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应龙的咆哮声从那无数张脸的嘴里挤压出来，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如新年集市一样欢脱。
但又诡异至极。
空气在腐臭与死亡的压迫下，凝成了一层几乎可以触摸的薄膜。
湿气与灰尘被搅浑在一起，散溢出一种被反复使用过的气息——香灰、机油、血液与组织液混合后，沉积下来的残余。它们悬浮在地下停车场的上空，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里的旧布，缓慢下坠。
陈暧莘抬起头。
洞府屋顶原本属于停车场的水泥天花，此刻却裂开成了另一种形态——像是被人为掰开的天空。裂缝深处没有星光，也没有云层，只有一片黯淡而粘稠的暗红。
血雨正从那里落下。
腥风呼啸而起
一滴血落在地上，几乎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只是在水泥表面轻轻摊开，混杂着檀香的粉末，慢慢渗入裂缝，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陈暧莘你先躲我身后！」
陆闲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低沉。
应龙在洞天深处苏醒的那一刻，这片空间便已经脱离了“日常”的范畴。空气不再服从物理规律，而是开始围绕某种更高位的存在重新排列。
仿佛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因为这位神明的诞生而颤抖。
应龙拖拽着自己那新生且腐朽的身体在血海中云游，四周的空间产生波动，现实开始自我修正。
停车场的立柱微微弯曲，地面出现不自然的倾斜，连光线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朝同一个方向塌陷。
血雨只是应龙的吐息。
那股气味——腐臭与鲜血混杂在一起，比任何一次灾祸现场都要浓重。那不是单纯的死亡气息，而是被反复祈愿、反复消费、最终失去意义的生命残渣。
陆闲站在最前方。
他的背影在血雨中显得异常清晰。
苦行之神的权柄在他体内高速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压缩某种极限。小刀落下时没有犹豫，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却没有滴落在地，而是在他身前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力聚拢。
血肉堆叠、硬化、成形。
被繁殖欲之神吸引过来的神界生物用自己的血肉和骨骼组成了一个盾牌。
盾牌上数十只眼睛睁开，望向血海中的应龙。
然而，对于神明来说，这个凡人只是在做无意义的挑衅。
下一瞬间，应龙的巨大肚子张开，露出一排排怪异的牙齿。
这些牙齿仿佛将数十只鳄鱼的牙齿整齐排列在口腔内。
做出这个动作以后，应龙只是将自身的空间产生了偏移——随后张开的肚子虚空一咬。
血肉构成的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地面。陆闲被迫单膝跪地，膝盖撞上水泥，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他从“神界”召唤而来的邪物立马失去了生息。
兜帽少年带着疲惫的笑容，却无丝毫退意。
「……真是，一点都不讲理啊！神明。」
他依旧行驶着自己碎嘴的权利。
陈暧莘没有回应。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应龙不是可以“打倒”的敌人。
至少不是现在——她需要思考的时间。
她抬起手，点亮了手机屏幕。
手机上没有信号，但陈暧莘需要的不是这个。
手机存留的视频里，贞子录像带的画面被强行唤醒，雪花闪过，那口熟悉的枯井出现在屏幕中央。
而枯井的旁边有一个画出来的门。
画面简单、单一，却像一个被刻意保留下来的裂口，通向另一个维度。
「陆闲，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愣了一瞬，还是收起刀，向她靠近。
陈暧莘知道，此刻的画笔已经不再是武器，而是一根牵线的银丝。她将艺术之神的权柄压缩到最低限度，只做一件事——拉扯现实的平面。
二维世界展开。
血雨在半空中凝滞，时间像被压扁成了一张旧磁带。地下停车场的深度消失了，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影像。
两人被“拽”进录像带的画面里。
陈暧莘几乎在踏入二维空间的瞬间感到一阵眩晕。她的视野边缘，那抹熟悉的红色再次浮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身。
那是艺术之神的代价。
一种只存在于她意识深处的“背景层”。
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铺开了一张尚未完成的画布：血管、断裂的骨骼、被反复修改的线条交叠在一起，构成一幅始终无法完成的底图。
而在那底图之上——
一抹褪色的黄色，逐渐开始代替红色。
它没有明确的形体,更像是一种被允许显现的风格。
宽大的衣袍轮廓模糊，边缘与背景融为一体，仿佛只要她再多使用一次权柄，那抹黄色就会彻底占据画面。
艺术之神——穿着黄色的衣袍。
它死死的盯着陈暧莘。
「这又是你的隐藏手段？那个在当铺拿过来的录像带居然可以被开发成这样？真厉害。」
陆闲靠在二维空间那并不存在的边界上，呼吸略显急促，随后他看了一眼陈暧莘之后说道。
「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陈暧莘如实回答。
维持二维状态，本身就是在持续支付代价。无法解释的黄色衣袍正在逐渐靠近，仿佛对她此刻的选择感到某种程度的兴趣。
她没有再拖延。
用来封印邪物的“call 机石”被取出。
那块看似粗糙的石头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像是一颗仍然连接着现实世界的心脏。
她手掌抚在石头上，那块石头仿佛能够呼吸一般在读取她内心所想的信息。
这是她要传回当铺的内容。
「请帮我连线刘伯。」
短暂的延迟后，石头上的脸发生了变化，似乎在消化新的信息。
紧接着，一段新的文字信息传到了陈暧莘的脑海里。
「在，你们在哪？我这边无法感应到你们的位置。」
她没有急着倾泻信息，而是像确认一根绳索是否仍然存在那样，一点一点地递进。
「我们在市中心，中余口街22号，地下」
「遇到了疑似人造的……。」
陈暧莘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对方会不会相信，随后继续坚决的说道。
「神。」
沉默。
那不是犹豫，而是信息被迅速上递的时间。
很快，回复浮现。
「当铺已确认。」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
「您相信我？」
这一次，石头回复来得很快，却异常冷静。
「我们当铺能够经营下去的最关键一点就是相信执法的信徒。」
很快，“call机石”又连续发送信息。
「已登记入档案」
「灾祸等级为灭城级」
“灭城级”三个字，像一块冰，缓缓压进她的胃里。
她没有立刻继续。
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之前有出现过神降临于现实的情况么？有应对的案例么？」
短暂的停顿后，文字再次浮现。
「有，那一次灾祸死了上百万人，同样是灭城级。」
在“call机石”回复信息的一瞬间。
承载贞子的二维空间轻微震动了一下。
应龙正在尝试突破空间维度。
陈暧莘吸了一口气，继续尝试联系刘伯。
「当铺有支援么？」
「正在募集。」
她闭了闭眼。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但也在预料之中。
她在脑海里敲下了接下来的疑问。
「神……有被杀死的方法吗？」
这一次，沉默明显拉长。
久到她几乎以为信号已经断开。
终于，回复出现。
「没有确切记录。」
「神明无法被信徒杀死。」
「再强的信徒都无法杀死再弱小的神明。」
她没有失望。
因为她真正想知道的答案并不在这里。
于是，陈暧莘接着询问道。
「那……有神陨落的记录么？」
这一次，刘伯的回复来得极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曾经这个世界上有个极强的神，名叫爱神。」
「但由于1999年某件密事发生，神的定义被不知名的力量给确定下来，即超过百人浓度的信仰——」
「爱神在爱的定义上信仰浓度永远超不过2，导致爱神没办法达到100人浓度的信仰，其失去信仰力量的支撑，自然陨落。」
陈暧莘紧握“call机石”，面色微微发紧。
爱神，陨落的理由居然这么滑稽……
爱情的对象永远是一对一产生的，并且它不是单一的信仰，而是相互的信仰。
即便是一个开后宫的帝皇，他对每一个妃子的爱都是单一的。
不过，将爱神的事给放开，这倒是给了陈暧莘一个思路。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某种齿轮在脑海中咬合的声音。
一切都对上了。
她向“call机石”发出了最后的询问。
「也就是说，失去信仰的神不再是神，就能够被打败么？」
这一次，回复很短。
「能。」
陈暧莘收起“ call 机石”。
抬头，看向二维空间外面的应龙。
「陆闲。」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我有计划了。」
他看向她。
「你打算怎么做？」
陈暧莘的目光锋利而清醒。
「我们不杀掉它，而是拆掉它的信仰。」
「让它——不再被当成神。」
二维空间的裂纹开始扩散。
现实正在重新贴合。
「那我需要做什么？」
陆闲再一次的守在了陈暧莘的面前。
「你帮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五分钟。」
陈暧莘，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下一幅作品。
那将是一幅——
献给名为应龙的“伪神”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