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想象中要温和。
中汉师大的校园在清晨时分显得格外安静，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地面上，像一层没有重量的水墨。
明天就是与王忆梦约定的交易时间。
当铺还从未有人进入到杂志社如此核心的地方，因此陈暧莘需要与陆闲核实一些疑问。
陈暧莘抱着书，慢慢走进图书馆。
她的脚步比往常轻了一点。
周围有打量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但陈暧莘并不在意——只当那些是小孩子对青春期的萌动。
陆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今天依旧戴着兜帽，把自己的身体藏在阴影之中。
胸口的绷带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陈暧莘知道，她甚至会怀疑那个被龙爪贯穿胸腔的人，是不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存在。
「来得挺早。」
陆闲抬头，压低声音。
「你也是。」
陈暧莘把书放下，在他对面坐下。
图书馆的空调风轻轻吹着，纸张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与木质书架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她先开了口。
「……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我。」
「所以今天是问答环节咯。」
陆闲伸出右手，撑着另外一个椅子，随后翘起了二郎腿。
「我拥有三十一号当铺的最高权限，也算是你的上司。只要你想知道的，知无不言。」
「那我就按顺序来。」
陈暧莘的目光与打入图书馆的阳光重合，随后又落到了陆闲的身上。
紧接着，她伸出了食指。
「第一。」
陈暧莘语气很平静。
「你还记得王忆梦当初的要求么？他并不是让咱们击杀应龙，而是获取它的DNA。」
陆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
确认附近没有人之后，他才低声道：
「提取了。」
「而且不止一份，当铺还自留了一份。」
果然。
毕竟是第一次出现“人造神”，当铺这种官方组织肯定不会错失研究的好机会。
陈暧莘眉梢微动。
「现场能提取到DNA么？我记得应龙可是被艺术之神给直接擦掉了。」
「当然，现场还有好多呢！」
陆闲点头。
「当铺的后勤人员在‘洞天福地’里看到了一些尸块，其实那些也是应龙的本体，而且是在它成神时褪下来的‘冗余组织’。」
「类似于……蜕皮？」
陈暧莘假装翻了一页书，她不想让那些恶心的东西破坏这里的学习氛围。
「没错。」
陆闲笑了笑，仿佛在嘲笑那个把他逼成血人的神明。
「所以，我们打的其实不是龙，而是赖皮蛇。」
「而且，咱们当铺的科学家分析，那些组织里，DNA完整度很高。」
「杂志社要多少，有多少。」
陈暧莘轻轻“嗯”了一声。
她并不意外。
王忆梦既然是冲着DNA来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些样本。
这种完整的DNA说不定还可以多敲王忆梦一笔。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石非全。」
「他为什么会选择造神？」
这个问题，她昨晚想了很久。
这也是陈暧莘好奇的一点。
陆闲随性的表情突然收住，随后沉默了几秒。
石非全对陆闲的重要性，陈暧莘是知道的。
但面前的这个少年很快就调整了心情。
然后从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这个。」
「是在‘洞天’里找到的。」
陈暧莘接过，翻了几页。
字迹凌乱，却极其虔诚。
陆闲低声解释：
「他受到宗教之神的影响太深了。」
「在他的认知里——」
「现代社会，本身就是地狱。」
「人被工作、欲望、贫富差距、阶级固化所折磨。」
「而所谓的‘秩序’，只是让人更高效地受苦。」
陈暧莘的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他认为——这个世界需要一个神。」
陆闲点头。
「一个‘能回应祈愿’的神。」
「一个能让人相信‘努力有意义’、‘痛苦会被看见’的存在。」
「于是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牺牲少数人，去拯救多数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冷了一分。
「他以为自己在做善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
陆闲合上笔记本。
「这种垃圾伪神，最后只会成为宗教之神的养料。」
「信仰、牺牲、极端行为。」
「全部都会被吞噬。」
「然后被转化为宗教之神继续扩张的燃料。」
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
陈暧莘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也就是说。」
「他自以为是救世主。」
「实际上，只是被利用的祭品。」
「是的。」
陆闲没有否认。
空气变得稍微有些凝重，而陈暧莘并不想让日常变得沉重，于是将话题的内容转向了第三个问题。
「杂志社和当铺，现在是什么关系。」
「合作，但不结盟。」
陆闲回答得很干脆。
「他们是一群想要解析‘神’的疯子。」
「但又不肯承认世界已经变了。」
陈暧莘轻轻笑了一声。
「你对他们评价挺低的。」
「不是低。」
陆闲摇头。
「是矛盾。」
「他们相信神存在。」
「却又坚持神一定能被‘科学解释’。」
「说白了——」
「是一群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站在未知面前的老顽固。」
陈暧莘没有反驳。
她反而若有所思。
「我想……在明天和王忆梦的约定里……」
她抬头，看着陆闲。
「带上林墨曦。」
陆闲挑眉。
「理由？」
「两个。」
陈暧莘伸出手指。
「第一，杂志社不可能那么简单。」
「明天咱们要进入他们的核心区域，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警惕。」
「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借这个机会，探一探林墨曦的底。」
陆闲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我同意。」
「她的立场，确实需要确认。」
「而且——」
他补了一句。
「她既然被叫作欺诈师，手段应该不少。当铺中能有代号的人都不简单。」
陈暧莘想了想，掏出手机，用当铺的中转站给林墨曦发了一条信息。
信息的具体内容就是邀请她明日一起去杂志社，时间和集合地点都标注在了信息里面。
消息很快被回复。
只有一句话：
【明天，我一定到。】
语气一如既往的冷。
但陈暧莘不在意。
处理完这件事后，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
「领土神的压制力。」
陆闲愣了一下，声音降低了很多。
「怎么突然问起它了？」
「因为很在意。」
陈暧莘点头，随后声音的音量也下降了。
「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案例里。」
「领土神对邪物几乎没有直接压制效果。」
「它似乎只能影响普通人的认知。」
陆闲低声道：
「是的。」
「领土神的目标是维持稳定，让它的信徒们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所以它修正的是——」
「大多数人如何理解的现实，而不是现实本身。」
陈暧莘眯起眼。
「也就是说。」
「它无法直接消灭邪物。」
「只能让普通人‘看不见’、‘意识不到’。」
「或者——」
陆闲接过话。
「把异常合理化。」
陈暧莘听闻后点了点头。
似乎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也没有所谓的正义的神能够守护一方安全。
这个话题让中汉师大内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沉重。
仿佛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暴，都被暂时压在了时间的另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