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陆闲十分相信眼前的少女。
一出生就伴随着的繁育诅咒，以及一直承受到现如今的痛苦让陆闲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于是他开始用言语去恶心那些试图接近他的人，他开始喜欢上穿着兜帽，将自己埋藏在阴影之中。
他知道那些受到他诱惑的女性并非是出于自愿，那是活在天上的恶心的东西给他的诅咒。
他不想去坑害那些女性。
或者说——他不喜欢非自愿的关系。
而眼前的少女，她同样背负着诅咒——她原来是男性，现在莫名奇妙的变为了女性，卷入到了各种事件之中。
然而，面对诅咒，名为陈暧莘的少女并没有气馁。
陆闲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和他自己一样的坚强。
这让陆闲开始信任对方。
「行，没问题！五分钟是吧？」
下一瞬，他抬手，暂时不用小刀——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自己下颌的一颗牙。
骨骼发出一声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牙齿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血顺着他的下巴流下，但陆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啧。」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把那颗牙随手扔向空中。
牙齿在半空炸开。
血肉翻涌。
第一只东西从裂开的空间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肢反向弯折的邪物，羊蹄踏地，身体却布满了不断蠕动的触手。它没有脸，只有一张沿着脊椎纵向裂开的口器，口中不断发出类似祈祷又像哭嚎的声音。
邪物落地的瞬间，便向应龙冲去。
但还没靠近。
应龙腹部的一张陌生的人脸缓缓睁开眼。
那张脸的嘴唇开合，声音却并非来自空气，而是直接震荡在空间里：
「龙老爷。」
「请您展现您的神力，消灭邪物！」
下一秒，应龙身上由指甲和牙齿组成的鳞片尽数张开。
血腥的浊气喷薄而出。
那只邪物在距离应龙不到三米的地方，身体突然像被擦掉一样，从现实中剥离，化作一滩无意义的肉渣。
陆闲眯了眯眼。
「这么邪。」
但他没有犹豫，接下来他抬起右手，直接扯住自己的舌头——
舌根被苦行加持的怪力硬生生撕裂。
血液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空间再次裂开。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个披着红盖头的“新娘”。
她没有脸。
红布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手——四十八只手，从颈部、肩膀、腰腹的位置伸出，每一只手都维持着合十、叩拜、撕扯的姿态。
她一步一步，向应龙走去。
周围的空间似乎都产生了波动。
空气中，突兀的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唢呐声。
诡异但又令人陶醉。
应龙的另一张脸睁开。
「龙老爷。」
「请为我们，消灭邪物。」
属于神的权柄再次展开。
新娘的身体像是不属于这个空间一般，瞬间崩解。
两次使用这样的力量，如果放在平时，对面的邪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但现在，被击溃的反倒是陆闲这一边。
而且几乎是瞬间被击溃。
陆闲已经开始喘息。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记得自己对少女的承诺——
五分钟的坚持，现在连一分钟都不到。
紧接着，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直接戳向自己的眼眶。
血与黏液混合着落下。
新的裂缝出现。
一个由舌头与眼球堆叠而成的东西从中滑落，它没有明确的上下之分，整具身体都在不断翻转，像一段被错误读取的录像。
这只怪物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便开始变得浑浊。
四周似乎染上了某种错误信号，仿佛一只新的极强的病毒被制造了出来。
随后这只邪物开始分裂：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几乎在还未眨眼的瞬间，怪物的数量越来越多。
这样的邪物，放在现实之中也能被评价为灭城级。
然而，灭城级只是一种灾祸评价的概念，不能当做神与邪物无法跨越的横沟。
同样，陌生的脸张开，带有错误信号的邪物瞬间被剿灭。
一次又一次。
陆闲的自残的程度在不断加重。
在拔牙、剜眼、撕舌之后是割耳、捣肠、戳肺、榨肝。
少年的身体已经不像人类。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只能被称为鲜血组成的瀑布。
正常人这样，早就已经死了。
从他身上爬出来的那些东西，依旧维持着他的意识运转，同时也支撑着他继续站在陈暧莘面前，为后面的少女争取为数不多的时间。
然而——
没有一只，能真正触及应龙。
应龙甚至没有“反击”。
它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回应所有祈愿的终端。
而随着陆闲的自残加剧，应龙身上的人脸越来越多地睁开眼睛。
它们看向陆闲，看向那些怪物，齐声低语：
「龙老爷。」
「请为我们，杀死坏人，消灭邪物！」
陈暧莘站在后方，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她已经看懂了。
应龙不是在战斗。
它是在“履行职能”。
它的权柄是——祈愿即回应。
只要还有信徒在向它祈愿，任何对它的攻击都将无效。
同时，信徒的祈愿都将实现。
「……果然。」
陈暧莘闭上眼。
脑海中，信息一层一层地拼合。
石非全。
桃花源。
写字楼。
那些被困在幻境中的普通人。
他们并非自愿信仰。
他们只是被满足了欲望。
被给予了“神迹”。
于是，他们产生“信仰”。
这些信仰是被洗脑洗出来的。
「……也就是说。」
陈暧莘在心中低声自语。
「他们真正信仰的，从来不是应龙。」
「而是——自己的欲望。」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方案，在脑海中成形。
切断信仰，而不是对抗神。
而要切断信仰——
必须从“认知”下手。
陈暧莘抬起头。
应龙庞大的身影近在咫尺。
数千张人脸正在同时祈愿。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闭上眼睛。
「入梦。」
睡眠欲之神的权柄被她强行唤醒。
这一次，不是进入某一个人的梦。
而是——数千个。
意识如同被抛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无数破碎的记忆涌来。
写字楼。
温暖的灯光。
永远不会结束的假期。
被满足的贪婪、欲望、逃避——这些都是浅层的欲望。
最真实，而又最淳朴的欲望则是来自于家人以及
……爱
虚空中，某个不知名神祇的封印似乎松动了一丝。
那是来源于其神选者的感应。
随后，又迅速沉浸。
然后——
那印在应龙肚子上的千万人脑海中关于应龙的记忆浮现。
那是这些“信徒”们脑海中“神”的形象。
「艺术之神帮助我……替换掉它！」
陈暧莘的意识在记忆的洪流中咬紧牙关。
她没有试图删除……那样太慢了。
她需要调动艺术之神的权柄进行重新绘制，在应龙的基础上进行“改图”。
改图是一个比画图更需要绘画基础的操作，但对于前世是艺术家的陈暧莘而言，这个难度并不高。
但关键点在于，她需要将睡眠欲之神与艺术之神的权柄混合起来。
让它们产生碰撞，从而诞生新的神力。
陈暧莘开始改动，千人的记忆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但不这样做，她和陆闲都会死！
陈暧莘握起画笔，给那个巨大恶心的身躯添上了一件黄色的大衣。
这件大衣足够的大，能够笼罩住应龙一整个巨大的身躯。
在那件黄色大衣下，陈暧莘绘制了无数条黑红色的触手。
混沌的身影直接将应龙具体的形象给覆盖。
这才是真正的神，一个没有具体形象的恐怖存在。
当然，是一尊神像——陈暧莘无法绘制活物。
那是她意识中，早已无比熟悉的存在。
这是一场豪赌。
她很清楚代价。
任何一个步骤出错，她都会当场崩溃。
但她没有停。
「……你不会杀我。」
她在意识深处，对那抹黄色低声说道。
「因为我在为你——招揽信徒！」
这就是陈暧莘不将应龙画成什么别的东西，而是已存在的神明的原因。
任何其他的身躯都无法承载神明的力量。
除非……
是已存在的古老神明。
艺术之神沉默着，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应。
现实中。
应龙第一次，发出了不稳定的震荡。
它腹部的一张人脸，祈愿的声音出现了迟疑。
——「龙老爷……？」
——「不……不对……」
另一张脸睁开眼。
——「为什么……不应该的龙老爷，而是……」
应龙那由脂肪组成的躯壳开始微微震动。
它第一次，后退了半步——石非全的主意识认知到，继续攻击那个不断从神界拉来怪物的小伙没有任何用处，而是要去攻击那个站在他身后那个闭着眼睛的小丫头。
而此刻的陈暧莘，已经感觉到意识开始崩塌。
剧烈的头痛。
视野边缘彻底染成血红。
但她没有停——这是睡眠欲之神与艺术之神抗争的最关键时刻。
她要降低应龙的信徒数量，让那个信仰的浓度低于100。
她在赌。
赌艺术之神作为“程序”，不会拒绝这场规模庞大的信仰转移。
赌这场渎神表演，足够让站在自己体内的那两位神明看的过瘾。
赌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应龙的咆哮终于响起。
不是愤怒。
而是——
失序。
数千张脸同时发出混乱的低语。
祈愿开始重叠、冲突、崩坏。
应龙的轮廓第一次出现裂纹。
它开始用自己庞大的肉体攻击陆闲召唤出来的怪物。
变得越来越不像神，而仅仅只是一个用血肉组成的恐怖怪物。
很显然，这种攻击是更有效的。
一个垂死挣扎的神明所带来的攻击或许更加有效。
应龙的利爪刺穿了陆闲召唤的所有邪物，最后直直的冲向陈暧莘。
它清楚，只要破坏这个改变它信徒意识的凡人，它就能再次登上神坛。
然而，在龙爪即将刺穿陈暧莘身体的前一瞬间。
一个血人挡在了陈暧莘面前。
陆闲。
他无法说话——因为被拔了舌。
他无法看见——因为被挖了眼。
他只留下了一个可以用“call机石”发送信息的手。
这一次他发的是“组内信息”，也就是说，这个信息是发给陈暧莘的。
应龙刺穿了他的身体，他体内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但这也不妨碍他嘴贱。
「我为你争取到的五分钟，你可不要让我失望——以前是个男人的美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