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未转变之人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6/1/23 23:03:40 字数:10525

东京湾咸湿的夜风裹挟着港口特有的铁锈与海藻气味,穿过迷宫般的集装箱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阴影深处,一个身着陈旧工装、步履略显蹒跚的身影正推着运货小车,缓慢经过亮着惨白灯光的岗亭。站岗的警卫瞥了一眼那张被帽檐和岁月皱纹掩盖、毫无特色的东方面孔,打了个哈欠,便懒洋洋地移开了目光。他们不会知道,这具看似被生活压垮的躯体里,蕴藏着古斯塔沃特种部队士兵特有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警觉,那双低垂的眼眸在刹那间扫过周围摄像头角度与巡逻间隔时,锐利如鹰。

这便是古斯塔沃,亥起灵手中最善于隐匿的刀锋。他们像水滴融入大海,化整为零,散入霓虹这座庞大都市的肌理之中。有人成了便利店里沉默寡言的夜班店员,指腹因长期握枪留下的薄茧被收银机的冰凉和饭团的塑料膜包裹;有人伪装成奔波劳碌的快递员,电动车筐下隐藏的侦测设备随着他们穿梭于大街小巷,无声地捕捉着异常的电波与对话;还有人扮作深夜居酒屋的常客,在醉汉的喧哗与电视的噪音背景中,侧耳倾听着邻座西装革履者酒后的只言片语。整整三年,这支对标“绿贝雷”的游击战专家部队,就这样以惊人的耐心和纪律,在目标的眼皮底下编织着一张无形的情报网。他们的安全屋散布在湾区错综复杂的旧街区深处,窗户永远拉着不同花纹但同样厚实的窗帘,内部只有仪器指示灯幽微的光亮与电台耳机里电流的沙沙低鸣。

亥起灵庞大的战争机器并非沉睡。那游弋于深海的核动力巨兽,那蛰伏在异域基地的钢铁集群,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他按兵不动,非因畏惧,而是在等待一个齿轮完全咬合的精准时刻。这份等待的底气,部分正来源于古斯塔沃们从市井尘埃中筛出的信息,而更大一部分,则来自那位代号“传送门”、如同幽灵般穿梭于虚实之间的情报大师。

“传送门”的报告从来不是枯燥的文字。它们更像是用危险作笔、以阴影为纸书写而成的惊悚纪录片。图片的清晰度之高,仿佛拍摄者就站在那些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身后,冷静地记录下他们每一个动作。报告揭示了“日升计划”这个光鲜名称下,一条完整而黑暗的产业链:街头莫名消失的流浪者、晚归的职员、甚至青少年学生……他们像货物一样被转运,终点是霓虹各地那些隐藏在医院、大学或私人企业深处、戒备森严的实验室。画面中,冰冷的注射器刺入挣扎的肢体,推入的不是治疗药物,而是色彩妖异、闪烁着不稳定微光的粘稠液体。接下来的影像令人胃部抽搐——实验体在束缚带上扭曲、嘶吼(尽管报告没有声音,但那痛苦几乎要破纸而出),皮肤下隆起非人的骨刺与鳞甲状物,瞳孔撕裂,迸发出野兽般的光芒。这些半人半怪、形态可怖的造物,在惨白的无菌灯光下,成为了“日升”最血腥的注脚。

而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古斯塔沃的队员们发现,这种恐惧正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渗入霓虹的日常。街角书店最显眼的货架上,成套的漫画封面炫目,标题诱人。随手翻开,内页描绘的却是与他们手中绝密情报惊人相似的情节:秘密基地、人体实验、诞生于试管与惨叫的怪物……唯一的不同,只是漫画中那些身穿白大褂、面目可憎的“反派”,胸口挂着的标志,从霓虹的旭日旗,替换成了星条旗。这些漫画在青少年中悄然流行,将真实的残酷嫁接给一个“合理”的假想敌,既满足了猎奇,又无形中冲刷着另一种集体记忆。

日记本的纸页在指尖下沙沙作响,笔尖划过之处,墨迹深沉得像是凝结的血。亥起灵合上本子,窗外是永不停歇的虚拟战略沙盘光影,映着他冷硬的脸部线条。那行字在他脑中盘旋:“……搜遍了历史的每一个角落……始终找不到不灭亡霓虹的关键证据。”那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耗尽所有辩驳可能后,冰冷的宣判。过始终大于功——五个字,碾碎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的意志,顺着无形的网络流淌出去。今夜,京都。

秋夜的京都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风穿过大学校园古老的银杏树,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也卷走了白日残留的、属于观光客的喧嚣。校园沉入一种看似学术的宁静,路灯在鹅卵石小径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抱着书本的学生低头匆匆走过,身影被拉得细长。然而,在这宁静的褶皱里,有几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一切。

他们是古斯塔沃特种部队战术分队的“眼睛”,更是亥起灵意志的直接延伸。尽管共享着超自然的基础链路,但像“灯塔”这样服役已久的自主意识分身,早已能敏锐地捕捉到“头儿”意识底层那股愈发清晰、无可转圜的决断力。那不再是权衡,而是接近物理法则般的必然。

“灯塔”伏在距离经济学院主楼约八百米外的一处废弃观测塔顶层,这里视野开阔,能将那座现代与传统风格别扭结合的建筑尽收眼底。他身上覆盖着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定制吉利服,其下的轻型动力外骨骼让他可以长时间保持绝对静止,只留下持枪的手臂以最稳定的三角结构支撑着那支庞大的BTSB020型反器材狙击步枪。枪身的复合材料在月光下毫无反光,20mm的枪口如同沉默的深渊,指向下方那片歌舞升平的校园。他不是来刺杀的,他是来“确认”的——用这双高倍率瞄准镜后、冷静如寒冰的眼睛,确认情报中那隐匿于书香地下的罪恶。

他的小队像幽灵般散布在周围。步枪手“野火”潜伏在图书馆背面的通风管道阴影里,手中那支加装了消音器和全息瞄准镜的H103D突击步枪,枪口随着安保人员例行公事的巡逻路线细微移动;轻机枪兵“春风”占据着侧面一座水塔的制高点,他负责的MF205轻机枪枪口下压,覆盖着主楼几个可能的紧急出口,沉默而厚重;特等射手“山崖”在更远的教堂钟楼上,他的精确射手步枪提供着中距离的细节观察与支援;而榴弹狙击手“野望”,则游弋在校园围墙外的树影中,他手中的武器兼具点面杀伤能力,是应对突发状况的保险。

通讯频道里,电流声轻微。野望的嘲讽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冷冽:“真他娘的有意思。谁能想到,一个天天研究股票曲线和贸易顺差的地方,底下居然忙着造怪物。”他的瞄准镜扫过那些灯火通明的自习室窗口,里面是埋头苦读的年轻脸庞,与地下可能正在发生的景象,构成一幅荒诞绝伦的拼贴画。

野火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语气比野望轻松些,却同样锋利:“那不然呢?难不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盖一栋闪闪发光的大楼,楼顶立个霓虹灯牌,上面写着‘**部队东京第一复兴研究所’?好让那些鹰巢里的老爷们再拿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洗衣粉瓶子,笑眯眯地进来接管一切?”他轻笑一声,调整了一下卧姿,“那跟光天化日之下在银座街头裸奔,还指望警察给你颁个行为艺术奖有什么区别?”

“够了。”灯塔的声音切入频道,不高,却像一块冰落入水中,瞬间让细微的调侃涟漪平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瞄准镜,十字分划稳稳地罩住主楼侧翼一个伪装成电气井的隐蔽入口。“头儿派我们过来,不是参加化装舞会,也不是玩都市探险。我们是眼睛,也是保险。盯紧各自扇区,记录所有异常出入。安保系统有盲区,但活人的直觉没有。必要时,”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明确,“允许开火。确保自身隐蔽与任务优先。”

“是,班长。”野火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而短促,那一丝调侃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任务执行状态。频道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和仪器运转的微音。

“通……”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走廊尽头旧空调嗡鸣完全吞噬的声响,通风管道的金属盖板被从内部悄无声息地推开。野火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从管口滑出,落地时作战靴的软底与布满灰尘的地面接触,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左手将盖板缓缓推回原位,右手已搭在腰侧H103D突击步枪的握柄上。

“咔。”

战术面具内置的耳机里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武器保险解除声,是自动程序,也是肌肉记忆。他的目光透过目镜与枪身上方的全息瞄准镜快速扫视这间废弃的备用教室:桌椅凌乱地堆在墙角,蒙着厚厚的灰,黑板上残留着褪色的粉笔字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纸张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月光透过脏污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惨淡的、边缘模糊的光斑。没有热信号,没有移动痕迹,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缓慢浮动。

确认安全。他缓缓起身,脊椎一节节舒展,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他移到教室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只有远处水管偶尔的滴水声和建筑本身细微的、近乎呻吟的“嘎吱”声。他轻轻压下生锈的门把手,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仿佛叹息般的“吱呀”,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景象延伸出去——更长,更暗,只有几盏节能灯间隔很远地亮着,投下惨绿的光晕,将两侧紧闭的门扉和墙上斑驳的告示栏映得如同墓道。

他像一道影子滑入走廊,迅速移动到目标杂物室门前。门锁是旧式的,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几秒内,伴随着锁芯内部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门开了。他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那令人不安的绿光。

杂物室内更黑,堆满了破损的体育器材、旧扫帚、油漆桶和蒙尘的折叠椅,空间拥挤,气味更加浑浊,多了霉味和刺鼻的化学试剂残留气息。这里是他潜入地下实验室管道的预定入口之一。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质储物柜,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按在通讯键上,低声汇报,声音经过面具滤音后显得格外低沉平稳:“野火报告,已抵达上层战术节点,准备下一步……”

话音未落,一种本能的、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警觉,让他脖颈后的汗毛陡然竖起。那不是来自电子传感器的警报,而是活物存在的、无法完全掩盖的气息——一丝微弱的、混合了廉价香水、汗液和别的什么的浑浊味道,以及……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他的汇报戛然而止,身体瞬间绷紧,枪口以一个最小的弧度转向侧后方,目镜与肉眼同时捕捉到了杂物室更深处、几个高大铁柜与一堆旧垫子后面,被遮蔽的角落里传来的微光——不是灯光,像是手机屏幕的冷光。

然后,他看到了。

那景象突兀地撞入他的视野,冰冷而暴烈,与他精密计算的潜入任务,与这栋建筑地下可能隐藏的生化恐怖,形成了荒诞到令人作呕的对比。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衣物被胡乱撕扯丢弃在一旁,裸露的皮肤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上面布满污渍和新鲜的淤青。几个穿着改制校服、妆容浓艳到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鬼魅的少女围着她,有人用穿着厚底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踢踹,有人叼着烟,发出嗤笑和含糊的口哨声,手机镜头正直直对着地上的女孩。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廉价的甜腻香精,和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残忍的躁动气息。

野火的闯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肮脏的水塘。施暴者的动作僵住了,戏谑的笑容凝固在涂抹得过白的脸上,叼着的烟头差点掉下来,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她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全身笼罩在怪异作战服和面具中、手持冰冷武器的“异物”,大脑似乎瞬间停止了处理这超现实的一幕。

野火也怔住了。战术规划里没有这一项。情报显示这个时间点、这个区域应该清空。他的思维在万分之一秒内飞速运转:平民,非武装,未成年人,但正在进行明确的暴力侵害。任务优先级……亥起灵冰冷的话语在记忆库中闪过:“……内心扭曲、变态,不值得同情。”

然而,眼前这赤裸的、原始的、发生在阴暗角落的残酷,与他正在追索的、组织化的、高科技包装的罪恶,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并列在了一起。

就在这死寂的、充满错愕的对峙中,耳机里传来了队长灯塔的声音。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远程监控数据反馈的精准关切,以及不容置疑的命令底色:“野火,你那边生命体征读数异常波动。汇报情况。立刻。”

远征海军号两栖攻击舰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匍匐在日本海深色的波涛之下。舰体深处,远离指挥中枢的喧嚣,有一间被临时征用的下层备用舱室。这里没有舷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金属冷却液的微涩,以及舰艇内部循环系统那种恒定的、略带压抑的通风嗡鸣。墙壁是未经修饰的灰蓝色钢壁,上面固定着一些闲置的管线支架和密封箱,头顶几盏嵌入式LED灯散发着炽白而均匀的光,将舱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使得金属表面泛着冷硬的光泽。

亥起灵就站在这片缺乏温度的光晕中心。他刚刚审阅完战术终端上传回的第一手资料——那些来自京都经济大学地下的清晰影像与数据。防毒面具滤音后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平稳,甚至能听出一丝确凿的满意:“情报收集得很不错。”他放下终端,金属外壳与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而,当他转过身时,那平稳的声线里便掺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质询,目光落在了舱室角落。那里,几个与这钢铁战争机器格格不入的身影正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她们还穿着那身皱巴巴、沾染了污渍的改制校服,脸上浓艳的妆容被汗水、泪水和恐惧晕开,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滑稽又狼狈。与之前在那个阴暗杂物室里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此刻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被暴风雨惊呆的雏鸟,连呼吸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唯一的那个受害者已被隔开,裹着一条应急保温毯,独自缩在更远的阴影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但你们最好解释一下,”亥起灵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霸凌者,最终落回垂手立在一旁的灯塔和野火身上,“这群‘额外收获’,是怎么回事?”

他朝前走了两步,厚重的作战靴底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他在那群女生面前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深深地、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气,白色气流在冰冷的面具排气阀处瞬间凝结又消散。然后,他缓缓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让他与她们几乎处于同一高度,却带来了更大的压迫感。头顶炽烈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尤其是那副毫无表情的防毒面具上。幽蓝色的复合护目镜片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更显得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冻结的深潭,清晰无误地倒映出眼前每一张写满恐惧、涕泪交加的脸孔。镜片后的视线平静地移动着,审视着,仿佛不是在看着活生生的人,而是在评估几件出了问题的物件。舱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和女孩们极力压抑的抽噎。

“灯塔。”亥起灵开口,用的是清晰流畅的英文,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澈。他没有再看那些霸凌者,而是转向自己的下属,同时朝那个裹着毯子的瘦弱身影示意了一下,“带她下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弄点热的食物,让她缓一缓。”

他的语气在对受害者时,收敛了所有的威慑,只剩下一种近乎程序化的、但不容置疑的安排。灯塔立刻微微颔首,无声地走向那个女孩,动作刻意放得轻缓。

接着,亥起灵的头颅缓缓转回,那冰冷的幽蓝镜片再次锁定了地上另外几人。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如同宣读某项既定程序的指令:

“野火。”

被点名的战士绷直了身体。

“处理一下她们。底舱,海水循环口附近。”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给出精确的坐标,“让她们‘清醒清醒’。除非出现危及生命的体征,或者我另有命令,否则,就让海水帮她们记住这个晚上。”

“明白。”野火的回答同样迅速而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他与刚刚领命离去的灯塔交换了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很快,野火走上前,他的身影在女孩们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投下更深的阴影。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言语,只是以不容抗拒的姿态示意她们起身。当有人因腿软而趔趄时,他伸出的手稳定而有力,却只为了确保“移动”的进行。舱门打开又关上,将细微的、终于抑制不住的呜咽与求饶声隔绝在厚重的金属门外,脚步声逐渐消失在狭窄的通道深处。

滋滋——!

金黄色的油脂在高温下欢腾翻滚,爆裂出密集的油泡与诱人声响。被精心切成均匀小块、剔净多余脂肪、并裹上薄薄一层雪白面粉的腌制猪皮,滑入滚油之中,瞬间被无数细密的气泡包裹。面衣迅速定型,泛起漂亮的金黄,猪皮本身的胶质在热力作用下微微卷曲,释放出混合着油脂、香料与肉类特有的醇厚焦香。很快,它们被捞出,控净油滴,盛入金属餐盘,随即撒上了一把特制的暗红色酸辣粉末——那粉末触及微烫的表面,便融化成一层晶亮光泽,辛辣中带着微酸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与油炸的浓香交织,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粗犷而直接的食物气味,在这充满金属与机油味道的舰舱里,显得格外突兀又真实。

“吃吧。”

灯塔将餐盘轻轻推近桌边的少女。她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中性便服,湿漉漉的头发被毛巾简单擦拭过,散在肩头。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金属折叠椅上,眼神依旧残留着惊惧,像只受惊后无法确定是否安全的幼兽。灯塔尝试用日语安抚,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放松些,我们是美军,是讲规则的军队,不会伤害平民。”他的语气努力想显得可靠,但长期浸润在特种作战氛围中的硬朗,以及此刻身处陌生钢铁巨兽腹部的环境,都让这句保证听起来有些苍白。

女孩非但没有放松,肩膀反而更紧缩了一下,目光快速地扫过灯塔身上与校园霸凌者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安的作战装备,以及这间冰冷、充斥着仪器低鸣、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舱室。

这时,处理完事务的亥起灵走了过来。他无声地拍了拍灯塔的肩膀,示意他离开。灯塔心领神会,他知道自己并非“传送门”那样精于洞察人心、引导对话的角色,便微微点头,利落地退出了舱室,将空间留给亥起灵和女孩。

亥起灵在女孩对面坐下,金属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抬手,先取下了那副一直遮挡面孔的防毒面具,接着解开了战术头盔的搭扣,将它们轻轻放在一旁的桌面上。面具和头盔离开后,露出的是一张出乎意料的、甚至有些清秀的东方面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疲惫,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阴影,皮肤带着长期不见自然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非亚洲人常见的深褐,而是一种极其深邃、近乎冰层之下的幽蓝色,此刻正平静地看向女孩,少了几分机械般的审视,多了一丝略显倦怠的专注。

他接着摘下了厚重的战术手套,随意地丢在头盔旁。然后,很自然地伸手从餐盘里抓起一小把金红相间的炸猪皮,直接送入口中。“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他慢慢地咀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吃了两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将餐盘又往女孩的方向推了推,用日语说道,声音比透过面具时清晰了许多,也柔和了一些:“尝尝看,味道不差。典型的……南方口味。”

他的举动自然得仿佛只是在某个普通的食堂分享零食,而非在一艘军舰深处面对一个刚经历过创伤的陌生女孩。这种突兀的平常感,反倒冲淡了一些舱室内紧绷的氛围。

女孩迟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盘散发着热辣香气的食物。眼前这个男人,卸下装备后,身上的压迫感奇异地减弱了,虽然那双蓝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但至少……他在吃东西,还让自己吃。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炸猪皮,感受着残留的微烫和酥脆质感,然后极快地捻起最小的一块,放入口中,小口地、试探地咀嚼起来。混合着油脂焦香、酸辣调料和猪皮特有嚼劲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确实……很直接,很热烈,和她平时吃的食物完全不同。

“你是……”女孩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用日语试探着问。

亥起灵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旁边一瓶水喝了一口,很自然地用流利且带着自然语感的日语回答,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自己人”的抱怨口吻:“华裔。至于为什么会被五角大楼的老爷们扔到这鬼地方来……”他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留下一个让对方自行想象的空白,反而将话题轻巧地转向了她,“说起来,你到底受了哪些委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少挨欺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餐盘上,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略带自嘲的弧度,继续说道:“只可惜那时候不懂,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后来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拳头,你得在它挥过来之前,就先让它知道疼。‘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话糙理不糙。”

他没有追问任何关于这艘船、他们的身份、或者她可能看到的任何“不该看”的东西,反而将话题牢牢锚定在她个人的遭遇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过来人的理解和淡淡的感慨,巧妙地用共同的“被欺凌”经历模糊了彼此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试图在那片惊惧的土壤上,撬开一丝信任的缝隙。幽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把她们从水里捞上来。”

亥起灵的声音在底舱浑浊的空气中响起,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金属指令切开了持续的海浪闷响与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

这里位于远征海军号水线之下,原本是用于检修和维护的备用舱室,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粗砺的“清醒间”。巨大的海水循环管道从船体直接接入,在一个凹陷的、约齐腰深的水池里形成永不间断的刺骨涡流。海水是直接从日本海深处泵入的,带着深海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舱顶只有几盏防爆灯,光线昏黄,在弥漫的咸湿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雾,照得锈蚀的管道和凝结着盐霜的舱壁影影绰绰。空气寒冷潮湿,呼吸间都能感到那股带着铁锈和海洋腥味的冷冽直冲肺叶。

几个身着标准海军陆战队数码迷彩、但动作精确得如同共享一个大脑的“士兵”——实则是亥起灵的战术分身——闻令而动。他们沉默地操纵着池边锈迹斑斑的绞盘,粗实的铁链哗啦啦地绷紧、拖动,将那几个在墨绿色海水中浸泡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影,如同起锚般从刺骨的涡流里拖拽上来,重重地搁在冰冷湿滑的金属池沿上。

她们早已被剥除了所有外在的装扮和虚张,赤身暴露在这阴寒的空气与无数道无情的目光下。皮肤被海水泡得惨白起皱,没有一丝血色,只在关节处泛着不祥的青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在身下积成一小摊。极致的寒冷剥夺了她们大部分力气,只能蜷缩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拉风箱般的声音,仿佛连肺叶都要被这寒意冻裂。

然而,在这片几乎被生理性痛苦淹没的沉寂中,那个金发的女孩——高野·梅——却硬是抬起了头。她冻得嘴唇乌紫,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连完整的句子都难以组织,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扭曲的、不肯熄灭的虚火。她死死瞪着站在阴影与灯光交界处的亥起灵,从牙缝里挤出断续却依旧尖锐的声音:

“你……你知道……我母亲……是……是谁吗?!”话语因寒冷而破碎,但那试图以身份压人的傲慢底色,竟仍未完全磨灭。

这徒劳的威胁,引来的只有一片低沉的、毫不掩饰的嗤笑。野火抱着臂膀靠在冰冷的管道上,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某种无法理解的天真。周围的战术分身们,虽然面无表情,但那种静止的姿态本身,就充满了冰冷的嘲弄。她显然还没明白,这里并非她所熟知的那个可以凭借家世与关系呼风唤雨的世界。

亥起灵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他俯视着这个即便濒临崩溃仍试图竖起尖刺的女孩,幽蓝色的护目镜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对方狼狈不堪的影像。

“那你知道吗?”他开口,流利的日语字正腔圆,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反问,“我们……是谁?”

这个问题让地上的女孩,甚至旁边几个因寒冷而意识模糊的同伴,都愣了一瞬。她们茫然地抬起眼,看向周围这些装备精良、沉默而陌生的士兵。

亥起灵没有等待她们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是美军。一支由海军和海军陆战队组成的远征特遣舰队。”他微微停顿,让“美军”这个身份在她们脑海中留下印记。“专门被派来解决……像你们这样的‘麻烦’。”

话音刚落,一旁待命的战术分身已将一个厚重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牛皮纸袋递到他手中。亥起灵熟练地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一份文件。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底舱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又缓缓移向水池边那个金发女孩。

“高野·梅。”他准确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女孩猛地一颤,似乎没料到对方竟然知道。

亥起灵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倨傲,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骤然崩裂。

“你的母亲,高野·春博士……现任霓虹陆军特别生物研究所首席专家,没错吧?”他稍稍歪了歪头,幽蓝的镜片上清晰地映出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瞬间失血的嘴唇,以及那副连彻骨寒冷都无法再掩盖的、从灵魂深处涌上的恐惧。“看来这次临时行动,我们歪打正着,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关键‘小鱼’。”

他合上文件,牛皮纸袋发出轻响。那声响落在高野·梅耳中,不啻于丧钟敲响。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从寒冷,变成了更深层、更绝望的恐惧。昏黄的灯光下,她赤裸的狼狈与亥起灵包裹在装备中的绝对掌控,形成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对比。

舰上所谓的“餐厅”不过是另一个经过简单清理的备用舱室,比底舱多了些人气,但依旧摆脱不了钢铁战舰骨子里的冷硬。长条金属餐桌固定在甲板上,椅子是折叠式的,墙壁上挂着泛黄的海域图和用多种语言书写的安全条例。头顶的照明依然是那种高效但缺乏温暖的LED白光,均匀地洒在光洁的金属表面,将一切都照得清晰、直白,没有阴影可供躲藏。空气中飘散着之前炸猪皮残留的、混合了油脂和辛香料的粗犷气味,与舰艇固有的机油和清洁剂味道古怪地交融在一起。

亥起灵坐在禾野对面,听完她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的叙述——关于她的日共党员身份,关于她对近期一系列失踪事件背后“美军所为”论调的怀疑,以及因此招致的排斥与暴力。他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滑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带着一种玩味的、近乎冰冷的嘲讽,“还真有意思。”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透过尚未消散的食物热气,落在禾野仍显苍白却目光执拗的脸上,“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嗯,被自己那套种族优越和政治狂热腌入味了的国家里,居然还能冒出几个没被泡透的、清醒的脑子。”他微微歪头,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更没想到,其中一个,还是个学生。”

他的目光似乎要看进禾野的眼睛深处,衡量着她那份“清醒”的成色,是象牙塔里的天真理想,还是真正触及了某些黑暗边缘的洞察。舱室单调的白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而略显疲惫的轮廓。

禾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双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可能带来更可怕答案的问题:“如果……如果这次的事情,最后查出来,真的和……和我们自己的军队有关,”她艰难地吐出“自己”这个词,声音有些发紧,“你们……你们会摧毁这个地方吗?像摧毁一个毒瘤那样?”

这个问题让亥起灵脸上的那丝玩味笑意更深了,但那双蓝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反而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漠然。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孩子气的提问。

“这种事,可由不得我们这些扛枪跑腿的大兵来决定。”他用一种略带夸张的、属于“执行者”的无奈口吻说道,流畅的日语里编织着显而易见的谎言,“得看华盛顿那些坐在真皮椅子上的老爷们,还有东京那些……嗯,懂得‘配合’的官员们,怎么商量,怎么权衡利弊。”他耸了耸肩,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对所谓“上层决策”洞若观火的疏离感。

然而,紧接着,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面具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直接、甚至带着某种凛冽气息的认真。白光在他幽蓝的瞳仁里折射出一点锐利的光。

“当然,”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值得期待的未来图景,“如果最终的‘调查结果’和‘必要措施’,能顺带把这岛上那些吵吵嚷嚷、散发着陈腐臭味儿的右翼毒草……连根清扫一下,”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硬的线条,“我个人倒是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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