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论战过后，黎晚棠便从暮雨门主峰消失了。
听雨眠一连数日没再见过她。偏殿又变回了空寂冷清的模样，只有角落那把雨棠剑还静静靠着墙，提醒着某人曾在此暂居。
他继续每日扫地的活计，只是偶尔会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发会儿呆，下意识摸摸心口——那里偶尔还会传来细微的悸动，像余震。
这日清晨，听雨眠正挥着扫帚清理演武台昨夜落的枯叶。他扫得专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扫帚往前一扫——
“啪。”
扫帚打在一人小腿上。
听雨眠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赵师兄？”
来人是宗门大师兄赵澈，平日里对听雨眠颇为照拂，两人还曾一起溜下山听过书。此刻赵澈脸上带着笑，脚尖还踩着那片枯叶：“雨眠，宗主传你，先去主殿。”
听雨眠一愣：“现在？”
“就现在，”赵澈压低声音，眨眨眼，“黎长老也在。”
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这身粗布衣虽旧，却洗得干净。在暮雨门十年，他虽然只是个扫地童，但因常年出入各峰各处办事，反而比许多内门弟子更熟悉宗门运作。有些杂事找他，比找管事弟子还利索，连宗主都时常直接吩咐他办事。
主殿巍峨肃穆，晨光透过高窗洒在青石地上，映出一格格光影。殿内此刻只有三人：宗主云静真人端坐主位，黎晚棠坐在左侧下首，还有位执事长老侍立一旁。
听雨眠跨进殿门，规矩行礼：“晚辈听雨眠，拜见宗主，拜见黎长老。”
云静真人是个看起来三十许的女子，容貌温婉，眉眼间却蕴着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她看着听雨眠，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这少年是她看着长大的，做事稳妥，心思也通透。
“眠儿来了。”云静真人声音温和，语气熟稔，“近些日子可好？”
听雨眠老实点头：“劳宗主记挂，一切都好。”
“那便好。”云静真人转向黎晚棠，“黎师妹，人在这儿了，你且看看。”
黎晚棠抬起碧眸，淡淡扫了听雨眠一眼：“尚可。”
云静真人笑了笑，对听雨眠道：“黎长老的棠雨峰缺个打理杂务的。你在主峰多年，处事周全，便随黎长老去吧。”
听雨眠：“……啊？”他下意识看向黎晚棠。
“啊什么？”黎晚棠挑眉，“不乐意？”
“不是不是！”听雨眠连忙摇头，“只是……弟子还要负责主峰的洒扫……”
“去我那儿扫。”黎晚棠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一日收拾，明日辰时，山门见。”
说罢，她向云静真人微微颔首，便径自出了殿门，白袍曳地，留下一缕清冷的竹香。
听雨眠还懵着，云静真人已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温和：“去吧。棠雨峰虽偏远，景致却好。你在那儿……”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或许比在主峰更合适。”
听雨眠似懂非懂，只得行礼退下。
走出主殿时，正遇见几个相熟的弟子。有人凑过来挤眉弄眼：“听说你要跟黎长老走了？可以啊雨眠！”
“去了棠雨峰，可别忘了咱们！”
“以后下山听书记得叫我们！”
听雨眠一一应了，心里那点茫然被冲淡了些。他在暮雨门十年，虽是个扫地童，但人缘不差——有些弟子初入山门时迷路，是他带的路；有些弟子想偷溜下山，是他帮忙打掩护。除了少数眼高于顶的，大多弟子待他都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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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听雨眠背着小包袱准时出现在山门。
他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娘亲留下的那条紫水晶项链被他小心贴身藏好，还有一把用了多年的旧扫帚——宗门管事原说给他换把新的，他硬是没舍得。
黎晚棠已等在那里。她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月白劲装，雪发高束成马尾，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飒爽。见听雨眠来，也不多话，只抛出一枚小舟状的飞行法器。
“上去。”
小舟迎风便长，化作三丈长短。听雨眠笨手笨脚爬上去，还没坐稳，小舟已冲天而起！
“哇啊啊——！”
风声呼啸，云气扑面。听雨眠死死抓着船舷，看着脚下迅速缩小的山门、城镇、田野，脸都白了。他这辈子还没飞这么高过！
黎晚棠站在舟头，衣袂翻飞，头也不回道：“怕就闭眼。”
听雨眠咬牙：“不、不怕！”
约莫飞了半个时辰，前方云海中渐渐露出一座青翠山峰。峰顶积雪皑皑，山腰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瀑流泉，琼楼玉宇点缀其间，宛如仙境。
小舟缓缓降落在山门前。
棠雨峰的山门古朴简约，只立着一块青石碑，上书“棠雨”二字，笔锋清峻，隐有剑意流转。听雨眠刚跳下小舟，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师尊回来啦——！”
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般从山门里冲出来，直扑黎晚棠。
黎晚棠身形一偏，听雨眠本以为那女娃娃要扑空，却见她人在空中灵巧一滚，双足稳稳落地，转身再次扑出，这回成功抱在了黎晚棠腰间。
黎晚棠难得没推开，反而伸手抱了抱她，才将人放下。
那是个看上去顶多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系着红绸带，穿着嫩黄色的短衫和绸裤，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一把抱住黎晚棠的腿，仰着小脸：“师尊师尊！你这次下山好久！有没有给我带糖葫芦！”
黎晚棠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她的丸子头：“带了，在储物袋里，晚些给你。”
小女孩顿时眉开眼笑，这才注意到黎晚棠身后的听雨眠。她眨了眨眼，松开黎晚棠，背着小手，老气横秋地踱步到听雨眠面前，上下打量。
“你就是师尊新带回来的……扫地童？”
听雨眠看着她还没自己腰高的小豆丁，带上了柔和的笑意，蹲下身与她平视：“是，我叫听雨眠。小妹妹怎么称呼？”
“噗——”黎晚棠掩嘴笑出声来。
“谁是小妹妹！”那小女孩高跳而起，狠狠在听雨眠头顶扇了一下——力道倒不重，更像玩闹。
她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我是棠雨峰大师姐，苏团团！你以后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听雨眠：“……大师姐？”他下意识看向黎晚棠。
黎晚棠抱臂站在一旁，碧眸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团团五十年前入我门下，确是你们的大师姐。”
听雨眠：“……”
五十……年前？
苏团团见他一脸呆滞，得意地晃了晃丸子头：“吓到了吧？我可是金丹中期修士！只是修炼的功法让我长得慢些罢了！”她说着，忽然皱眉，凑近听雨眠嗅了嗅，“咦？你身上怎么一点灵力都没有？凡人？”
听雨眠苦笑：“是，晚辈暂无灵根。”
“暂无？”苏团团挑眉，“那就是以后可能有咯？不过就算有，你也得排我后面！我是大师姐！”
“是是是，大师姐。”听雨眠从善如流，心想这“大师姐”的心智看起来倒真和外表差不多。
苏团团满意点头，正要再摆几句师姐架子，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大师姐，莫要为难新同门。”
听雨眠抬头，只见一名身着水蓝长裙的少女缓步走来。她身量高挑，比听雨眠还高出小半个头，眉眼清丽如画，此刻却轻轻阖着双眸，手中执一根青竹杖，点地而行。
少女走到近前，对着黎晚棠的方向盈盈一礼：“弟子慕清音，恭迎师尊回山。”随即转向听雨眠的方向，虽闭着眼，却精准地“看”向他，微微一笑，“这位便是听雨眠师弟吧？我是三师妹慕清音。大师姐孩子心性，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苏团团立刻跳脚：“我才不是孩子！”
慕清音唇角微弯，并不接话，只对听雨眠道：“师弟初来，我先带你熟悉环境可好？”
听雨眠连忙道谢。他这才注意到，慕清音身后还跟着几人：两名气质沉稳的青年男子，一名神色清冷的少女，皆对黎晚棠行礼后，好奇地打量着他。
黎晚棠摆摆手：“清音，你带他安顿。团团，去练剑。其余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齐声应是。
慕清音执杖转身，竹杖轻点地面，却步履平稳：“师弟，随我来。”
听雨眠背起包袱，抱起扫帚，跟着她往山内走。走过苏团团身边时，小丫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用口型无声说：“晚、上、找、你、玩！”
听雨眠失笑。
前方，慕清音的声音随风飘来：“大师姐虽顽皮，心地却极好。二师兄在外游历，四师弟、五师弟在丹房，六师妹在闭关。棠雨峰人不多，日后慢慢便熟了。”
听雨眠看着眼前云雾缭绕的仙家景象，又回头望了望来时路。
主峰的十年扫地生涯，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而新的日子，正在这棠雨峰上，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