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眠浑身一僵，缓缓扭头。
黎晚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雪发如瀑，碧眸弯成月牙，带着盈盈笑意看着他。
“找什么呢？”她声音轻快，缓步走进屋，衣袂带起细微的风，“我这屋里空得连耗子都不愿光顾，难不成藏了什么宝贝？”
听雨眠脸涨得通红，手还僵在竹榻边缘：“我、我在打扫床底……”
“哦——”黎晚棠拖长尾音，身子后靠倚在门框上，挺胸仰首，指尖从领口轻轻勾出一条细链，“还以为你是来找这个的呢。”
紫水晶在从门口漏进的晨光中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正是听雨眠那条贴身戴了多年的项链。
听雨眠眼睛都直了：“仙尊！那是——”
“是什么？”黎晚棠挑眉，将项链在指尖绕了两圈，“你趴这么低，难不成是想连床底的石缝都擦干净？”她歪头，笑意更深，“这般勤快，我都想给你涨工钱了。”
听雨眠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是吗？”黎晚棠故作恍然，“可我怎么记得，某人欠了我半身修为，至今未还清？这项链……就当利息的一部分，不过分吧？”
“我……”听雨眠想说那晚的事根本不清不楚，可看着黎晚棠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怂了，“那仙尊要怎样才肯还我？”
黎晚棠将项链重新塞回衣领，紫水晶坠入一片雪白之间，消失不见。她拍了拍手，走到听雨眠面前：“先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棠雨峰上下，我要看见每一寸地砖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每一片竹叶都规整得像是排过队。”
听雨眠瞪大了眼：“这、这也太——”
“太什么？”黎晚棠俯身凑近，碧眸直直盯着他，“做不到？”
“……做得到。”听雨眠咬牙。
“很好。”黎晚棠直起身，指了指门外，“现在，从我院子开始。扫完了来静心斋找我，今日的呼吸训练，加练半个时辰。”
听雨眠：“……啊？”
“有意见？”
“……没有。”
黎晚棠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对了，打扫的时候记得按我教你的，找个你觉得舒适的呼吸节奏保持住。要是乱了……”她晃了晃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可听得出来。”
听雨眠苦着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认命地拿起扫帚。
听雨眠苦着脸看着黎晚棠离开的背影，认命地拿起扫帚。
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开始打扫。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按黎晚棠教的，一边扫一边调整呼吸——三息一吸，三息一呼，循环往复。
起初还有些刻意，但扫着扫着，这节奏竟真的融入了动作里。扫帚挥动与呼吸起伏渐渐同步，整个人进入一种奇特的专注状态。
院里的落叶不多，但石缝间的青苔需要仔细清理。听雨眠打了井水，蹲在地上一点点擦拭。水很凉，指尖很快冻得发红，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轻笑：
“不错嘛。”
听雨眠手一抖，水洒了半桶。他慌忙回头，见黎晚棠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抱着手臂倚在院门边看他。
“仙尊不是让我扫完去静心斋吗……”
“我改主意了。”黎晚棠缓步走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刚擦过的一块石砖，“就在这儿练。”
“这儿？”听雨眠环顾四周——院子空旷，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呼吸之道，本就该融入日常。”黎晚棠站起身，拍了拍手，“盘坐。”
听雨眠依言坐下，青石地面冰凉刺骨。他刚闭上眼，就感觉黎晚棠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继续刚才的节奏。”她的声音很近，“我不喊停，不许乱。”
晨光渐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院中那株老梅在风中微微摇曳，落下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听雨眠膝头。
他睫毛微颤，但呼吸未乱。
黎晚棠静静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晨光中镀着一层淡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目光落在他心口位置。
那里，那缕纯净的天魂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比昨日更加稳定、更加明亮。而她自己体内封印的那些魂魄，竟也在这光晕的安抚下，显出一种罕见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安宁。
黎晚棠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她想起昨夜，当听雨眠睡下后，她照例为他稳固魂魄时感受到的波动——那些被污染的魂魄，竟隐隐有被这缕天魂净化的迹象。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让她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或许有朝一日，她真能摆脱这些魂魄的反噬；不安的是……若听雨眠的记忆随之苏醒，又会发生什么？
“仙尊。”听雨眠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我这样练，真的只能强身健体吗？”
黎晚棠回过神，语气不变：“不然呢？”
“可我听说……”听雨眠犹豫了一下，“有些凡人武者，也能通过呼吸吐纳练出内力……”
“你想习武？”黎晚棠挑眉。
听雨眠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可以吗？”
四目相对。
黎晚棠看着他眼中的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先把呼吸练好再说。”
“哎哟！”听雨眠捂住额头，“那要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我满意为止。”黎雨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就到这儿。你去把听竹苑剩下的地方扫完，晚饭前我要检查。”
听雨眠连忙爬起来：“是。”
他抱起扫帚往外走，走到院门时又忍不住回头：“仙尊，那项链……”
黎晚棠背对着他摆摆手：“看你表现。”
听雨眠咬了咬牙，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消失在回廊转角，黎晚棠才缓缓转身。她走到老梅树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碧眸中神色复杂。
明日团团他们要下秘境，她本该同去护持。但……
她按了按心口。
这几日听雨眠在峰上，她体内魂魄的反噬明显减弱。若她离开，那些魂魄是否会再度躁动？而听雨眠独自在峰上，又是否会有危险？
“罢了。”她轻叹一声，指尖凝起一道灵光，在空中画出一道繁复的符文。符文成型后隐入虚空，化作无形的结界笼罩了整个小院。
至少这里，她得护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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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苑内，听雨眠正挥汗如雨。
苏团团的院子他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泥人整齐排在窗台，脏衣服洗净晾起，灵猫被喂饱后蜷在屋檐下打盹。此刻他正在丹院门口，和那堆柴火较劲。
“雨眠兄，需要帮忙吗？”林砚从丹房里探出头，脸上沾着黑灰。
“不用不用，你们忙。”听雨眠擦了把汗，将最后一捆柴火码齐。做完这些，他又开始清理墙角那些废弃的丹炉碎片。
周明也出来了，手里捧着一碟黑乎乎的丸子：“雨眠兄辛苦了！尝尝我们新炼的‘清心丸’！”
听雨眠看着那碟焦炭似的玩意儿，嘴角抽了抽：“……多谢，我不饿。”
“哎呀别客气！”周明热情地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虽然卖相差了点，但效果还是有的！上次我吃了一颗，足足三天没睡着觉！”
听雨眠：“……”这是清心丸还是提神丸？
他硬着头皮接过，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小口——苦，涩，还带着一股焦糊味。他强忍着没吐出来，囫囵吞下，顿时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直冲头顶，整个人精神一振。
……好像还真有点用？
“怎么样？”周明眼睛发亮。
听雨眠憋了半响也只憋出了一句：“……提神醒脑。”
两人顿时眉开眼笑，又钻回丹房继续鼓捣去了。
听雨眠摇摇头，继续打扫。等他把丹院也收拾干净，日头已经西斜。他直起腰，看着焕然一新的听竹苑，心里涌起一股难得的成就感。
虽然不能修仙，但至少……他能把地扫干净。
这时，慕清音执杖从静心斋方向走来。她虽闭着眼，却精准地“看”向听雨眠：“雨眠师弟，师尊传你过去。”
听雨眠一愣：“现在？晚饭不是还没……”
“师尊说，今日的检查，改在晚课后。”慕清音微微一笑，“师弟先随我来吧，呼吸训练要紧。”
听雨眠只得放下扫帚，跟着她往静心斋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竹海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苏团团练剑时清脆的呼喝声。
一切平静得，仿佛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而听雨眠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百里外的雾隐秘境入口处，一道诡异的黑气正悄然渗入结界。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即将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