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蠕虫一样钻回到陈暧莘的身体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疲惫或者是酸痛。
而是一种来自分离的恐惧。
「……陆闲,别死……」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不是理性判断后的呼喊,而是一种几乎刻在神经里的反射。仿佛只要慢上半拍,那个人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下一瞬,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猛地加快。
「呼……陆闲……」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醒了醒了!她醒了!」
有人在喊。
有人在动。
白色的光线刺进她的眼睛,她下意识眯起眼,视野里是一片陌生又过分干净的天花板。
医院。
这个念头在脑中浮现的瞬间,她的理性终于姗姗来迟。
她还活着。
她从那个可怕的神明手底下活了过来。
「……太近了。」
这是她恢复理智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脸前贴着一张脸。
近得过分。
近到她甚至能够在对方那带着星星的瞳孔里倒映出来的自己——脸色苍白,但身体完好。就连之前失去的左眼都长了回来,似乎整个人从来都没有受过任何创伤。
而是一张极其明亮的脸。
过分明亮。
眼睛闪闪发光,眼里的星瞳随之舞动。
对方挂着一个西方人的面孔以及一头漂亮的银发,却说着一口十分流利的中文。
「哇!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那张脸兴奋地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来。
陈暧莘毫不犹豫地抬手——将那个凑过来的可爱脸庞推开。
「谁家小孩?保持安全距离,谢谢。」
声音冷静、克制、恢复了她平时的语调。
那张脸被推开后,并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反而「哒哒哒」地又凑了回来。
陈暧莘看到了对方眼前那巨大后,陈暧莘才知道自己错判了对方的年龄——
这得是发育完成,不对……过度发育才有的大小。
「诶——可是你刚刚醒来诶!」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感动一点吗?」
「劫后余生诶!」
她歪着头,语气轻快得不像在医院。
陈暧莘眉头微跳。
「……你是谁?」
她终于开始观察周围。
病房不大,但很安静。窗外阳光很好,窗帘半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除了刚才那个童颜巨乳的少女以外,床边还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她非常熟悉。
鹏程。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吃瓜表情”,在她视线扫过去时,还极其欠揍地挑了下眉。
另一个,则是刘伯。
依旧是那副看起来慈眉善目、实际上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见她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而最后一个——
站在鹏程的旁边。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身材高挑,气质冷淡,黑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身后,眼神平静到几乎没有情绪波动。
她站得离鹏程很近,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拒绝靠近”的气场。
「一下来这么多人呐……」
陈暧莘喃喃。
鹏程笑了一声。
「你这一觉睡得挺值的,连我师傅都惊动了。」
鹏程在说他师傅的时候,嘴里似乎涌现出某种自豪感,仿佛向在陈暧莘炫耀。
「师傅?」
陈暧莘的目光,在鹏程和那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她下意识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前凸后翘,比例优秀。
「……眼光不错。」
她没忍住低声说。
鹏程「噗」地一声笑出来。
而那女人,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回应。
刘伯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好了,陈暧莘。我先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向那位冷漠的女人。
「这位是十七号当铺的首席,林墨曦。」
「代号——欺诈师。」
首席?
这又是来自当铺的新词汇,陈暧莘将其默默的记下。
林墨曦的视线从陈暧莘身上移开,语气冷淡。
「是小程要来看你。」
「我只是陪护。」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仿佛多说一句对这个女人来说都是浪费。
陈暧莘眨了眨眼。
她能感觉出来——鹏程与林墨曦。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师徒”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多问。
反而在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鹏程身边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人。
「那这位……」
她把目光移回那个再次凑到床边的“星星眼修女”。
「……黏得过分的,是谁?」
「诶?你这样说老身,老身会伤心的哦!」
修女双手合十,做了一个夸张的受伤表情。
「我可是救了你的人诶!」
刘伯轻咳一声。
「这位,你可得好好记住。」
他语气罕见地郑重了一点。
「代号——鸦羽。」
修女立刻抬头,骄傲地挺起胸。
胸前是波浪随着提起的重力上下摇摆了一阵。
「没错没错!就是老身!」
「老身的本名叫李雨,不过你也可以叫我以前的名字爱丽丝!」
陈暧莘一愣。
李雨。
这个名字如此中式……她是混血么?
刘伯继续说道:
「按照道理来说,我们都应该称呼鸦羽医生一句上级或者长官。」
「她是唐代的遣唐使,擅长医术。后来留在中原行医救人,曾救过皇命,被唐朝的皇上赐名——李雨。」
「在200年后,国内爆发了驱逐外蛮的风气,李雨为了躲避风头戴上了乌鸦的面具并将银色的羽毛编织在头发之上,继续行医。」
「江湖人称——鸦羽大夫。」
病房里一瞬间安静了一秒。
陈暧莘缓缓眨眼。
「……等等。」
「唐朝?」
「遣唐使?」
「现在是公元多少年来着?」
李雨眨了眨眼。
「诶?你不知道吗?老身今年大概……一千三百多岁?」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天气。
陈暧莘:「……」
她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那你这身……修女?」
既然在国内呆了这么就,服装也应该本土化才对。
「啊,这个啊。」
李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笑容。
「现在流行这个嘛!我看网上挺多小孩子都喜欢穿这种装扮的女生!」
「老身也是想要年轻一回嘛。」
陈暧莘很想吐槽,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不是一个喜欢干涉其他人私生活的人。
刘伯建气氛有点尴尬,随后继续补充道。
「她是生命之神的神选者。」
「八大旧神之一。」
「也是一号当铺的三位最强守护者之一。」
陈暧莘这次是真的沉默了。
她花了三秒钟,才消化完刘伯所说的内容。
生命之神的信徒,能力是治愈么?
这画风怎么正常的和她那艺术之神以及陆闲的苦行之神之间差距这么大。
对方那边更像是幻想式RPG里的正常职业。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点。
「……等等。」
她慢慢转头,看向病房另一侧。
「陆闲呢?」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下一秒,一个有点虚弱,却依旧带着熟悉语气的声音响起。
「……我还没死,就在你隔壁床。」
陈暧莘猛地侧头。
陆闲靠在隔壁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却还笑得出来。
她的喉咙猛地一紧。
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伸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袖子,然后猛的晃了晃。
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人。
陆闲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活着呢,伤口有点严重,自残的伤口治愈速度比较慢。」
李雨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星星更亮了。
「哦哦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凑得更近。
「你们是什么关系?」
鹏程立刻接话。
「这个我也想知道。」
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倒是想看看,是谁把我好哥们给拐走了。」
陈暧莘莫名奇妙的脸颊微微一热。
「鹏程,你是知道我的情况。」
她迅速恢复镇定。
「我怎么可能被一个男的拐走。」
陆闲偏过头,轻轻“哦”了一声。
李雨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
她突然转向陆闲。
「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陆闲一愣。
李雨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然是要负责啊。」
病房里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刘伯幽幽地补了一句。
「顺带一提。」
「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她知道陆闲陷入了灭城级灾祸之中。」
「不然她常年不在总部,普通人可请不到鸦羽医生给他们治疗。」
刘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鸦羽的常年失踪似乎对当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陈暧莘一顿。
她慢慢转头,像是在质问陆闲。
「……你跟她很熟么?你原来是喜欢这一派的啊。」
陆闲沉默了一秒。
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是我师祖。」
李雨立刻骄傲地举手。
「没错没错!」
「我教他师傅的师傅的师傅!」
她笑得灿烂。
「所以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陈暧莘:「……」
她躺回枕头上,闭上眼。
她不想解释。
她觉得和其他人解释她与陆闲的关系太麻烦了。
于是索性她就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开始装睡。
不过,随后陈暧莘的脸上再一次的挂上了笑容。
——至少这一次,他们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