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干脆的开关响动,并非枪声,却带着某种宣示性的严厉。紧接着,天花板中央一盏专门用于审讯的高强度白炽射灯被猛然点亮,惨白、集中、近乎刺眼的光束如同实体化的镣铐,精准地笼罩在审讯椅上的少女身上。光线之强,瞬间驱散了房间内其他所有阴影,将她从头到脚暴露无遗,也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强光下颤动,好一会儿都无法完全睁开。
这里是文莱省警察厅地下二层,专门用于审讯重特大案件嫌疑人的核心审讯室。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装修风格极尽简洁,却无处不散发着令人压抑的严肃与冰冷。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软包材料,杜绝了任何回声,让寂静本身成为一种压迫工具。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耐磨地胶,光洁却毫无生气。房间唯一的家具就是中央那把固定在地面上的特制金属审讯椅,结构坚固,带有可锁定的扶手和脚踏,椅背笔直,毫无舒适性可言。少女就被束缚在这把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特定的环扣上,双脚也被固定。她的那身沾染了灰尘的作战服已经被换下,穿上了一套灰色的拘留所统一服装,略显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她那头醒目的雪白长发此刻有些凌乱,松散地披在肩头。
在她的正对面,约两米远,是一张厚重的、同样是固定在地上的长方形金属审讯桌。桌后坐着两个人。主审是赵国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预审专家,穿着熨烫平整的警服衬衫,肩章上的星徽显示着他的资历。他脸庞方正,皮肤是长期熬夜和承受高压留下的暗沉色泽,眼袋明显,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正平静地、带着审视意味地透过强光,观察着少女最细微的反应。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沉稳有力。
坐在他旁边负责记录的是他的徒弟陈枫,年轻许多,约莫三十出头,同样穿着警服,坐姿略显紧绷。他面前放着一台加固的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眉头微蹙,眼神里混合着职业性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房间的一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形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常亮,无声地记录着这里的一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旧纸张味,以及一种属于“权威”场所特有的、无形的压力。通风系统发出极其低沉的嗡鸣,是这绝对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
少女的武器——那支性能奇特的狙击步枪和其他装备——早已被作为关键证物,严密保管在楼上的证物室,并由省厅技术总队和749局联合派出的专业人员共同接手研究,试图从中破解其来源和技术特征。而坐在审讯室里的老赵和小陈,接到的上级指令被刻意简化了:他们面对的是一名“极度危险、顽固且可能接受过反审讯训练的武装恐怖分子”,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撬开她的嘴,获取核心口供”。至于目标的非人本质、与亥起灵的关联、以及那些超自然的血腥案件,都被更高层级以“避免恐慌、确保审讯专业性”为由,暂时屏蔽了。
强光适应了几秒后,少女眨了眨眼,异色的瞳孔在刺目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但很快重新聚焦。她没有表现出常见的紧张或对抗,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和对面的两个人。
赵国强没有给她更多调整的时间,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长期审讯积累下来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字字清晰,直接砸向对方:
“姓名。”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没有解释,直击核心,这是给下马威,也是试探反应基线。
少女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觉得有趣的微表情。她轻轻晃了晃被铐住的手腕,金属与环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飘向天花板一角,仿佛真的在回忆什么难题。
几秒钟后,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老赵,用一种极其不上心、甚至带着点慵懒和戏谑的口吻,慢悠悠地回答道:
“你们问我的名字呀?”她拖长了语调,仿佛在谈论天气,“怎么?我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过吗?难道……”她顿了顿,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语气变得更加轻佻,“难道是在洗脚城给你们‘服务’的时候,找你们多要了点小费,就把我抓来这儿啦?”
“砰!”
记录员小陈年轻气盛,显然对这种公然蔑视审讯、口出污言秽语的态度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桌子,笔记本电脑都跟着一跳。他指着少女,脸色因愤怒而有些发红,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训斥的口吻:
“老实一点!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省警察厅!不是你能胡言乱语、插科打诨的派出所!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少女被他的拍桌子和呵斥吓了一跳似的,肩膀微微一缩,但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甚至那双异色瞳里闪过一丝更浓的讥诮,仿佛在看一个容易炸毛的幼稚晚辈。
主审老赵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情绪激动的徒弟,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按了按空气。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小陈冷静,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种油盐不进、试图激怒审讯员来搅乱节奏的犯人,他见得多了。
等到小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重新坐好,手指重新放回键盘(敲击的力道明显重了不少),老赵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少女脸上。他的嘴角甚至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顺着对方的话头,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却暗藏机锋的语气问道:
“哦?洗脚城工作过?”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钩,“哪一家啊?‘白金汉’?还是‘夜来香’?”他报出的都是本地曾经有名、如今已式微或转型的娱乐场所名字,既是试探,也是展现他对本地灰色地带的“了解”。
少女似乎对老赵的接招颇感“欣慰”,她歪了歪头,很干脆地回答:“‘伯尔翰’,就解放路拐角那一家,招牌挺大的。”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在聊一份兼职工作。
然后,不等老赵继续追问,她主动补充,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更冷硬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过嘛,警官,我得事先声明啊,”她晃了晃手指(尽管被铐着,这个动作显得有点滑稽),“我这儿可不提供什么‘特殊服务’。要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老总想动手动脚……”她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却让人感到寒意的牙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回忆般的、冷冽的甜腻,“那我可是真的会‘削’人的哦。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异色双眸微微眯起,仿佛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血腥的过去,轻声吐字:
“就像当年在边境线上,‘削’那些不知死活的阿三一样。”
…
文莱省警察厅地下三层的核心证物分析室,与楼上审讯室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却同样被一种冰冷的、高度专注的严肃感所笼罩。房间比审讯室宽敞许多,但依然没有窗户,完全依靠无影灯和局部照明。墙壁是洁净的白色,地面铺设着抗静电的浅灰色PVC地板。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覆盖着防静电软垫的不锈钢证物台,边缘带有排水槽和独立照明臂。四周靠墙排列着各种精密的检测仪器:光谱分析仪、三维扫描仪、电子显微镜,以及一些专门用于检测异常能量残留的特制设备,指示灯幽幽闪烁,发出低沉的运行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金属冷却液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高度洁净空间的、近乎无菌的气息。
此刻,证物台中央,那支从神秘女子手中缴获的狙击步枪,正被几盏高亮度LED灯从不同角度照亮。它通体呈哑光黑色,线条流畅而紧凑,带着明显的模块化设计特征。几名从省厅技术总队和京城紧急调派的枪械与材料专家,正穿着白色防静电大褂,戴着乳胶手套和放大目镜,围着它进行细致的检查。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专注,逐渐变得困惑,最终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
“不对……这绝对不对!”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专家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他指向枪身几个关键部位,对其他同事和旁边等候结果的人员说道:“这把枪的内部构造和闭锁方式,确实能看出借鉴了俄制DVL-10‘破坏者’的一些设计理念,尤其是它的紧凑型和模块化思路。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它绝对不是DVL-10!无论是机匣材质、枪管内部的膛线设计、甚至击发机构的力学传导路径,都有根本性的差异!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类似理念,但采用了完全不同材料和加工工艺的‘仿制’或‘平行开发’产品!”
另一位年轻些的弹道专家拿起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几颗从枪膛和女子随身装备中搜出的备用子弹。他将袋子重重放在证物台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更关键的是这个!”他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不解,“子弹口径就完全不同!DVL-10主流是.308 Winchester或.338 Lapua Magnum,但这颗子弹的口径测量结果……是一种我们数据库里完全没有记录的规格!而且弹头材质……”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袋中夹出一颗通体漆黑、泛着一种非金属冷光的子弹,轻轻放在铺着黑绒布的托盘上。子弹看起来比常规步枪弹略短,但弹体更加粗壮,弹头形状也更为尖锐流线。“这弹头材质,初步光谱分析和密度检测显示,含有类泰芒成分!但其合金比例和能量谐振特征,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军用或实验室类泰芒制品都对不上号!这玩意儿,我们从来没见过!”
就在这时,证物室厚重的气密门滑开,一个身着深色作战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无声地走了进来——是亥起灵的一个战术分身。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前来查看这关键证物。他的到来让室内的专家们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混合着对未知事物的谨慎和对亥起灵本身复杂身份的敬畏。
亥起灵分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到证物台边。他的目光先是在那把造型奇特的狙击步枪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那颗被单独放置的黑色子弹上。他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在得到现场负责的749局人员点头默许后),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精准地捏起了那颗子弹,举到与护目镜平齐的高度,缓缓转动,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那经过滤音、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寂静的证物室里响起:
“7.62乘以30毫米,亚音速专用穿甲弹体结构。”
“什么?”刚才那位弹道专家一愣,下意识追问,“你怎么知道?这种规格根本不在任何现行弹药标准里!”
亥起灵分身放下了那颗子弹,它落在黑绒布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没有看那位专家,而是伸手从自己战术背心的一个特定弹药包中,也取出了一颗子弹,同样通体黑色,泛着冷光,但细看之下,光泽和质感与证物台上的那颗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他将这颗子弹轻轻放在证物台上,与那颗证物子弹并排。
两颗子弹,静静地躺在黑绒布上。长度、直径、弹头形状、甚至底火凹痕的样式……肉眼看去,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幕让所有专家,包括几位749局的技术人员,都瞬间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诡异的惊愕。这巧合太过惊人,几乎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亥起灵分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能完全掩饰的困惑:“规格,分毫不差。制造工艺的细节特征,至少在外观和基础结构上,相似度超过95%。”他顿了顿,手指分别虚点两颗子弹,“但是,弹头核心的类泰芒材质配比和能量印记……完全不同。我的这颗,是我方军工厂的标准产物。而那颗……”他指向证物子弹,“是另一个来源,另一种‘配方’。”
一位性格比较直率、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弹药专家忍不住提出了那个最直接的、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瞬间升起的可怕猜测:“所以……亥起灵先生,这是不是意味着,是你的军队体系内部,有人……或者有某个环节,向这个凶手提供了武器和弹药?”他的声音因为这个猜测的严重性而有些发干。
唰的一下,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亥起灵分身身上。
亥起灵分身缓缓转过头,防毒面具的幽蓝护目镜“盯”着那位提出质疑的专家。虽然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镜片之后仿佛闪过一道极其明显的、混合着荒谬、不耐与一丝“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震惊光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冷硬:
“你在开玩笑吗?”
那位专家被这反应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似乎还没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辩解道:“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毕竟规格如此相似,这……”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默默观察的稻草人这时走了过来。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室内严禁烟火),拍了拍那位专家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他凑近专家耳边,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清的、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嗓音,低声解释道:
“老兄,你没理解他的意思。亥起灵所说的‘他的军队’,从最高指挥官到最基层的后勤兵,从兵工厂的设计师到流水线上的装配工……本质上,都是他。”稻草人的话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科幻作品里才有的‘格式塔意识’。每一个战术单位,都是他意志的直接延伸,共享同一个核心指令库和感知网络。生产计划、质量控制、仓储调配、战时配发……所有环节,理论上都由他同一个意志绝对掌控,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内部人员’或‘泄密环节’。”
那位专家听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惊悚的茫然。如果稻草人说的是真的,那刚才他的猜测就不仅仅是荒谬,而是触及了某种超越人类组织常识的存在方式。他喃喃道:“那……那难道是亥起灵先生您自己……”这个念头更可怕了。
“不可能。”这次是稻草人直接否定了,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证物台上的两颗子弹,语气肯定,“每一个不同的芒尔塔,其本源力量特质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种特质会烙印在他们制造或深度介入制造的类泰芒制品上,形成一种类似‘指纹’或‘信息素’的独特能量印记。对于同类的我们而言……”他看了一眼亥起灵分身,“是能够清晰‘嗅’到或者说‘感知’到这种区别的。”
他指向两颗子弹:“这两颗子弹,虽然物理规格雷同,工艺仿若孪生,但其核心的类泰芒材质所散发的‘味道’,截然不同。一个是……”他微微偏头,似乎在仔细感知,“冷冽、精密、带着硝烟与深海气息的‘亥起灵式’印记。”接着指向证物子弹,“而这颗……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更加……狂乱、炽热,带着一种陈旧血腥与扭曲执念的‘味道’。这是两个完全不同芒尔塔的‘作品’,如同两个人的笔迹,再模仿外形,神韵和根基也天差地别。”
那位专家听得云里雾里,但又感觉抓住了某种玄乎却又似乎合理的解释,他追问道:“‘嗅’到?‘味道’?你们怎么能确定……”
这次,没等稻草人回答,亥起灵分身已经转回了身,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简洁而直接,为这场超越常规刑侦技术的讨论画上了句号:
“因为我们闻得出来。”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没有解释,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就像人类能分辨玫瑰与腐肉的气味,芒尔塔也能感知同类力量在物质上留下的独特烙印。这是一种属于他们那个层面的、无法向纯粹人类完全传达的“感官”。
证物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专家们看着台上那两颗几乎一模一样、却又被断言“截然不同”的子弹,再看向那两个非人存在——一个笼罩在作战服与面具下,一个裹在旧风衣里带着倦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他们正在处理的案件,其背后的维度,或许远远超出了实验室仪器能测量的范畴,也超出了常规逻辑推演的边界。武器的谜团并未解开,反而坠入了更深的、关于另一个未知芒尔塔及其目的的迷雾之中。
文莱省警察厅地下二层的审讯室内,时间仿佛被高强度白炽灯和绝对的寂静熬煮得粘稠而缓慢。强光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审讯椅上的少女,但她似乎已完全适应,甚至有种如鱼得水的松弛感。空气中消毒水与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散发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旷野与硝烟的冰冷气息。
主审老赵如同经验丰富的垂钓者,面对这条滑溜而危险的“鱼”,极富耐心。他没有被对方荤素不忌的胡扯带偏,也没有被她刻意营造的恐怖氛围吓住,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捕捉着每一丝言语和神态的破绽,时而顺着她的话头闲扯几句市井传闻,时而冷不丁将话题拽回核心。这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的审讯节奏,渐渐让少女(或者说,让她愿意展现的那部分“人格”)的话匣子打开了一条缝。
终于,一些轮廓开始从迷雾中浮现。
首先是她吐露的名字——“亥薇”。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感,仿佛这是跟随了她一生的烙印。“亥”这个姓氏,与“亥起灵”的关联不言而喻,而“薇”字,又与她所顶替的容貌原主“墨薇”仅有一字之差。这微妙的重合与差异,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案件最核心的悖论上。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履历”。她声称自己曾服役于共和国藏青高原地区某支极负盛名也极具争议的边防部队。老赵对此略有耳闻,那是一只长期驻守在“世界屋脊”极端恶劣环境下、以作风剽悍、战斗意志顽强著称的部队,因其处理边境摩擦时的手段往往直接、果决甚至略显“野性”,在军内外都有“高原孤狼”的别称,但其战绩与戍边功勋也毋庸置疑。她说,她曾是那支部队的狙击手,并且在某次覆盖全军的三军联合大比武中,在高手云集的狙击科目里,硬生生夺下了一枚含金量极高的一等功勋章。提及此,她那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属于真正顶尖战士的锐利与骄傲,这种细节,很难伪装。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更具体的“战斗经历”。当她开始描述与喜马拉雅山另一侧、被称为“阿三”的入侵者的交锋时,审讯室内的空气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有一次嘛,”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尽管手腕还被铐着,语气变得如同在炉边讲述冒险故事,但眼底开始凝聚起某种粘稠的黑暗,“我有点……玩脱了,脱离了大部队的掩护范围。结果,嘿,被一群闻到味的‘阿三’给围在了一片石崖下面。”
她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般的兴奋:“你猜我怎么着?”她没等老赵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诱惑感,“我把身上的装备——除了靴子和匕首——全脱了。对,脱光了。就那样站在石头后面。”
她的目光变得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片冰封与岩石交错的高原边境。“那群家伙……你是没看见他们当时的眼神。”她的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燥的下唇,这个动作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绿的,真的,跟饿疯了的野狼看到鲜肉一模一样,冒着光,什么都忘了,队形也不要了,就那样……嗬嗬地喘着气,像一群发情的牲口一样扑过来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那迷离瞬间被一种赤裸裸的、近乎享受的残忍杀气所取代。那杀气并非狂暴外放,而是内敛的、冰凉的,如同深埋冰川下的刀锋:
“但他们哪里知道……扑过来的不是一块肉。”她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每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会……咬开他们的喉咙,感受热乎乎的血喷进嘴里;会撕开他们的下巴,听骨头断开的声音;会品尝他们心脏最热的那口血……”
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喉头做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仿佛真的在回味。再睁开眼时,左眼的湛蓝冰冷如万年玄冰,右眼的猩红却炽热如喷发的火山:
“然后啊……把他们的皮,完整地剥下来,像脱一件紧身衣;把他们的脑袋,齐脖子砍断,擦干净血,一个个垒起来,堆成一个小塔(京观);再把那些皮,挂到边境线附近那些早就枯死的歪脖子树上……风一吹,哗啦啦的,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哭。”
她描述得越细致,语气却越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艺术创作般的专注与满足。这巨大的反差,让那些血腥画面带来的冲击力成倍增加。
突然,她高昂的情绪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下去,整个人颓丧地靠回椅背,撇了撇嘴,嘟囔道:“可是后来,没意思了。那群怂包,不知道是哪个活口逃回去说了什么,他们一听到‘剥皮匠’,就全都缩回去了。只敢躲在他们的界碑后面,用听不懂的话骂街。这多没劲啊……”
但下一秒,那股颓丧瞬间消失,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闪烁着一种近乎痴狂的期待光芒,身体前倾,被铐住的手甚至激动地小幅度晃动:
“我真希望他们能再越界试试!”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因为那样……我就可以继续,用更多、更有趣的方法,‘招待’他们了。虐杀……是一门艺术,你得不断练习,不断创新,对不对,警官?”
她最后甚至歪着头,用一种寻求认同的天真表情看向老赵,仿佛在讨论的是园艺或者烹饪。
整个过程中,主审老赵的脸如同戴上了一张磐石雕琢的面具。他交叠的双手纹丝不动,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记录了所有信息,评估着每一句话的真实性、表演成分以及背后折射出的危险人格。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多年的预审生涯让他见识过太多人性的极端侧面,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定力。他只是默默地将这些骇人听闻的“故事”与已知线索、心理侧写模型进行高速比对、分析。
然而,坐在他旁边负责记录的徒弟小陈,却远没有这般修为。年轻警官的脸色在亥薇开始描述“脱光衣服”时就已经有些不自然;当听到“咬开喉咙”、“撕开下颚”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明显停滞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待到“剥皮”、“筑京观”、“挂枯树”这些细节被以一种回味悠长的语气娓娓道来时,小陈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微微发白。他显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未曾经历过那种你死我活、道德与法律界限被极度压缩的残酷环境。亥薇话语中透露出的对生命极致的漠视、对暴力本身近乎审美般的愉悦,以及那种毫无心理负担的残忍,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打着他基于和平日常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和心理防线。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变得有些僵硬,记录的节奏也乱了,甚至需要刻意控制呼吸,才能勉强维持住职业的体面,但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惊骇与不适,已然出卖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审讯室内,高强度灯光下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主审老赵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捕捉到了亥薇讲述边境杀戮时,那潜藏在残忍之下的、某种近乎“原则”的扭曲逻辑。他决定换个角度切入,不仅为了挖掘更多案情细节,更试图利用她自述的“军人”身份,撬动一丝可能存在的、对人类同胞的愧疚感——哪怕只有一丝裂痕,也可能成为突破其心防的契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冰冷的金属桌面,声音依旧沉稳,却带上了一种刻意引导的、带着道德审视的质询:
“你描述的边境行为,或许……可以放在极端战争环境下看待。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亥薇那双异色瞳孔,“你如今屠戮的,是与你同属一国、手无寸铁的平民!你曾经的职责是‘保家卫国’,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对自己国家的人民,下如此狠手?”
老赵试图在她“士兵”与“屠夫”的双重身份间制造认知冲突,唤起哪怕一丝属于“守护者”的本能反思。
然而,这招对亥薇而言,如同将水泼向烧红的烙铁,瞬间激起的只有嗤笑的蒸汽和更刺耳的声响。
“呵……哈哈哈哈!”她先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肩膀耸动,连带着被铐住的手腕也微微震颤。笑声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显得有些闷,却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保家卫国?多响亮的四个字啊,警官。”她止住笑,抬起头,眼中的泪光早已被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取代,只剩下深刻的讥诮,“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被‘家’里的豺狼啃噬得骨头都不剩……她还拿什么去‘卫’那个虚无缥缈的‘国’?又凭什么,要对那些和豺狼流着相似血液、或眼睁睁看着豺狼行凶的‘人民’,心怀仁慈?”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慢慢地、用力地割开某种陈年的、未曾愈合的脓疮。
“我的‘家’……”她开始讲述,语调变得平缓,却更显压抑,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但那双异色瞳深处翻滚的痛苦与仇恨,出卖了一切,“那是个什么样的‘家’呢?极度的、令人作呕的重男轻女。从我记事起,‘亥薇’这个名字,在那个家里,就意味着多余的嘴巴、干活的牲口、以及随时可以发泄怒气的沙包。我从未吃过一顿饱饭,最好的东西永远是弟弟的,不,在‘他’出生前,是父亲的,是可能存在的‘未来弟弟’的。我像阴沟里的苔藓,靠残羹冷炙和墙角漏下的阳光活着,以至于……营养不良到头发都白了,这头白发,不是什么时髦的染发剂,是那个‘家’刻在我身上的、最初的烙印。”
说到这,她顿了顿,喉咙微微滚动,仿佛在吞咽积年的苦涩。但当她提到“弟弟”时,那冰冷坚硬的外壳,出现了第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神圣的温柔,极其违和地浮现出来:
“直到……直到他降生。我的弟弟,墨子夏。”念出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眼神也瞬间失焦,仿佛穿越回了某个阳光微暖的午后,“他……不像那个家能生出来的孩子。他像个误入污秽之地的天使,身上带着光。”
她的嘴角,竟牵起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属于“姐姐”的温暖笑意:
“他会不顾我身上因为干活而沾染的臭味和汗味,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我的怀里,用软乎乎的小脸蹭我。他会偷偷把碗里的鸡蛋挑出来,皱着小鼻子说‘姐姐,我不喜欢吃鸡蛋,你帮我吃了吧’,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把最美味的那口番茄炒蛋吃掉。他还会……在我因为一点小事被打得缩在墙角时,明明自己怕得发抖,却迈着小短腿,固执地挡在我身前,奶声奶气地说‘不许打姐姐’,然后陪我一起挨打……他是我在那个冰冷地狱里,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温暖和光亮。”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回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更猛烈的黑暗吞噬。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
“可是……这样一个天使,他的学习成绩并不好。他或许不是读书的料,他爱画画,爱发呆,爱看云……但这,绝不是我那对所谓的父母,把他像丢弃垃圾一样,送进那个名为‘文德’的戒网瘾地狱的理由!绝不是!”
“他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重复着,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又像是在用最痛苦的方式确认它。
“他死了啊!!!”
最后三个字,是近乎泣血的嘶喊,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无尽的悲痛与狂暴的怒火,从那双异色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刺目的痕迹。她身体前倾,被铐住的手腕因为激动而绷紧,手铐与金属扶手碰撞,发出“哐当”的闷响。
“死在了那群披着人皮的恶魔手上!被他们所谓的‘矫正’、‘治疗’,一点一点地折磨、践踏、摧毁!我的天使……我的光……被他们彻底掐灭了!!!”
极致的悲恸之后,往往伴随着极致的扭曲。她的哭泣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泪水的惨笑。
“呵……呵呵……可惜啊,真可惜。”她摇着头,仿佛在惋惜一件艺术品的瑕疵,“我刚把我那对亲手将弟弟推进地狱的‘父母’,用最解恨的方式,剁成了喂狗的臊子……还没来得及去把那所学院从上到下清洗一遍,就被一帮自称‘749局’的家伙,用一个见鬼的、闪着蓝光的超古代传送法阵给‘唰’一下,传走了。”
她描述这段离奇经历时,语气里充满了荒诞感和被中断复仇的浓浓不甘。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看起来像是过去,又像是未来的奇怪时代。我在那里飘荡,像个孤魂野鬼……直到,我感应到了。”
她的目光倏然抬起,再次聚焦,这次不再是回忆,而是某种冰冷的、锁定了目标的锐利:
“我感应到了我另一个弟弟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时空锚点波动。很微弱,但对我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灯塔。我顺着那波动,跨越了混乱的时空乱流……终于,来到了这里。”
她扫视着审讯桌后的老赵和小陈,以及那黑洞洞的监控探头,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更远的地方。她的语气,在这一刻,剥离了所有疯狂、悲伤或戏谑,只剩下一种斩钉截铁的、森冷如万年玄冰的宣言:
“而我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只有两个——”
她竖起一根手指,眼中的血色与蓝色诡异地交织,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第一,找到我现在的弟弟,弥补他,保护他,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绝不让曾经的悲剧,在他身上重演哪怕一丝一毫。”
紧接着,她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瞬间,所有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高原冰川更刺骨、比剥皮刀锋更凛冽的杀意,弥漫了整个审讯室,连强光灯的光芒仿佛都为之冻结:
“第二……”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穿透力,一字一顿:
“把当年所有伤害过我弟弟的杂种——不论他们在这个时代换了什么身份、躲在哪个角落——再找出来,再杀一遍!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