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轻动。
黎晚棠后退半步的瞬间,仍抓着她腿的听雨眠身子前倾,整个人栽倒下去——
脸颊撞进一片柔软微凉的织物中。
丝竹冷香瞬间盈满鼻腔。
可那“垫子”突然抽离!听雨眠的脸结结实实砸上石砖,“咚”的一声脆响,额头与地砖来了个亲密接触。
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抬头,正对上那双俯视而来的碧眸。黎晚棠蹲在他面前,手肘支膝,掌心托腮,歪头看他。雪发从肩侧滑落,翡翠般的眸子弯成月牙,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听雨眠像被烫到般弹起身——
“哐!”
后脑勺狠狠撞上背后的石质讲台。
他疼得弯下腰,捂着脑袋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抽气声:“嘶……哈……嘶……”
等那阵眩晕过去,黎晚棠的声音才悠悠飘来,语调轻扬,像羽毛搔过耳廓:
“好摸吗?”
“好摸……”
听雨眠脱口而出,随即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连忙改口:“不好摸不好摸!”
“嗯?”
黎晚棠鼻间轻哼一声,那双漂亮的碧眸眯成狭长的缝隙,眸光陡然转凉。
听雨眠背脊一僵,连忙直起腰板:“好摸!好摸!”
“嗯~”黎晚棠这才满意地拖长尾音,鼻音婉转上扬,微微点头。
“这位仙尊……”听雨眠试图解释。
“这位仙尊?!”黎晚棠忽然拔高音调,吓得听雨眠一哆嗦。
他嘴唇嗫嚅两下,硬着头皮继续:“仙尊,我方才是在下面进行日常打扫……”
黎晚棠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随意敷衍:“我知道。”
“我确实无意打扰仙尊授课,但后山那门锈死了,实在打不开,这才想趁仙尊走动时赶紧离开。没想到仙尊回来这么快……”听雨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含在嘴里,“还站着不走……”
黎晚棠耳朵微动,眯眸盯了他片刻,阖上眼睛,再无表示。
“方才之事绝非弟子有意为之,如有冒犯,还请仙尊见谅。”听雨眠等了半晌不见回应,试探性抬头,却见黎晚棠闭目静立,宛如一尊玉雕。
他站起身,正想伸手在对方眼前晃晃,黎晚棠却忽然开口:
“胆子很小嘛。”
听雨眠吓得立刻缩回手。
黎晚棠缓缓睁眼,碧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昨天不是嚣张狂妄得很?”她纤手扶颊,唇角微扬,“你不是说,以后都要本尊好看吗?”
她走近一步。
高挑的身形挡住晨光,影子将听雨眠完全笼罩:“怎么才隔了一天就蔫了?那你昨天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些话像深水炸弹,在听雨眠脑中轰然炸开。
被黎晚棠一点,昨夜梦中那些模糊碎片骤然清晰——氤氲的水雾,湿漉漉的雪发,温热的肌肤,还有那双望来的碧色眼眸……
不是梦?
海量信息倾泻而下,冲刷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哈……哈哈……仙尊真是好会开玩笑。”听雨眠干笑两声,声音机械得没有半点起伏,“况且仙尊贵为长老,自有府邸,我一介扫地童,怎可能出现在长老府邸呢?对吧?啊哈哈。”
一道紫色弧光忽然在他眼前晃过。
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
听雨眠视线逐渐聚焦——黎晚棠手中正甩着一条项链,金镶的紫水晶在晨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泽。
“还给我!”听雨眠瞳孔骤缩,扑身欲抢。
黎晚棠不慌不忙举高手臂,甚至踮起脚尖:“没去过我那儿,这东西怎会在我手上?”
听雨眠动作僵住,嘴唇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这项链是他娘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从不离身。昨夜睡前明明还在颈间……
黎晚棠俯身凑近,朱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温热的吐息掠过耳畔,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擅闯长老府邸,趁夜袭击在任长老,证据确凿还抵死不认……”她声音压低,婉转如恶魔低语,“我记得你来宗门也有些年头了吧?这般行径,与邪魔何异?该当何罪啊?”
听雨眠垂眸。
一连串荒唐遭遇让他最初的慌乱逐渐沉淀,思路反倒清晰起来。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
“仙尊打算如何处置?”
黎晚棠动作一顿,挑眉打量他片刻,忽地转过身去,双手抱胸,垫起脚尖,令本就傲人的身姿曲线更加醒目:
“我如何处置?不该是你如何负责吗?”她侧眸瞥来,“昨日我正洗筋伐髓,突破在即,被你那么一搅和,不知要重修多久。”
“对不起……”
“别急着道歉。”黎晚棠转回身,碧眸直直锁住他,“你昨日倒是胆大,下手没轻没重,还吸走我近半修为。如今我修为跌至金丹境巅峰,三日后的约战必败无疑。你说,该怎么负责?”
“近半修为?”听雨眠喃喃重复,眼睛忽地一亮,“那我是不是……”
“别想了。”黎晚棠白他一眼,摊手道,“你既无灵根,又无丹田,空有修为也无法调度,依旧是个凡人。”
听雨眠失落地低下头:“哦……”
黎晚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本为此番约战而来,如今被你搅成这样,败局已定。”她话音一顿,斜眸瞥来,“现在,你可以开始赔罪了。”
听雨眠听懂了:“你要我把修为还回去。”
“该怎么做?”
黎晚棠唇角微弯,伸手拉了拉垂至臂弯的雪白肩披:“我在此还有一堂课。”她转身朝文院方向走去,手中项链一旋,握入掌心,“这个,就当押金了。”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雨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脖颈。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捡起掉在地上的扫帚,拍了拍灰,小跑着跟了上去。
习武场重归寂静。
只有石砖上那块被听雨眠额头磕出的淡淡白痕,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荒诞至极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