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汉师大的校门口永远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车票——边角起毛、字迹褪色、却依旧能把人送到某个“不得不去”的地方。
冬天尤其明显,冷风从铁栅栏缝里挤出来,像有人在背后用指节轻轻敲你脊梁,提醒你:别站太久,这里会嫌你碍事。
陈暧莘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那辆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黑色,沉默,像一段不愿被回忆的历史。它并不张扬,但你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这不是你随手能坐上的车,也不是你能用“打车软件”叫来的车。
司机先下车,动作规整得像老电影里的礼仪训练。接着——拐杖先落地。
“叩。”
那声响很轻,却让陈暧莘心里跟着一沉。她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极荒诞的联想:如果把这声“叩”录下来,反向播放,会不会听见一串旧式电话拨号音?
王忆梦从车里出来。
他依旧是那个王忆梦——只是今天更像“某个年代的王忆梦”。
老爷子穿着剪裁极好的深色大衣,里面是一件马甲与衬衫,领口干净到近乎冷酷。头发灰白却梳得严丝合缝,像他连“衰老”都要管理得体面。那种气质说不上凶,却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收声的威压。
他拄着拐杖,步子不快,像故意在给时间留出余地。走到陈暧莘面前,他停了一下,眼神扫过她的脸——没有打量的冒犯,反而像在确认一份已经读过的档案。
「来得挺早。」
他开口,声音低缓,像旧留声机的唱针落下。
陈暧莘的肩膀本能地放松了一点。是熟人式的开场——不热络,但也绝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那种试探。
「您也早。」
她说。
「今天……低调很多。」
王忆梦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昂贵皮革上浅浅的纹路,不显眼,却存在。
「低调是一种礼貌。」
他说。
「尤其在校园门口。年轻人的地方,会吵到他们学习。」
陆闲站在旁边备靠墙壁,身形缩进兜帽风衣里。
「……您可是杂志社的头号人物,还需要在意这些?」
王忆梦偏过头,眼神落在陆闲身上,像在审视一枚老旧钱币的反光。
「陆闲。」
他淡淡道。
「听说在应龙一战里,你的表现也非常亮眼。」
陆闲嘴角抽了一下:「我是当铺的老人,她才是新人。」
王忆梦不愧是老狐狸,话里话外都有着无意识的挑拨离间。
「瞧我这记性,老了记性差。」王忆梦说完,拐杖轻轻点地,像给这段对话盖了章。
陈暧莘把话题推进正事:「我想带当铺的人一起去,就站在那边。」
王忆梦像早就预料到这句,连眉毛都没动:「可以。」
王忆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陈暧莘身后。
林墨曦就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表面看起来安静,实际上随时可以割开空气。
最显眼的是她的眼神:冷、稳、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像你在冬天看见结冰的河面——你知道底下还有水流,但它不让你听见。
王忆梦看向林墨曦,第一次认真停顿。
像在判断一种全新的材质。
「有意思,我完全看不透,你就是陈小姐要带的人?」
王忆梦问。
林墨曦点头,声音不高,字却很清晰:「林墨曦。」
「第一次见听说。」王忆梦说。
林墨曦:「嗯。」
短短两句,空气却像被两块冷金属互相刮了一下。陈暧莘甚至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嗡”地震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这两个人都不属于普通社交”的预感。
王忆梦没有再追问林墨曦的身份、目的、资格。
他仅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既然是陈小姐的客人,那我们就一起。」
随后,王忆梦转身,像一切都已谈妥。
司机为他们拉开车门。豪车安静地吞下四个人的影子,像一口深井合上井盖。
⸻
车内很静。
陈暧莘坐在后座,离王忆梦不远。老爷子靠着座椅,拐杖横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搭着杖身,像在抚摸一件传承物。
车里有淡淡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旧纸张与皮革混合——那种“老钱风”特有的气味,像你翻开一本昂贵的古董书,里面夹着一张旧报纸。
陆闲试图制造轻松:「这次怎么不带那群穿黑西装的……」
王忆梦眼皮都没抬:「校园附近带太多人,会显得像绑架。」
陆闲:「大名鼎鼎的杂志社还会顾及这些?」
王忆梦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我们只是一群追求真相的人,可不是什么流氓和黑帮。」
陆闲立刻改口:「好家伙,原来不是黑帮。」
陈暧莘忍住没笑。
林墨曦从头到尾都没加入对话。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像在计算路线,或者在看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标记”。
车驶入一条越来越窄的街道。两侧店铺招牌褪色、墙面起皮,路灯偏黄,像把世界调回了旧电视的色温。
陈暧莘忽然有一种错觉:车不是在前进,而是在倒退——倒退到某个她曾在之前的世界上经历过、却总觉得属于自己的年代。
车停下。
「到了。」王忆梦说。
陈暧莘下车,抬头——
【燕子小卖铺】
那种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前后最常见的小卖铺:红蓝配色招牌、透明软门帘、门口挂着褪色的卡通贴纸,像是被太阳晒到忘记自己原本的颜色。
旁边还摆着一个旧冰柜,玻璃上起着雾,里面的冰棍包装模糊成一团彩色阴影。
陆闲瞪大眼:「……您别告诉我,杂志社就在这儿?」
王忆梦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抬手掀开门帘。铃铛“叮铃”一声,清脆得像不属于现在的音色。
「入口在这儿。」他说,「杂志社不喜欢被一眼看出来。」
陈暧莘跟着走了进去。
小卖铺里灯光昏黄,货架密密麻麻,像把一个时代的零碎塞进了狭窄空间:陀螺、弹珠、四驱车、彩色塑料风车、贴着夸张字体的泡泡糖;还有一排玻璃瓶汽水,瓶身凝着水珠,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看见熟悉的影子——那种玻璃瓶橘子汽水的样式,像夏天的集体记忆,被封在透明里。
她又看见包装发黄的老式泡面,像从某个仓库深处被翻出来,带着“旧时代方便面霸主”的气味。
小卖铺正中间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
那种厚重的大屁股电视,屏幕微微弯曲,四角发暗。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春晚——钟声、新年、舞台上夸张的笑脸、大头娃娃挥舞着手臂,画面颗粒很粗,像被时间撒了沙子。
可画面上方滚动着一行字:
——
「恭喜您,跨年失败,现在是2025年12月32日。」
——
陈暧莘的背脊一阵发凉。
陆闲下意识吐槽:「跨年失败也太……这是什么阴间通知?」
王忆梦走到柜台前,像来过无数次那样自然。他对老板说:
「来一袋三鲜伊面。」
老板坐在柜台后,脸像被时代随意捏出来的——你说不清他多少岁,也说不清他是不是“人”。他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袋方便面放在台面上。
王忆梦没有付钱,也没有接。
他只是把那袋面轻轻往回推了一点,像把暗号还给对方。
老板的眼神动了动,像接收到了“新号”。
他起身走向电视机,伸手拧动旋钮。
画面“滋啦”一声雪花。
文字消失,下一秒重新出现:
——
「现在是1999年12月32日。」
——
陈暧莘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
1999。
那个年代像一条被过度传说的时间裂缝,世纪末、末日感、未知的恐慌,还有一种“明天会变得完全不同”的躁动——哪怕很多人只是从后来人的叙述里听说过。
就在这时,小卖铺后门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那扇不起眼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仓库,而是一条由流光溢彩的光纤组成的隧道。光纤像活物一样微微摆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无数细小昆虫在低语。
王忆梦拄着拐杖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在提醒:
「进去之后,别乱看或者是乱买东西。」
「杂志社的总部建立在一个稳定的灾祸里,因此这里面的很多东西是邪物。」
「邪物?你们不怕死么?」
林墨曦很罕见的回应了一句话。
「我们的科学家分析过这些东西,他们所蕴含的物质与我们日常常见的物质一样。」
王忆梦笑着回应道。
陆闲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询问道。
「那我们要是买了东西会怎么样?」
王忆梦淡淡道:「你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林墨曦从头到尾没露出惊讶。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隧道的光纤结构,像看见一件工艺品的瑕疵。
马尾少女走在了陈暧莘的前面,随后会有对着二人说道。
「走。」她说。
「暂时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