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眠睁开眼睛时,先感受到的是脖子像被人拧了一夜的酸痛。
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伸展手臂——然后僵住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心惊胆战的脆响从腰椎传来。听雨眠整个人凝固在原地,下一秒,剧痛如闪电窜遍全身。
“呃啊啊——”
他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攥住被单,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般抽搐蜷缩,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等那阵要命的酸痛终于缓解,听雨眠才颤巍巍抬起头,发现黎晚棠正盘坐在他对面三尺处,阖着眼眸,神色平静得像一尊玉雕。
她看上去……像是一夜未眠。
“呵……呵欠!”
鼻子突然发痒,听雨眠慌忙别过脸,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这一打,他才意识到浑身凉飕飕的——昨夜不知何时,外袍滑落大半,冷风正从领口、袖口不停往里钻。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黎晚棠依旧闭着眼,声音清泠如晨露:“呼吸别乱了。”
听雨眠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他扶着腰,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一边整理凌乱的衣衫,一边偷偷打量黎晚棠。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她雪白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淡金。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只是眼下有极淡的青影。
等等……
听雨眠目光忽然被门旁角落吸引。
那里静静靠着一柄长剑。剑鞘素白,样式简洁,却隐隐流转着某种内敛的光华。
整个房间就这一把剑。
那只能是——
雨棠剑。
听雨眠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黎晚棠,见她依旧阖目静坐,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犹豫片刻,他蹑手蹑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剑柄。
入手微凉,触感温润如玉石。
他轻轻抽出剑身。
晨光落在剑刃上,折射出细碎的银芒。剑身近护手处,精细地雕刻着花纹——不是想象中的海棠,而是……
梨花。
清雅、素洁的梨花图案,沿着剑脊蜿蜒而上,每一片花瓣都雕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飘落。
为什么是梨花?
听雨眠脑中突兀地冒出这个问题。雨棠剑,不该刻海棠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猛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话本里的雨棠剑不一直是梨花吗?我在想什么……”
可心底某个角落,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如涟漪般荡开。
他盯着那些梨花图案,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不是见过这柄剑,而是这种雕刻的风格、这种清冷孤高的气韵,似乎在哪里……
“看够了?”
黎晚棠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听雨眠手一抖,剑差点脱手。他慌忙收剑入鞘,转身时险些又闪到腰:“仙、仙尊!我……我只是……”
“只是好奇。”黎晚棠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碧眸平静地看着他,“好奇是好事。”
她站起身,雪白的长袍如水泻下。走到听雨眠面前,伸手接过雨棠剑,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纹路。
“你想要剑的话……”她抬起眼眸,目光深静:“可以去我那取。”
“什……什么?”听雨眠下意识问。
黎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将剑重新靠回角落,转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气。
“今日的呼吸法,”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加半个时辰。”
听雨眠:“……啊?”
“有意见?”
“没、没有!”
黎晚棠侧过脸,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她忽然很轻地弯了弯唇角:
“那就开始吧。”
“还、还是像昨晚那样?”听雨眠脸有点红。
黎晚棠回身,碧眸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你想像昨晚那样?”
听雨眠瞬间把头摇成拨浪鼓。
“那就盘坐。”她指了指房间中央的蒲团,“闭眼,调息。我会看着你。”
听雨眠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目,开始按这几日学的法门呼吸。一吸一呼,渐渐沉入某种空明状态。
黎晚棠静静站在窗边,看着少年逐渐平稳的侧脸。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那里,封印着的魂魄,在今晨听雨眠靠近雨棠剑时,曾有过一瞬异常的波动。
就像沉睡的野兽,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
窗外的竹海沙沙作响,晨光越来越亮。
而角落里的雨棠剑,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剑鞘上的梨花图案,极其微弱地流彩闪烁了一下。
如同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