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前的广场——如果停车场里也能叫广场——铺着一层不知从哪搬来的旧石板。石板缝里没有草,却长着一点点白色的东西,像霉,又像盐。白色沿着石缝爬,爬到道观的台阶下就停住了,像遇到一条线。
听到陈暧莘的声音,陆闲的目光微凛,越过那个有些被吓到少女,直直的盯向那个道观。
或者应该说是那个道观的木门后面。
他感受到了一阵“松动”。
像地下有一只手掌轻轻撑了一下,把整片地下停车库往上顶了一寸。灯光晃了晃,檀香味骤然浓了三倍,甜得像要把人腌进去。
下一秒,黑色的土壤翻滚,从道观台阶前的石缝里涌了出来。
潮湿的、发黑的土遮挡住了陆闲的视线,以至于他都没有看清陈暧莘所说的东西是什么,就被一片扬起的“黑雾”裹挟住了它内部的秘密。
但很快,这个秘密就被它主动暴露了出来,粉白与黄色的混合物质取代了原本土壤的黑。
这些是脂肪。
那是“身体”最没有尊严的部分。
也是最容易被忽视、被牺牲的部分。
层层叠叠、彼此嵌合的脂肪组织,颜色从灰白到暗黄不等,显然来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体态的人类。他们的脂肪被暴力的,强行抽了出来,然后又随意的堆砌组合在了一起。
「有白色的东西埋在了那里面。」
陈暧莘强行忍着那堆脂肪所散发出的恶心想吐的气味,对着陆闲说道。
而陆闲显然也注意到了。
那些是牙齿与指甲。
成年人的臼齿、儿童尚未长齐的乳牙、老人磨平的门牙,被仔细地排列、嵌入脂肪层中,形成错落有致的弧形。
指甲则被磨尖,像次级的倒刺,填补牙齿之间的空隙。
每一次脂肪的起伏,都会带动这些“白色的东西”轻微摩擦,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暗处轻声祈祷,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咬合。
肉堆像被从下方推上来,越堆越高,越堆越宽。
这些牙齿显然不是随意排列,而是像鳞片一样错落叠压,指甲、牙、碎骨,像某种粗糙的工艺品,被强行编成的鳞。
紧接着从土里涌上来的是一层厚重的沥青。
那沥青已经干裂,却仍旧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像是某种粗暴的封印。沥青之上,被硬生生嵌入了电线杆——有的倾斜,有的断裂,木质与混凝土混杂;更骇人的是,那上面还镶着四根发电厂的烟囱。
这些烟囱并未熄灭。
劣质檀香燃烧产生的灰白色烟雾正从中缓缓升起,带着一种廉价而虔诚的味道,向上弥散,又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压回,重新落在那个“生物”的背上。
像是一座永不完工的工厂。
土堆继续隆起。
这一次,从土里伸出来的形状像是翅膀。
它的翼面是由无数人手、人脚拼成的:手指被拔掉指甲,指缝里塞着符纸;脚掌翻折,脚背上绑着红绳。那些手与脚像被劣质胶水随便粘在一起,关节处却又被刻意用符咒布料缠绕,像在缝合,也像在捆绑。翅膀每抖一下,符纸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受害者同时在哀嚎。
翅膀轻轻展开时,数百只手掌在同一节律中张合,掌心朝外,好似在供奉着什么。
至于在供奉什么?
陈暧莘不敢继续想。
她的视线,被土里冒出来的“生物”的腹部给牢牢攫住。
那是一个巨大而下垂的腹腔,像怀孕到极限的肉囊。表面并不平整,而是鼓起了一张又一张人脸。
那些脸并不固定。
它们在缓慢地浮现、消失、重叠。
像是被粘稠但又充满韧性的腹部给困住了,想要逃离,却完全做不到。
它们有的双目紧闭,表情虔诚;有的张口哭嚎,却发不出声音;有的则咧嘴大笑,笑容夸张而空洞,像是被定格在某个宣传画里的幸福瞬间。
陈暧莘甚至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孙义辅那双浓重黑眼圈的眼睛被脂肪挤得很小,嘴唇却弯着,像终于不用加班一样满足。
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像被粘住。
视线无法避开。
这就像有人把你的眼皮撑开,要你看清楚活着的代价。
「陈暧莘!」
陆闲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她的思考。
「别愣着了,退!」
陈暧莘刚要动身,土堆里忽然翻出一张脸。
那张脸在肚皮正中央,比别的脸更清晰,也更“完整”。白胡子,眉毛很长,眼角有细纹,本该是一个道骨仙风的老人。可他的嘴角却上扬得诡异,像笑,又像咧。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睛睁开了。
在他睁眼的一瞬间,停车场的灯光仿佛全暗了一下。
所有肚皮上的脸同时动了,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嘴唇一起张开,发出一个重叠的声音,既像祈祷,又像合唱:
「恭迎龙老爷归位。」
陈暧莘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陆闲的拳头攥紧,指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那张脸,喉咙里压着某种怒意。
「石非全!」
那张脸——石非全的脸——像是听见了旧名字,笑意更深,声音却轻得像风吹纸:
「年轻人,你还记得我,不错。」
他顿了顿,像在品味陆闲的情绪。
「石非全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神。」
神。
一个凡人自称自己是神。
陆闲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他像想冲上去,却又被某种本能按住。现在的他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接下来的哪一步做错,他与陈暧莘都会死。
陈暧莘的灵魂好似终于从失神的状态找了回来,她对着眼前自称“神”的老道沉声道。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石非全的脸转向她,视线像从她的骨头缝里扫过去。
「艺术之神的味道……还有睡眠的余韵。你这身子里,真热闹。」
他轻轻叹息,像在夸一件器物。
「可惜,你们来晚了。」
他说完这句话,应龙的躯体彻底从地底拔了出来。
它站起来时,停车场的层高居然刚好容得下它。像这片洞天就是为它预留的尺寸。它的翅膀展开一角,符纸与红绳在空气里抖动,发出像潮水一样的“沙沙”。烟囱喷出的香烟更浓,湿度骤然攀升,陈暧莘甚至听到墙壁里有水珠凝结的声音。
石非全的脸在那团脂肪中央,像坐在龙腹的“阵心”。他缓慢开口,像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经。
「应龙,醒了。」
陈暧莘的脑子嗡的一声。
应龙。
这个名字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并不陌生。山海经里那条“有翼”的龙,曾为黄帝效力,杀蚩尤,又追夸父;后来被安置在南方,因此南方多雨,而它离开的地方则常年大旱。
她的嘴唇发干,声音却很稳,像在逼自己把恐惧咽下去:「应龙是神话里的神兽却是属于神的范畴……而不是邪物。」
陆闲侧过脸看她,眼神里那点轻佻彻底没了,只剩一种冷硬的疑问:「你确定?」
陈暧莘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些嵌在肉里的牙齿与指甲,盯着烟囱冒出的香。
「我不确定。」她诚实地说,「但山海经的应龙,是‘有翼之龙’,能行雨,能杀伐,跟黄帝相关……而它一出现,南方多雨的说法就会被反复提起。」
她停了一下,喉头发紧。
「可眼前这个……像是用信仰把一个名字硬供奉出来的东西。不是‘它本来是应龙’,而是那个老道想让它成为应龙。」
石非全的脸笑了,像听到学生答对了一半。
「聪明。」他说,「你们总算不是那种只会跑的废物。」
他话音刚落,龙腹上那些脸又一起开口,像无数人同时在同一个喉咙里呼吸:
「龙老爷,请实现我们的愿望!」
「龙老爷,请实现我们的愿望!」
「龙老爷,请实现我们的愿望!」
陈暧莘的瞳孔微缩。
她忽然理解了这栋写字楼的“桃花源”之意——它的存在本身并非是让人幸福,而是为了让人“许愿”。工资拿到手软,天天休息,食堂应有尽有,红灯区与按摩区都被包装成福利……那不是福利,是诱饵。人一旦在里面尝到“被满足”的滋味,就会不断地产生欲望;而欲望,就是信仰的形状。
陆闲低声骂了一句:「把欲望当香火喂龙,真他妈有病。」
陈暧莘却没笑。
她的眼睛被那团红色晕染得发烫,艺术之神的代价在蠢蠢欲动。她能感觉到自己视野边缘那个“东西”在靠近,像一张画布背后缓慢伸出的手。只要她在这里强行用创作,她就可能在被对方杀死之前,被那团红色给取代身体。
她抬手,轻轻按住画笔,像按住自己的心跳。
她还有底牌。
贞子的录像带,他们还可以先躲藏在二维空间里。
「陆闲。」她用极快的语速说,「别硬拼。它不是单纯的邪物,它可能有‘神性’,而且是被供出来的神性。我们要先搞清楚它的‘愿望’机制。」
陆闲看着她,忽然咧了咧嘴,像终于找回一点他自己的样子:
「行。你动脑,我动手。老规矩。」
他手里的小刀翻出,刀光一闪,在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没落地,像被空气吸走,下一秒,一团黏稠的、带着触手与骨刺的东西从他伤口里挤了出来,伏在他臂上,像一只刚醒的深海幼兽。
应龙的翅膀抖了一下。
停车场里所有灯光同时暗了一瞬。
那些带笑的脸——孙义辅的脸、推婴儿车的母亲的脸、拖着老母亲挂药水瓶的男人的脸——都一起转向他们,嘴唇开合,像在念同一段经。
「凡人,见到了龙老爷,还不跪拜!」
「快跪拜!」
「快跪拜!」
「快跪拜!」
应龙没有怒意,但那份混合着数千人信仰的庄重,让在场的两个活人身体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