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砖窑里歇脚。
窑洞很深,入口处塌了一半,里面还残留着烧窑时留下的焦炭气味。李文启在洞口生了堆小火,火光照亮窑壁上的烟熏痕迹,那些痕迹扭曲如人脸。沈穗儿靠着窑壁坐下,抱着膝盖,眼皮沉重地垂着。
陆远检查了脚踝,肿已经消了大半,但皮肤下有大片瘀血,颜色从青紫转向暗黄。他重新敷了药,这次敷得厚些,布条缠紧时,疼痛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文启从布包里取出个瓦罐,盛了些雨水,放在火上烧。水开后,他抓了把干草叶丢进去,是车前草,路边随手摘的。
“能消炎。”他把瓦罐递给陆远,“虽然效果有限,总比没有好。”
陆远接过瓦罐,小心地喝了一口。水很苦,带着土腥味。沈穗儿也喝了几口,眉头都没皱。
“你们从北边来?”李文启问,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
“嗯。”陆远没有多说。
李文启识趣地不再追问,他从布包里掏出那几本书册,最上面一本是《皇明舆地图考》,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他小心地翻开,手指划过其中一页。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他指着图上一条弯曲的河流,“潼津渡往南三十里,是老君岭。过了岭,再走五十里就是广陵地界。”他顿了顿,“但老君岭最近不太平。听说有股流寇盘踞在那儿,专劫过路的。”
“有别的路吗?”陆远问。
“有。绕西边走,多走三天。”李文启合上书,“但西边是官道,现在溃兵多,更危险。”
窑洞外传来鸟叫声,短促而尖锐,陆远起身,走到洞口向外看。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山是青灰色的,山顶隐在云里。山脚下有片村庄,但看不到炊烟。
“那个村子,”李文启走到他身边,“叫枣林庄,一个月前我路过时,还有百十口人,现在……”他没说下去。
沈穗儿也走到洞口,她望着那片寂静的村庄,眼睛里有种陆远熟悉的神色,那种过于平静的、深潭似的眼神。
“去看看吗?”她轻声问。
陆远犹豫片刻,点头。
“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枣林庄名副其实,村口有十几棵枣树,但树皮大多被剥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树干上满是刀砍的痕迹,有些枝条被整个劈断,扔在地上。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完好,门却敞开着,像一张张空洞的嘴。他们走进第一户人家,堂屋的桌子上还摆着碗筷,碗里残留着已经干硬的糊状物,卧房的床上被褥凌乱,有拖拽的痕迹。
李文启在灶房找到半袋麸皮,已经发霉,他闻了闻,还是装进了自己的布包。
第二户人家,堂屋的地上有滩暗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土里。墙上有个清晰的掌印,五指张开,像是谁倒下时扶了一把。
沈穗儿站在那滩污渍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身,从袖子里取出手帕,轻轻盖在上面。
“穗儿。”陆远叫她。
女孩站起身,脸色平静。“走吧。”
第三户人家在村子最深处,院墙比其他家高些。门是关着的,陆远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示意李文启和沈穗儿退后,自己从墙头翻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水缸是满的,灶房门口堆着整齐的柴垛。正屋的门也关着,陆远敲了敲,没有回应。
“有人吗?”
一片寂静。
他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有股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味。炕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陆远走近,是个妇人,约莫三十岁,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炕边坐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正用一块湿布给妇人擦额头。
女孩看见陆远,没有惊慌,只是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
“你娘病了?”陆远问。
女孩点头。
“多久了?”
“七天。”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娘说不要开门,等爹回来。”
陆远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掀开被子一角,看见妇人小腿上裹着布条,布条上有暗红色的渗血。
“怎么伤的?”
“娘去挖野菜,摔下山坡,被树枝划了。”女孩说,“开始还能动,后来就发热,睡了。”
陆远解开布条。伤口已经化脓,边缘红肿发亮,中间溃烂发黑。他皱起眉——这是坏疽,再不处理,腿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摇头:“不知道。爹跟村里人一起出去找粮食,走了十天了。”
陆远沉默片刻,回到院门口打开门闩。李文启和沈穗儿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都愣住了。
“要救吗?”李文启问,“我们带的药不够。”
陆远检查了妇人的伤口,又看了看她的脸色。“需要清创,烧针,敷药。药我可以采,但需要时间。”
“我们耽搁不起。”李文启低声说,“老君岭的路,最好在午时前过。晚了容易遇到巡山的。”
沈穗儿走到炕边,看着那个小女孩。女孩也看着她,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蒙了层灰。
“你叫什么名字?”沈穗儿问。
“小满。”
“几天没吃饭了?”
小满想了想:“三天。米缸里还有一点,留给娘吃。”
沈穗儿转身看向陆远。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陆远叹了口气。“李文启,你去村里其他人家找找,看有没有盐、酒、干净的布。穗儿,你照顾小满,给她弄点吃的。我去附近采药。”
分工明确,三人各自行动。陆远背着筐出了门,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山上的植被大多枯死,但背阴处还能找到些草药。
他认识几种,蒲公英、金银花、白芷,都是消炎退热的。最难找的是鱼腥草,对坏疽有效,但喜湿,这种旱天很难找。
他在一处山涧的断流处找到了几株,叶子上蒙着厚厚的灰。采完药往回走时,路过一片坡地,看见了几座新坟。坟土还很松,插着木牌,上面用炭写着名字。他数了数,七座。
回到院子时,李文启已经找来了盐和半坛浑浊的酒,还有几块洗得发白的布。沈穗儿在灶房煮粥,她把三人身上最后一点米都倒进了锅里,加了麸皮和野菜,煮成稠糊。
陆远先用酒清洗了刀具和针,在火上烤过,然后他让李文启按住妇人的腿,自己用刀刮去腐肉。刀刃切入坏死组织时,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妇人即使在昏迷中也抽搐了一下,额头渗出冷汗。
清创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腐肉刮净后,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芽,血渗出来。陆远用烧红的针烫过几个关键部位止血,然后敷上捣烂的草药,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是汗。沈穗儿递过一碗水,他喝了几口,才发现手在抖。
妇人还在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小满坐在炕边,小口地吃着沈穗儿喂的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她娘能活吗?”李文启低声问。
“看今晚。烧能退,就能活。”陆远说,“但那条腿,以后会瘸。”
外面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陆远看了看天色,已经过午时了。
“我们该走了。”李文启说。
沈穗儿看向小满,女孩已经吃完粥,正用小手擦着碗底,把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
“她怎么办?”沈穗儿问。
没有人回答。
陆远走到院门口,望着村子。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敞开的门,那些剥皮的枣树,那些新坟。这个村子不会有人回来了。就算有,也是劫匪,溃兵,或者更糟的东西。
他回到屋里,对沈穗儿说:“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沈穗儿蹲下身,平视着小满。“小满,我们要去南边。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
小满看看炕上的娘,又看看沈穗儿。“娘呢?”
“你娘病得很重,不能走动。”沈穗儿说,“但我们留下粮食和水,把门闩好。也许……也许你爹会回来。”
也许不会,这句话谁都没说出口。
小满想了很久,她走到炕边,摸了摸娘的脸,然后走回来,牵住沈穗儿的手。
“我跟你们走。”她说。
收拾东西很快,陆远把剩下的草药留给妇人,放在她手边。李文启找来几块饼,是他在另一户人家灶台里发现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但还能吃。沈穗儿把瓦罐装满水,放在炕头容易够到的地方。
最后,陆远用木棍从里面闩上门,又用石头顶住。这样从外面推不开,但从里面可以打开,如果妇人醒来,还能自己出来。
他们离开院子时,小满没有回头。她牵着沈穗儿的手,步子很小,但跟得很紧。
走出村子,重新踏上向南的小路。李文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本《皇明舆地图考》,不时对照路标。
陆远脚踝的疼痛又回来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沈穗儿牵着小满,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
日头偏西时,他们到达老君岭的山脚。
山道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路上有明显的车辙印,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岩壁上有凿刻的佛像,大多残缺不全,佛头被敲掉,只留下光滑的断面。
“这里以前是香火道。”李文启说,“每年庙会,善男信女从这里上山朝拜,现在……”他没说下去。
他们开始上山,路越来越陡,陆远需要拄着树枝才能保持平衡。沈穗儿背着小满,女孩太瘦,轻得像一捆干柴。
爬到半山腰时,陆远看见了第一具骸骨。
躺在路边的乱石堆里,衣服已经风化破碎,白骨裸露在外。颅骨上有明显的裂痕,像是被重物击打。骸骨旁散落着几个铜钱,已经锈成绿色。
“别看了,快走。”李文启催促。
继续往上,风大了,吹过岩缝发出呜咽声。天色暗得很快,山间的雾气开始聚拢,能见度越来越低。
转过一个弯道时,他们看见了火光。
就在前方百步外的山道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坐着几个人影,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火堆旁插着几根木棍,棍子上挂着什么东西,在火光中晃荡。
陆远停下脚步,示意其他人退到岩石后面。他小心地探出头观察。
火堆旁有五个人,都穿着杂乱的衣裳,手里拿着刀或棍。他们围坐在一起,正传递着一个皮囊喝酒。挂在木棍上的,是几只野兔,至少看起来像野兔,剥了皮,血淋淋的。
“是山贼?”李文启低声问。
陆远摇头。“不像。更像是流民聚在一起。”
“能绕过去吗?”
陆远观察地形。山道只有这一条,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绕不过去。
“等。”他说,“等他们离开,或者睡了。”
他们缩回岩石后面,小满似乎累了,靠在沈穗儿怀里,眼睛半闭着。沈穗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很轻,几乎听不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堆那边的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又添了柴,火烧得更旺了。笑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粗俗的咒骂。
亥时左右,其中一个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山道边解手。他站的位置,正好面对着陆远他们藏身的岩石。
陆远屏住呼吸。那人解开裤带,嘴里哼着小调,眼睛无意识地扫过岩石方向。
突然,他停住了。
目光直直地投向岩石的阴影处。他系好裤子,从腰间抽出把柴刀,慢慢走过来。
“谁在那儿?”他喊了一声,声音粗哑。
岩石后面,四个人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远握紧短刀,估算着距离。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那人即将绕过岩石时,山道上方传来一声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凄厉而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解手的男人立刻转身,朝火堆方向跑去:“老大!上面有动静!”
火堆旁的人全都站起来,抓起武器。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抄家伙!上去看看!”
五个人提着刀棍,朝山道上冲去。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远去。
陆远探出头,确认他们走远了,立刻招呼其他人:“快走!”
他们冲过火堆旁,陆远瞥见地上散落着些骨头,不全是兔骨,有根细长的,像是人的手指骨。他没细看,拽着沈穗儿和小满往前跑。
山道向上延伸,拐了个弯,出现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个破旧的山神庙,庙门半掩,里面有微弱的光。
庙里传来啜泣声。
陆远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庙里点着盏油灯,光线昏暗,地上躺着个女人,衣衫不整,脖子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眼睛睁着,已经没了气息。旁边跪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正抱着女人的尸体哭泣。
少年看见陆远他们,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血污。
“别过来!”他嘶喊,手里握着一块带血的石头。
陆远举起双手:“我们不是坏人。下面那些人在追你?”
少年颤抖着点头。“他们……他们杀了我娘……”他语无伦次,“我们只是路过……想讨口水喝……”
外面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正在逼近。
陆远迅速扫视庙内。除了正门,没有其他出口。供桌后面是山神像,泥塑的,已经残破不堪。
“躲到神像后面去。”他对少年说,“快!”
少年拖着母亲的尸体,艰难地挪到神像后。陆远示意沈穗儿、小满和李文启也躲过去。他自己吹灭油灯,闪身到门后。
脚步声到了门口。
“妈的,跑哪儿去了?”是光头的声音。
“肯定在庙里!”另一个人说。
门被一脚踹开,光头举着火把进来,火光在庙内扫过。他走到供桌前,看见地上的一滩血。
“小兔崽子,出来!”他吼道,“不然等老子找到你,活剥了你的皮!”
神像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小满,她打了个喷嚏。
光头的眼睛立刻盯向神像。“后面!”
他提着刀走过去,就在他即将绕过供桌时,陆远从门后闪出,短刀刺向他后心。
但光头似乎早有警觉,猛地转身,柴刀格开短刀。火花迸溅。
“就知道还有同伙!”光头狞笑,挥刀砍来。
陆远侧身躲过,脚踝的疼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柴刀擦过他的肩膀,划破衣服。他回手一刀,刺中光头的肋下。光头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老大!”门外冲进来两个人。
陆远知道自己不能久战。他抓起供桌上的香炉,砸向冲在最前的人。香炉是铁的,正中面门,那人惨叫倒地。
另一个举刀砍来,陆远矮身躲过,短刀刺入对方大腿。那人倒地哀嚎。
光头捂着伤口,眼睛通红。“老子宰了你!”
他再次扑来,陆远正要迎击,神像后面突然飞出一块石头,砸在光头头上。是那个少年,他满脸是泪,又抓起一块石头。
光头被砸得踉跄。陆远抓住机会,短刀刺入他咽喉。
血喷出来,溅到山神像上。光头睁大眼睛,缓缓倒下。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呼吸。陆远拄着刀,剧烈喘息。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虚脱。
沈穗儿从神像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油灯。火光映照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还有陆远苍白的脸。
“快走。”李文启颤声说,“他们还有人。”
陆远点头。他看向那个少年:“你跟我们走,还是留下?”
少年跪在母亲尸体旁,最后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擦掉眼泪。
“我跟你们走。”
六个人,现在有六个了,冲出山神庙,沿着山道向下跑。身后传来叫喊声,另外两个山贼追了上来,但距离在拉大。
他们一直跑到山脚,直到完全听不见追兵的声音,才在一片竹林里停下来。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小满又开始哭,声音细细的,像受伤的小兽。沈穗儿抱着她,轻轻摇晃。
少年坐在一边,抱着膝盖,肩膀微微抽动。李文启检查了自己的布包,书册都在,只是沾了点血。
陆远靠着竹子坐下,检查伤口。肩膀的划伤不深,血已经止住。脚踝的布条完全松开了,肿又起来了,比之前更严重。
他重新包扎,手因为脱力而颤抖。
夜空无星,竹林里很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老君岭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叫陈石头。”少年突然开口,“今年十六。谢谢你们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