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过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暮雨门山门前忽然喧哗起来。一道绛紫色剑光破云而至,凌厉的剑意惊起满山飞鸟,最终稳稳落在广场中央。
剑气散去,现出一名红衣女子。
她生得明艳张扬,眉峰如剑,眼尾微微上挑,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奇特的赤色软剑——剑鞘雕满翻腾的火焰纹,剑柄处隐约可见由十三节菱形金属拼接而成,既可作剑,亦能化鞭,暗藏百般变化。
“凌霄剑宗,赤练仙子到访——!”
执事弟子高声通传,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这位可是与自家黎长老齐名、百年前并称“南棠北练”的元婴剑仙!
赤练仙子环顾四周,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目光如剑,精准刺向主殿方向:
“黎晚棠,三日期限已到,还不出来挨打?!”
声音灌注灵力,震得殿檐积雪簌簌而落,修为稍弱的弟子只觉耳膜发痛。
殿门无声滑开。
黎晚棠缓步走出。她一袭素白常服,雪发未绾,松松披在身后,晨风拂过时如流云曳地。双手抱胸,碧眸平静地看着来人,语气清淡:
“赤练,百年不见,你嗓门倒是见长。”
“少废话!”赤练仙子手腕一抖。
“铮——!”
赤色软剑出鞘半寸,十三节菱形刀片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焰光,剑身微颤间隐有龙吟:“当年黎明崖一战,你借诛魔之功压我一头,今日我便要堂堂正正讨回来!”
两人对视。
空气骤然凝固,无形的剑意在两人之间激荡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电光闪烁。围观的弟子们大气不敢出——这可是元婴境剑仙的对峙!稍有不慎,逸散的剑气就能削平半个山头。
而在人群边缘,听雨眠正抱着扫帚,伸长脖子张望。他昨晚又被黎晚棠叫去偏殿“加练”呼吸法到半夜,今早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眼圈发青。
“看什么看?”黎晚棠忽然侧眸,视线穿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他身上,“过来。”
听雨眠:“……啊?”
“过来。”黎晚棠径直穿过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揪住听雨眠的耳朵,“跟我来。”
“疼疼疼——仙尊!论战不是要开始了吗——”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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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门扉合拢。
黎晚棠反手布下隔音结界,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缝漏进的几缕晨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盘坐,闭眼。”她语速极快,带着罕见的急促,“按我教你的呼吸法,三息一循环,立刻。”
听雨眠虽满心疑惑,但见她神色凝重,还是依言坐下。闭目,调息,感受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随呼吸缓缓纳入体内,又在吐息间流转而出。
一巡,气息渐稳。
二巡,心神渐沉。
三巡,体内那些散乱的金色光点——那些属于黎晚棠的“真气”——开始自发汇聚,顺着经脉缓缓循环。
就在他即将完全沉入空明状态时——
温软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唇瓣。
听雨眠睫毛剧颤,气息险些紊乱。黎晚棠的气息近在咫尺,清冷的竹香混着某种更深邃的、仿佛源自血脉的暖意,随着呼吸交融渡来。
更奇异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些金色光点正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透过相贴的唇齿,如溪流归海般缓缓流向对方。
这过程很慢,却无比清晰。像退潮,一点一点剥离他的身体。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出现了。
心口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忽然传来撕裂般的悸动。仿佛那里沉睡着什么凶兽,正因这真气的流动而惊醒,并且……疯狂地咆哮着,想要向眼前这个人索要。
不是靠近。
是索要。
像乞丐讨要本就属于自己的银钱,像主人追讨被窃走的珍宝——那是近乎蛮横的、源自本能的索取欲。
听雨眠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按住黎晚棠的后颈,将这个本该浅尝辄止的接触骤然加深。气息彻底交缠,灵力流转速度暴增,金色光点如决堤洪流般奔涌而出!
“唔……”黎晚棠闷哼一声,试图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四肢发软,竟一时使不上力。
听雨眠反倒压了上来,将她抵在冰冷的墙面。他的动作近乎野兽本能,掌心死死贴着她的后背,指尖无意识嵌入衣料,像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
混乱中,黎晚棠碧眸深处暗红纹路剧烈闪烁,如锁链崩裂前的火星迸溅。她狠咬舌尖,剧痛刺醒神智,强行凝聚灵力——
“咳!”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听雨眠震开。
黎晚棠扶着墙剧烈喘息,脸色泛红,身躯因气息紊乱而微微颤抖。她闭目稳了稳翻腾的气血,再睁眼时,已恢复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红晕。
她瞪向茫然站在原地的听雨眠:“……走。”
“仙尊,我刚才……”
“回演武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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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中央已清出方圆百丈的空地,四周升起淡蓝色的防护结界。
赤练仙子抱剑而立,见黎晚棠归来,嗤笑一声:“临阵磨枪?晚了!”
黎晚棠没说话,只将听雨眠往有阵法保护的观战席一推,飞身入场,衣袂如白鹤展翅。
两人相对而立,相隔十丈。
空气死寂。
下一瞬——
“轰——!!!”
狂暴的灵气同时爆发!赤红烈焰与冰蓝寒潮轰然对撞,在空气中炸出肉眼可见的环形音爆!防护结界剧烈震荡,明灭闪烁,围观弟子即便有阵法保护,仍被那恐怖的威势惊得连连后退,面色发白。
然而除了这最初一下的灵气对冲,接下来的战斗竟再无半分法术波动。
听雨眠紧紧抓着栏杆,眼睛瞪得溜圆——来了!这就是元婴修士的……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两人同时拔剑,化作一红一白两道流光,狠狠撞在一起!
“铛!铛铛铛铛——!”
剑刃交击声密如骤雨!赤练仙子的软剑诡异莫测:时而绷直如枪,刺出点点寒星;时而柔卷似鞭,十三节菱形刀片在空中划出刁钻弧线,专攻要害。黎晚棠的雨棠剑则稳如万丈寒潭,剑光过处冰霜凝结,任对方千般变化,她自一剑破之。
剑气纵横,在地面犁出道道深痕。两人身影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交锋都精妙绝伦,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凶险万分——那是将毕生修为、剑道感悟凝于方寸之间的极致较量。
听雨眠心中先是一阵激动,随即涌上茫然:这和他想象中移山倒海、法宝乱飞的“仙人大战”完全不同。两人就像……两个最纯粹的凡间剑客,仅凭剑技与身法生死相搏。
三十招后,异变陡生。
黎晚棠剑势骤然一变!雨棠剑寒光大盛,她踏步前冲,剑尖如寒星点刺,轨迹简练到极致,却封死了赤练所有退路——
“破。”
一字轻吐。
剑尖击在软剑第七节衔接处,那里正是真气运转的节点。
“嗡——!”
赤练仙子连退七步,手中软剑悲鸣不止。她抬头,雨棠剑的剑尖已停在她眉心前三寸,冰寒剑气刺得肌肤生疼。
她脸色难看地盯着黎雨棠,半晌,咬牙收剑:
“……你赢了。”
黎晚棠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她走到赤练面前,抬手用兰花指虚掩红唇,碧眸弯成月牙,发出一连串毫不掩饰的、张扬的笑声:
“哦哈哈,哈哈哈!”
“百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么的——”她拖长尾音,眉眼弯弯,“没长进呀?”
语气轻飘飘的,嘲讽拉满。
赤练仙子脸色涨红如血,狠狠瞪她一眼,羞愤之下甚至忘了场面话,直接化作赤色剑光冲天而去,眨眼消失在天际。
“黎长老威武——!”
“剑主无双!”
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声轰然爆发。弟子们激动得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黎晚棠在欢呼声中缓步下台,走过听雨眠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感受着体内迅速流逝的、刚刚取回的充盈真气,眸色暗了暗:“……一次性的吗。”
听雨眠却在这时凑过来,小声问:“仙尊,既然您实力这么强,刚才为什么……那么着急要我还真气?”
黎晚棠脚步一顿。
她侧眸瞥了他一眼,那双碧玉般的眸子翻了个毫不优雅的白眼:
“没有真气,我第一招就输了。”
听雨眠彻底愣住。
黎晚棠已经转身朝偏殿走去,雪白的背影在渐沉的夕阳下拉得很长,竟显出几分单薄。
“今日加练,”她的声音随风飘来,“再加半个时辰。”
“——啊?!”
“有意见?”
“……没、没有。”
听雨眠耷拉着脑袋跟上,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台——那里,冰霜与火焰的痕迹尚未完全消散,仿佛还在诉说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纯粹剑争。
而心口深处,那阵因“索要”而起的、蛮横的悸动,仍在隐隐回荡。
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在刚才那一吻中,被彻底唤醒了。
不是记忆。
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