比讨债公司激进得多的‘事主’,正在沿着一条你可能已经快忘记的旧账,打算把你们全家,从你到你那痴傻的儿子,挫骨扬灰。字面意义上的。”
曾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墙壁的冰冷似乎瞬间穿透衣物,直抵骨髓。一个名字,一个她这些年午夜梦回最大的噩梦,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尖利:“亥……亥起灵?!他……他还不肯放过我们吗?!他儿子已经傻了!我也成这样了!他还要怎样?!”
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困惑,似乎无法理解为何对方在施加了如此毁灭性的打击后,依然不肯罢休。
稻草人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确定性:“不,你错了。现在的亥起灵,很忙。他有更庞大的目标要去对付,更复杂的棋局要下。像你这样的……‘小恶人’,说实话,已经很难进入他日常的‘关注列表’了。”他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曾琳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却又带来了更深的寒意,“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的一些……嗯,‘亲人’,会同样放过你。”
“亲人?”曾琳愣住了,浑浊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可他……他家里面,不是和他关系很不好吗?他父母那边……”她依稀记得一些模糊的传闻。
稻草人再次摇头,这次,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像是在确认某个荒诞却又危险的猜想:“除了他妹妹,墨薇。”他停顿了一秒,空气仿佛凝固,然后,他用一种更轻、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补充道,
“以及……他‘姐姐’。”
“姐姐?”曾琳彻底懵了,她从未听说过亥起灵有什么姐姐。但看着稻草人那绝非玩笑的严肃表情,以及周围探员们同样凝重的神色,一股比面对亥起灵本人更诡异、更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了她的心脏。昏暗的走廊,霉烂的气味,堆积的杂物,此刻都仿佛化作了那张无形复仇之网的背景。亥起灵或许已将她遗忘,但另一个以他“血亲”自居的恐怖存在,却正沿着一条由校园冷暴力和后代罪恶交织成的旧日轨迹,步步逼近。
然而,就在两名749局探员准备将被吓得瘫软的曾琳和她那痴傻儿子带上伪装成普通民用厢式货车的转移车辆时,异变骤生!
时间仿佛在某个瞬间被无限拉长、细化。
首先是声音——并非尖锐的爆鸣,而是一声极其短促、沉闷、被特殊装置压抑到极致的“噗”声,如同用力拍打浸湿的厚绒布,轻微到几乎被筒子楼外马路的背景噪音淹没。
紧接着是景象——曾琳那颗刚刚因“姐姐”一词而浮现出茫然与更深恐惧的头颅,毫无征兆地向侧后方猛然一摆!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太阳穴。她的表情甚至没来得及从惊愕转变为痛苦,左额角便炸开一团混合着骨渣、脑组织与血液的红白浆雾,在昏暗楼道光线和远处车灯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慢镜头般的扩散形态。她的身体被巨大的动能带得旋转半圈,然后像一袋失去支撑的湿沙,“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鲜血迅速从她头下蔓延开来,浸湿了灰尘和碎纸。
“狙击手!隐蔽!!”
稻草人的怒吼几乎与枪声同步,甚至更早一线——那是芒尔塔超越常人的感知与经验在生死边缘的本能爆发。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判断弹道大致方向的同时,整个人的动作快如鬼魅,并非寻找掩体自保,而是如同猎豹般向前扑出,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旁边那个被吓得呆立原地、口水直流、对母亲惨死毫无概念的傻儿子身上,将他死死压在身下,滚向车辆底盘与墙壁形成的相对死角。
周围的特警队员反应同样迅捷,训练有素的身体瞬间做出战术规避动作,纷纷闪向楼道墙体凹陷处、车辆引擎盖后,同时拉动枪栓,枪口齐齐指向子弹可能来袭的夜空方向。几道强光手电和战术枪灯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疯狂扫视着对面几栋可能架设狙击点的建筑楼顶、窗户、水箱阴影……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和现场指挥官压制怒火的指令。
然而,这次临时决定的转移行动,并未提前在周边制高点部署反狙击观察哨。老旧城区复杂的建筑格局、高低错落的楼宇、纵横交错的电线、以及深夜的黑暗与光影交错,构成了绝佳的隐匿屏障。枪声太过微弱,火光完全被抑制,弹道难以凭肉眼和声音瞬间判定。特警们的快速搜索,在缺乏预先布控和专业狙击侦测设备的情况下,一时如同盲人摸象,难以在短时间内锁定那幽灵般的枪手。
但盯上“曾琳”这条线的,远不止共和国的警方。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毫秒,距离此处约一点五公里外,一栋废弃工厂水塔顶部的阴影里,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外激光测距光斑,正稳稳地落在那颗致命子弹大概来源的区域。紧接着,一个冷静到近乎非人的声音,通过高保密级、抗干扰的量子加密通讯频道,在亥起灵相关的战术网络中清晰响起:
“‘哨卫’报告。以目标曾琳及警方车队为圆心,3点钟方向,距离1560米,原‘兴茂纺织厂’废弃办公楼四楼,东南角第三个破损窗口。发现敌对狙击手,目测单一目标,未观察到协同人员或观察手。”
汇报者是亥起灵刚刚增派至阳文地区、负责外围监控与高端威胁清除的空降侦察狙击小队成员之一——观察手。小队由五人组成:三名装备H101F突击步枪、负责近距离警戒与反渗透的警卫员;一名装备SH102F半自动精确射手步枪(配备高倍率白光/热融合瞄准镜及弹道计算机)、负责中远距离支援、目标鉴别与测距的观察手;以及此刻正稳稳趴在水塔阴影最深处、呼吸近乎停滞、指腹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的主狙击手——他手中那支修长漆黑的SB338型大口径狙击步枪的枪口,早已根据观察手的数据,微不可察地调整了指向。
观察手的声音继续,如同手术台上的器械护士报数般精确:“推测敌对武器为俄制DVL-10系列狙击步枪,加装一体化高效消音器,型号可能升级为DVL-10M1‘微音’型。射击后,目标未停留观察,正利用建筑阴影和复杂地形,沿厂区西侧废弃围墙快速向西北方向机动,意图接近外围的阳文西路,推测最终逃窜方向为西北方的‘阳文山室内公园’及相连的山地林区。”
情报瞬间整合、分析、传递。
“收到。坐标已确认,前出拦截。”
回应来自另一支早已在附近街区待命的亥起灵空降战术小队。他们如同被注入指令的机械猎犬,瞬间从各自的潜伏点悄无声息地启动。没有警笛,没有呼喊,只有作战靴踏过不同路面时极轻微的声响和迅速消失在街巷阴影中的敏捷身影。他们分成两个小组,一组沿地面街道预判路线包抄,另一组则直接借助钩索和卓越的体能,开始攀爬楼宇,试图从高处进行追踪和压制。
此刻,在这片被夜色与血腥笼罩的城郊区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合作”局面。尽管亥起灵与共和国官方机构(以749局为代表)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历史、立场与信任问题,但在两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上,他们暂时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
其一,是粉碎霓虹针对共和国未来的、一系列阴险而致命的袭击与渗透计划。在这方面,亥起灵因其对霓虹的深刻了解、强大的情报网络以及毫不留情的打击能力,成为了共和国方面难以替代的、尽管危险的“盟友”。
其二,便是抓捕或至少彻底查明这个冒用墨薇形象、手段血腥、动机成谜的神秘女子(“姐姐”)。她不仅犯下连环血案,搅动社会恐慌,其存在本身似乎也与亥起灵的核心秘密紧密相关,对双方而言都是必须弄清并控制的重大威胁。
基于这两点共识,一种脆弱而务实的交易已然形成:亥起灵为共和国方面在与霓虹对抗及追捕神秘女子等涉及超常领域的行动中,提供顶尖的、专业化的“芒尔塔军事支持”——包括情报、特种作战、反超自然威胁等。作为回报,共和国政府则在一定限度内,暂时搁置或淡化对亥起灵的部分历史通缉与敌对姿态,并在未来可能的情况下,为其提供某种形式的政治庇护或合法存在空间的承诺(尽管双方都清楚这承诺的脆弱性与条件性)。
但是很显然,亥起灵错估了自己的对手,也错估了对方武器的型号——或者说,低估了其背后代表的资源与技术支持。当追捕的网收缩时,猎物的反击与环境的复杂程度,超出了即时情报的预估。
接战发生在阳文市边缘一片等待拆迁、却因各种原因迟迟未动的老旧水泥平房区。这里曾是某个国有工厂的家属院,如今早已破败不堪。楼房多是三四层的水泥盒子,墙面斑驳,露出灰色的墙体,窗户大多破损或用塑料布、木板胡乱封堵。许多单元的防盗门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黑洞洞的门口,如同张开的嘴。大多数住户早已搬离,人去楼空,只留下满地垃圾、碎玻璃和剥落的墙皮。
然而,这里并非绝对的死寂之地。一些被社会遗忘的角落,自然成为了另一些人的“家”。这里栖身着不少流浪汉——其中不乏当年在“蟠桃花园”骗局中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最终流落街头的受害者,以及更多因各种原因挣扎在生存线最底端的社会边缘人。他们在空置的房间里用破纸板和旧棉絮搭窝,在楼道里堆砌捡来的废品,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尿液、霉变、廉价酒精和绝望的复杂气味。昏黄的、时明时灭的楼道灯(如果还没被破坏),是这里唯一不可靠的光源。
亥起灵的空降战术小队追蹤着热信号与极其细微的移动痕迹,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其中一栋最为破败的单元楼内。楼道狭窄、陡峭,堆满了各种易燃的废弃杂物,墙壁上涂满了不堪入目的涂鸦和污渍。战术分身们如同暗影中的猎豹,以绝对静默和高效配合,从上下两个方向,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包抄而上。
“别动!”
一声短促、冰冷、通过战术面具扬声器放大的低喝,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楼道炸响!几乎在同一瞬间,上下楼梯的拐角处,两支黑洞洞的、安装了光学倍率瞄准镜和指示器的H105突击步枪,如同毒蛇探信般稳稳伸出,红色激光瞄准点如同死神的凝视,精准地锁定在楼道中间那个背对着下方、似乎正准备向上继续逃窜的身影上。
那个自称“姐姐”、顶着墨薇脸庞的神秘女子,就这么被堵在了中间一段相对空旷的楼梯平台上,前后退路皆被切断,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战术灯的光束刺破楼道的昏暗,将她笼罩其中,飞扬的尘埃在光柱中狂舞。
“妈的……”通过共享视角观察着这一切的亥起灵,在意识深处低低骂了一句。控制着下方分身的那部分意志,感受到一种混合着紧绷与不耐的情绪。“要不是共和国那边明确要求尽可能抓活的,好问出更多东西……现在,几个精准的点射,就能让她彻底变成一具安静下来的尸体。”这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清楚命令的优先级。
控制上方分身的意志迅速压下那丝“处决”的冲动,扬声器里传出经过滤音、不带感情却充满压迫力的警告:
“放下武器!立刻!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的选择!”
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楼道里回荡,震落了些许墙灰。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抵抗或投降并未出现。
被激光点牢牢锁定的身影,肩膀似乎轻微地耸动了一下。
然后,一阵清晰、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甚至可以说有些……愉悦的轻笑声,从她喉间溢了出来。笑声在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与当前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气氛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与从容。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没有试图掏枪,没有寻找掩体,甚至没有转身面对任何一方的枪口。
她缓缓地、以一种近乎舞蹈般优雅却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将双手举过了头顶。但这并非标准的投降姿势。她的腰肢如同折断般向后弯折下去,整个上半身几乎与腿部呈一个惊人的锐角,头部后仰,那张属于墨薇、却带着全然不同神韵的脸庞,倒着、清晰地呈现在楼下那名手持H105的战术分身的瞄准镜视野中!
倒置的视角下,她的长发垂落,几乎触及肮脏的地面。那双异色的瞳孔(如果此刻显现)在战术灯光下,仿佛倒映着深渊。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夸张的、近乎撕裂的弧度,形成一个极端怪异又充满挑衅的“笑容”。
她就以这样一个扭曲的、非人的下腰姿态,倒看着身后用枪指着她的“弟弟”的士兵,嘴唇开合,声音因为倒置和笑意而带着奇特的颤音,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楼道里的尘埃:
“好久不见啊……”
她顿了顿,倒置的眼神仿佛能穿透那冰冷的防毒面具和共享的意识,直接与远方的亥起灵对视,“……我亲爱的,弟弟。”
增援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老旧平房区死寂的黎明。红蓝交织的警灯光芒逐渐取代了战术灯光,将这片破败的楼宇和满地垃圾的空地映照得如同怪诞的舞台。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迅速下车,建立起外围警戒线,疏散了少数被惊动、探头探脑的流浪汉。
在数支枪口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亥起灵的战术分身押着那个神秘女子,从黑洞洞的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女子双手被高强度塑料约束带反绑在身后,但她的步伐却不见丝毫狼狈,反而有种诡异的从容。她身上沾染了楼道里的灰尘,雪白的长发略显凌乱,脸上那混合着墨薇轮廓与全然陌生神情的面孔,在闪烁的警灯下明明灭灭。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深海般的幽蓝,右眼是熔岩般的猩红,此刻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在不远处那个没有参与押送、只是静静站在一辆伪装厢式车旁的亥起灵(很可能是某个高阶分身或本体亲临)身上。那眼神穿透了清晨冰冷的空气和忙碌的警方人员,如同两根无形的、充满执念的钉子。
她被两名女特警谨慎地接过去,带向一辆专门用于押送高危人员的防暴装甲警车。即使在被押上车的瞬间,她的脖颈依然以一个不自然的幅度扭着,目光没有丝毫偏离,牢牢地黏在亥起灵身上。
一直站在亥起灵身旁、裹着旧风衣的稻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目光中蕴含的极端复杂的情绪。那并非仇恨,也非恐惧,而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扭曲的宠溺,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骄傲——就像一位偏执的家长,看到自己亲手“培养”(或想象中培养)的孩子,终于长成了某种令她满意的、强大的模样,哪怕这“强大”正用于对抗和抓捕她自己。
稻草人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对身旁的亥起灵说道:“看来……你这位‘姐姐’,对你如今的‘成就’,倒是挺骄傲的。”他的用词带着明显的讽刺,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超常情感链接的观察与陈述。
亥起灵(无论是分身还是本体)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防毒面具完美地遮挡了他的表情,但那瞬间散发的寒意却清晰可感。他的回应透过滤音器传来,声音比这清晨的空气更冷,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我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以及,她不是我姐姐。从来都不是。”
这句话,他说的清晰而坚决,仿佛不仅仅是在反驳稻草人,更是在向某种无形却纠缠不休的谬误宣告,向自己内心某个可能被触动的角落强调。
然而,这句话仿佛拥有穿透距离和车窗玻璃的力量。
就在那名少女即将被完全推进警车后座的刹那,她猛地停下了动作。押送的女特警一个趔趄。少女的头颅以一个人类颈椎几乎难以承受的角度,更大幅度地扭转回来,那双异色的瞳孔瞬间收缩,里面翻涌的宠溺与骄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的震怒、遭受背叛般的深切痛苦、以及某种尖锐受伤情绪的狂暴漩涡。她死死地盯着亥起灵,那眼神仿佛要化作实质的火焰或冰刃,将他整个人洞穿、焚烧、再冻结。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因激动而颤抖。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车窗也并非完全透明,但亥起灵和稻草人都凭借超凡的目力,清晰地读懂了她那剧烈变化的口型。
那不是咒骂,不是威胁。
而是一句带着颤音、仿佛来自伤心欲绝的亲长,却又浸透着无尽寒意的低语:
“弟弟……”
口型微顿,然后是一个更加用力的、仿佛咬碎牙齿的闭合:
“……你不乖哟。”
警车门被女特警用力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防弹车窗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晃动的阴影,但那股混合着病态执着、受伤愤怒与诡异亲昵的凝视感,却仿佛透过钢铁和玻璃,依旧残留在这片空旷的场地上。
引擎发动,警车在更多车辆的护卫下,缓缓驶离这片弥漫着尘埃、血腥和未解谜团的老旧平房区。
稻草人收回目光,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辆尾灯在废墟和垃圾堆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清晨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
亥起灵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警车消失的方向,防毒面具之下的脸庞毫无表情,但那挺直如标枪的身影,在初现的惨淡天光下,仿佛比周围任何一栋废弃的水泥楼房都要冰冷、沉重,也更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