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楼中楼

作者:爱吃炸串 更新时间:2026/1/1 3:00:10 字数:3116

「切,我肯定活的比你要久。」

陆闲没有正面回应少女的话,但这更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这反倒是让陈暧莘感到安心了。

她走在陆闲的前面,左手扶着眼前门的边缘。

指尖触到的不是混凝土的粗粝,而是一层薄薄的油腻,像有人把日复一日的汗水、檀香、血液和祈愿揉进了墙体里,等它们发酵到某个恰好的时刻,再把人引到这里来闻一口。

陆闲在她身后半步,呼吸很稳,脚步却压得极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吵醒。他没再开玩笑,甚至连那种习惯性的轻佻都暂时收了起来,只把小刀在指间一翻一合,刀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细不可闻的轻鸣,像是在用这种幼稚的行为来缓解压力。

「你闻到了吗?」陈暧莘忽然停了一下。

陆闲抬头,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向了门缝,过了两秒才答:「檀香。还有……别的。」

那“别的”是什么,他们都没说。那股味道非常的浓烈,像把肉放在封闭的木匣里存了太久,外面还要用香味去遮盖它。

陈暧莘的脑子里浮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像画室。不是她前世那个开着窗、阳光落在画布上的画室,而是她年轻时曾在某个民俗资料馆里见过的地下库房:堆满旧纸、旧木、旧符,带着一股“被人遗忘但仍在呼吸”的味道。她曾经喜欢这种味道,觉得它能把想象拽到现实边缘;可现在,她只觉得胃里发紧。

「可以打开门么?」

陆闲小心的询问着,而在场的另外一人则点了点头。

虽然二人知道里面可能会有危险,但一个解决灾祸的当铺人如果做事畏首畏尾的。

那么还不如在当铺当文员。

陆闲伸手,按住门板的边缘,轻轻一推。

门并没有发出应有的吱呀声,反而像被润滑过,顺滑得过分。门后的景象随之铺开——

这是一座修建在地下停车库的洞府。

洞府的顶并不高,像巨兽的腹腔,穹顶由无数废弃物层层叠叠拱起:断裂的钢筋像肋骨,旧电线像神经,碎玻璃与瓷片反射着暗红灯火,像鳞。地面铺着不知从哪里搬来的旧地砖与碎木板,踩上去不稳,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最刺眼的,是这个地下车库的四周。

有人在这里设了坛。

五方的意象被强行钉在这片地下空间里——东边挂着青色的旗,像被潮气浸过的青布;南边是赤色,红得发暗;西边的白旗上沾着灰与油渍,像一张用旧的裹尸布;北边的黑旗最重,垂着,像一口不开盖的井;而中间的黄,贴在地面与供案之间,像土,像骨灰。这样的“五方五色”在道教科仪中并不罕见,常用来标示方位、召请与安镇的结构。

而在这五方的外围,又用更古老的方式加了一层“壳”: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形象制作是广告牌被放置在了东南西北的位置——九宫八卦的格子与线条压着地面,像把地下的泥与人的命一起按成棋盘。

这些东西都不是纯粹的装饰品。

它们的存在,是为了让“东西南北中”都变成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虽然陈暧莘对这些研究的不深,但这里的主人似乎在制作一个极其恐怖的仪式。

「……这地方,像当铺。」陆闲打断了陈暧莘的思考,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陈暧莘的目光越过五方旗,落在洞府深处。那里确实有一座“道观”。

它不是地面上的庙观那样开阔,而像被压缩在地下的一段记忆:一座小小的殿,一扇低矮的门楼,门额上挂着匾,字却被刮掉了,只剩下木纤维裂开的纹理,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名字。

道观前方的香案上摆着香炉、烛台、供水——供水里不是清水,而是淡金色的酒液,在暗红灯下像一层薄薄的月光。酒香与檀香交错,味道盖过了血腥味。

而道观的面前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陈暧莘的脚步慢下来。她看见道观外围,整齐地跪着一圈“人”。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半个。

那些躯体像被利器在腰腹处横切,切口处没有肠,没有血,像被极干净地“抹掉”了上半身,只剩下从腰以下的部分:大腿、小腿、脚,膝盖着地,臀骨微微抬起,像正在行礼。每一具下体的姿势都一致,朝向一致,整齐得像那些写字楼里的员工。

而更可怖的是——他们那断裂的切口处,插着一根根细长的檀香。

这些檀香没有被点燃,而像“生桩”那样被当作楔子,把人钉在地上,把人的“跪”固定成永恒的动作。香身渗出油脂般的液体,顺着木纹往下滴,落在地面,像一滴滴缓慢的时间。

「生桩……」陈暧莘喉咙发紧,还是吐出这两个字。

陆闲没答话。他的视线却越过这一圈半身跪拜者,落在道观的“地基”上。

道观不像是建在传统的石头地面或是土里。

它被“托着”。

无数只手臂从地面下方伸出来,彼此粘连、缠绕、交错,像一张肉做的莲台,把整座道观举在半空。那些手臂有的苍白,有的青黑,有的还带着袖口的布料,有的指甲里嵌着泥与血;手掌朝上,像托举,也像乞求,。

而道观的外侧,披着一件“道袍”。

道袍不是布做的。

那是一整张拼接的人皮,皮上用血与墨画出八卦,画得极稳,线条既像符,又像脉络,仿佛皮下还有一层看不见的肌肉在轻轻抽动。八卦的线条绕过道观的梁柱,像把整座建筑绑成一个“法器”。

陈暧莘的视线被迫向上。

道观正中央的殿内,坐着一个人。

白胡子,道人冠,灰白道袍,正义凛然的表情,仿佛与四周血腥的场景格格不入。那人端坐在阵心,双眼紧闭,手指自然搭在膝上,像已经坐化了。

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活人,也不像邪物。

陆闲的呼吸在这一刻乱了一瞬,他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拽住了什么东西,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石道长。」他声音发哑,像把一个陈暧莘从未听过的称呼从喉咙里拽出来。

陈暧莘侧过头,看见他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认识他?」她问。

陆闲沉默了一下,像在把某段记忆从泥里挖出来。

「石非全。」他说,「曾经是当铺的人。在我之前……是三十一号当铺最强的人。」

陆闲没有把“引路人”三个字说出来,可那种复杂的情绪已经写在脸上:敬、怒、茫然,还有一种更深的——被背叛的痛。

或许,这个道士是比起陆闲那个苦行师傅以外,第二重要的存在。

陈暧莘抬眼再看那道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对方的皮肤没有血色,却也没有腐烂;他坐在那里像一幅静止画。

她缓步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软烂的纸上。空气里的檀香越浓,越像一只手压在鼻梁上,让人不得不呼吸。

来到殿前,她抬手,指尖在对方鼻下停了两秒。

没有气息。

她又伸手,轻轻触到对方的手腕。皮肤冰冷,却没有僵硬的死尸感,像石,又像蜡。

「他……真的死了。」陈暧莘低声说。

陆闲的眼神一下子沉下去,像被人往眼眶里灌了一把冷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更深的愤怒与不解。

「他死了,那这些是谁做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如果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暧莘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洞府:五方旗、罡单、道观、人皮八卦、托举的手臂、跪拜的半身、插入地面的檀香。

这是一座“楼中楼”。

写字楼在地上,像现代生活的外壳;而地下这座“道观”,像古旧的骨架与血肉,被人塞进现代建筑的身体里。它们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某本志怪小说里。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象征”。

它们都是真材实料。

这意味着有人在很长的时间里,持续地诱惑并且杀害普通人、持续地搬运尸体、持续地布置这些阵法。

似乎是想要完成某种特别特别重要的仪式。

陆闲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在自嘲。

「这臭道士以前还当过我的讲师。」他说,「邪物虽然可恨,但信徒更要守住底线。信徒的信仰一旦被污染,就会变成比邪物还要恐怖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牙关紧得发出轻响。

「结果他在这里,做了一座比邪物还邪的祭坛。」

陈暧莘看着那坐化的躯壳,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不舒服的可能性:石非全也许不是“做完仪式后死去”,而是“死了之后仍然被利用”。

他的死并非是因为被杀或者某种力量的耗尽,而是完成这个仪式需要他的死。

他是一个为了仪式和信仰甘愿赴死的人。

「离他远点,陆闲。不管他是谁,他现在已经死了。」陈暧莘低声提醒。

陆闲抬眼看她,那双眼里有压不住的火,却也有难得的冷静。他点了点头,像把自己从情绪里硬拽回来。

而此时,陈暧莘的眼神突然瞪圆。

一向冷静的少女,语气都带着少见的颤抖。

她指了指道观内部,那被木门所遮挡住的东西。

「陆闲,你看……那是什么?」

陈暧莘为自己的发现而感到了后悔——

眼前的那个东西,甚至超越了她所理解的怪物的范畴,那是她用画笔都很难描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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