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如同编织成丝线的头发,被剥离了存在感。
像被抽走了承载意义的“基底”,所有存在都变得悬浮、迟滞、无法落地。
应龙的咆哮还在回荡,但那声音已经不再完整——而是被切割过的祈愿,在空间中一节一节地断裂。
陈暧莘跪在地上。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失序。
原本只是“过量调用”的神性,此刻却如同被撕开闸门的洪流,在她体内疯狂扩散。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低估了艺术之神的“本体重量”。
她原本设想的是一种平衡。
睡眠欲之神负责“通道”,艺术之神负责“覆盖”,以此完成对记忆的重绘。
但她忘了一点。
——艺术之神,本身就是八大旧神之一。
祂并非工具。
祂是源头。
当那份力量真正顺着信仰的反流涌入她体内时,她的肉身,根本没有资格承载。
她虽然赌赢了,但却没有料到自己是惨胜。
剧痛,从左眼开始。
肿胀的感觉充盈着她的脑腔——
一种被撑开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眶后方,缓慢而不可逆地生长。
「……啊……」
她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惨叫。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短,下一瞬间——
她的左眼,爆裂了。
血液飞溅。
一种极其湿润、黏稠的撕裂声从陈暧莘的耳骨传递过来。
挤的肿胀的眼眶中,被代替碎裂眼球的是黑色的触手。
粗壮、湿滑,带着无法辨认的纹路,如同某种被错误解读的艺术线条,从她的眼眶中缓慢钻出。
如同蠕虫在缓慢的爬行。
它们没有攻击性,或者换句话说,它们存在的本身就极具危险性,
在空气中无意义地摆动。
仿佛艺术之神的某一部分,正在“确认现实”。
陈暧莘几乎已经无法思考。
她的意识在剧痛与眩晕中反复沉浮,像是被丢进了一幅正在不断重新放映的电影。
就在这时——
她听到了陆闲的声音。
那轻浮的声音已经不再冷静。
「快跑!陈暧莘,我挡不住了!」
少年挣扎着说道。
应龙的龙爪,垂直降落。
陆闲的胸腔,在那一瞬间被贯穿。
血液被拍碎。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近乎残忍。
他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就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狠狠撞向地面。
方向——
正是陈暧莘所在的位置。
「——陆闲!」
她下意识叫出声,想要伸手扶住那个已经看不见人形的少年。
然而……
太慢了。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抛到她身前,重重砸下。
鲜血,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桶,泼洒开来。
温热。
刺鼻。
陈暧莘的脸瞬间被鲜血覆盖。
自己眼球里的血以及眼前那位少年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像是玫红融入了深红的颜料,混合又交融。
紧接着,在陈暧莘的鼻息里,血腥味没有道理的擅自闯入。
那一刻——
陈暧莘的记忆让时间断裂了。
陆闲的身影和另一位少年的身影重叠。
在她的视野里,应龙的影子还在震荡。
但另一幅画面,却强行覆盖了上来。
那是一个车祸现场。
是陈暧莘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往——当她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
当她还叫做陈生的时候。
在陈生17岁的时候。
在他还在跟一位能够代替父母的挚友谈天说笑的时候。
红色、白色与黄色——
脑浆、碎裂的头骨、各种狂野的色彩一瞬间挤入陈生的视野。
紧接着是加速从他面前驶过,已经失控的货车。
他最好的挚友,躺在血泊里。
那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在父母缺席的童年里,唯一真正“在身边”的存在。
那一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血。
太多的血冲击着陈生的鼻腔。
与现在的陈暧莘一样——一个重要的朋友倒在眼前。
在那件事发生以后,开朗的陈生将自己封闭起来。
他开始无可救药的爱上了画画。
疯狂地画。
画血肉,画断裂,画无法回避的死亡。
他似乎想要还原那天的场景,想要让一切都时光倒流,想要让朋友死而复生。
他开始不进行画,就无法呼吸。
然而,绘画始终是绘画。
对于陈生来说,它就如同酒精和烟草一般的存在。
对于他来说,只是在麻痹自己,封闭自己罢了。
他并不是如同陈怡一样,真的是一个爱艺术的疯子。
而现在
同样的血腥味。
同样的无力感。
陈暧莘发出一声几乎不像人类的呜咽。
她扑过去。
死死地抱住陆闲,就像是想要再次挽回那个挚友一样。
而陆闲的身体已经冰冷了一部分。
但心脏,还在极其微弱地跳动。
「不行……不行……」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泪水混合着血,从她的眼眶不断流下,给本来浓稠的血液划上了几笔淡妆。
「你不能死!你不能……你不能死在这里。」
陈暧莘有些后悔了,她根本就没在冷静。
一直也不过是强撑罢了。
就在这时——
异变突发。
陆闲的身体,微微一震。
一股黑气从他的心脏处升腾而出
繁殖欲之神的神选诅咒,在两人如此接近的距离下,被彻底激活。
那是一种“渴求”。
或许是因为陈暧莘对于陆闲来说是异性,又或许是因为那股艺术之神的权柄成为了繁殖欲之神的饵料。
陈暧莘体内,那即将彻底失控的艺术之神神性,同样也被陆闲体内的那股力量给吸引了。
如同磁铁。
黑色的触手,被强行拉扯。
从她的眼眶中,一点一点,被抽离出来,连接着筋脉被一同扯断。
随后是一阵剧痛,紧接着来自艺术之神的压力陡然减轻。
陆闲的身体,随着异变也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伤势,本应必死。
但在这一刻——
苦行之神的权柄,被彻底引爆。
痛苦,被转化为力量。
自残、承受、忍耐。
他的身体,在毁灭与重生之间,达成了一种短暂的平衡。
繁殖欲之神与苦行之神,在他体内形成对峙。
而在那对峙的中心——
艺术之神的虚影,被“挤”了出来。
并非完整的降临,仅仅只是一个轮廓。
一抹披着褪色黄色长袍的影子。
祂站在那里。
没有五官。
没有动作。
但那一瞬间——
整个空间,静止了。
应龙那庞大且带着恶臭的身躯,第一次完全无法动弹。
这是祂成为神之后所面临的最大一次危机。
那是祂这个凭借着欺骗上位的伪神与旧神之间,位阶上的绝对差距。
陈暧莘喘着气。
她抬起头。
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崩塌。
但她知道——击败机会只有现在这一次。
她强行调动最后一丝意识。
再次侵入那些尚存的记忆残片。
这一次,她连一秒钟
她将所有“应龙”的形象,彻底覆盖为那抹黄色的虚影。
数千人的认知,在同一时间被篡改。
祈愿的对象——改变了。
他们不再祈求所谓的“龙老爷”,而是在祈求着艺术之神。
祈求着祂拿着祂的画笔拯救苍生。
应龙发出了一声无法理解的嘶吼。
祂不理解自己刚刚诞生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输得惨败,被两个凡人给打败。
祂的信仰正在流失。
不再有人相信“龙老爷”,连祂肚子上的脸都开始在撕咬着祂的血肉。
——祂遭到了自己信徒的反噬。
艺术之神的虚影,缓缓抬起手。
只是轻轻一挥。
应龙的身躯仿佛像是被橡皮擦给擦掉一般。
一层一层,消散在空气中。
甚至连呜咽与抱怨都没有。
神与神之间的战斗就是如此的直接与残酷。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艺术之神返回了神界。
这一趟收获颇丰,祂得到了足够多的信仰。
而地下洞天,则是恢复了死寂。
陆闲的身体,仿佛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般的倒在陈暧莘怀里。
随后身体便冷了下来,就连心脏都失去了跳动。
而陈暧莘,也终于无法再支撑。
由于暂时失去了艺术之神的制衡,睡眠欲之神的负作用,如同潮水,将她彻底吞没。
意识坠入黑暗前。
她听到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子的声音。
「幸亏那个小姑娘解开了幻境,不然老身都进不来了。」
「还有陆小子,怎么伤成这样……」
「这让老身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