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落日把天边染成泼血的绸缎。
云巅之上,玄衣魔尊长发狂舞,一双拳头撼动山岳,竟以一人之力压得众仙节节败退。
“魔头受死!”
清喝破空而至。
一袭白衣如月华泻地,剑身上雕刻的海棠纹路在灵力灌注下骤然绽放——
那一剑,似能涤荡山河。
灵力风暴裹挟着斩断万物的剑意席卷而来,却被玄衣男子一拳轰散。反震之力让仙子身形倒飞,如凋零的海棠飘落崖边。
魔尊狞笑着踏前一步,第二拳已凝起毁天灭地的黑焰。
碧瞳的仙子阖上眼眸。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她怔然睁眼——一道挺拔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那是个俊朗得不似凡俗的少年,墨发束成高马尾,侧脸轮廓在血色天光里镀着一层金边。
少年回头,冲她粲然一笑:“仙子没事吧?”
那笑容太过耀眼,碧眸的仙子一时呆住。
少年已转身,直面玄衣魔尊。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天地色变,灵力对冲的余波让整座山峦开始崩解。
“来!”少年喝声清越,踏步前冲——
然后。
绊到了一把扫帚。
“噗通!”
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在青石砖上,还顺势滚了三圈。
“嘶……”
听雨眠疼得龇牙咧嘴,摸着被蹭破皮的鼻子直抽冷气。头顶传来毫不掩饰的哄笑:
“瞧!扫地的又做白日梦了!”
“这次演的是英雄救美吧?”
“连剑都没有,拿扫帚当剑比划,笑死人了!”
石墩上坐着几个白衣玉带的年轻修士,正是暮雨门的内门弟子。听雨眠默默爬起来,拍了拍粗麻衣上的灰,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
“干嘛!说两句还想动手?”最先笑他的弟子往后一缩。
听雨眠没扔他。
而是手腕一抖,石子精准打中三丈外树梢上一颗野果。“啪嗒”掉下来,正好落进他早就张开的衣摆里。
“你!”那弟子脸涨红。
听雨眠把野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喊回去:“我早晚也能修仙!等着瞧!”
“等你扫完这座山吧!”几人哄笑着御剑离去。
听雨眠三两口吃完果子,舔了舔嘴角。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碰到殿前那尊古老的石狮子。
他叫听雨眠。名字是他娘取的——据他爹说,娘曾是江南富户家的小姐,跟了牵牛为生的爹私奔,生他那晚正逢夜雨,娘倚窗听了整夜雨打芭蕉,便起了这个名字。
六岁那年,暮雨门的仙姑下山选材。听雨眠只记得仙姑的眼睛像最上等的璞玉,剔透生光。他被选中了,父母捧着仙门给的一百两银子,哭得稀里哗啦还是把他送上了山。
可惜入宗测试时,他体质虽极好,但却灵根稀薄,稀薄到测验不出到底属于哪一种灵根。当时的宗主见他可怜,留他在主峰做了扫地童。
这一扫,就是十年。
听雨眠最喜欢两件事:扫地时胡思乱想,以及下山听说书,并且很喜欢一本……
今日他做完清扫赶到小镇时,说书摊已围了三层人。他踮脚站在最外围,醒木声依旧清晰入耳:
“——且说那无敌魔尊血战三日,拳碎三十六峰,终被雨棠剑主逼至黎明崖巅!”
说书人声音陡然拔高:“魔尊仰天长笑:‘本尊无敌世间,纵死亦不悔!’”
听雨眠屏住呼吸。
“却听雨棠剑主深深吸入一口气,应声清喝:‘——无敌贯穿!’”
“嗤!”
醒木重拍。
“剑气贯胸而过!魔尊陨落,天地同悲!”
人群一阵骚动。
“又讲这个?”
“都听八百遍了!那魔尊真就叫‘无敌魔尊’啊?”
“史册记载如此,听说这唱本还是雨棠剑主亲口传下的呢……”
听雨眠却还站在原地,怔怔的。不知为何,每次听这段他都心潮澎湃,尤其最后那句“无敌贯穿”——虽觉得潦草,却总让他血液发烫。
人流散去,说书人扶了扶小圆眼镜,看向他:“小兄弟,又来白听?”
听雨眠脸一红,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三枚沾着泥的铜钱,轻轻放在摊上,转身就跑。
“哎!不用——”说书人话未说完,那少年已一溜烟消失在巷尾。
暮色四合时,听雨眠才扫完最后一级石阶。
偌大山门,扫地童只他一人。他累得几乎散架,把扫帚往墙边一靠,瘫坐在殿前石墩上。
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他好像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海棠香。清冷,又莫名让人安心。他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彻底坠入黑暗。
……
暖。
这是听雨眠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
氤氲的水汽将他包裹,空气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冷香。水声潺潺,像是从很高处落下,溅起细碎的白沫。
他勉强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从未见过的华美殿宇,雕梁画栋隐在朦胧水雾之后。正前方两扇白玉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金色的光,那光仿佛有生命,丝丝缕缕缠绕过来,牵引着他的脚步。
听雨眠晃晃脑袋——又在做梦了。
他熟门熟路地挤进门缝。殿内云雾更浓,积在地面宛如云端。中央是一池泛着莹莹绿光的温泉,一条石龙自穹顶探首,吐出水瀑。
池中有人。
听雨眠眨了眨眼。
那人背对着他,长发如雪铺满水面,正抬手将一缕发丝拢到身前。羊脂玉般的背脊毫无遮掩,被温泉水汽蒸出淡淡绯色,脊线一路蜿蜒没入水下,惊心动魄的弧度。
听雨眠心脏猛地一跳。
没有缘由地,他觉得那背影熟悉到骨子里。不是容貌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仿佛他遗失多年的珍宝,就藏在那片水光之下。
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
温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他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步步靠近。
池中人似有所觉,撩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缓缓回过头来。
水波荡漾间,听雨眠对上了一双眼睛——
碧色空灵,如初春融化的寒潭,清冽透彻,却深不见底。水珠顺着她精致的下颌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颤巍巍悬着。
四目相对。
听雨眠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