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尽头是一部电梯。
电梯门是旧金属,泛着商场老化后的灰。
四人进入电梯。
仪表盘上没有楼层显示,只有一排方向键符号:【↑↓←→】。
还有三个更奇怪的符号【辵、凵、亍】,似乎分别代表着前进、后退以及停止。
门合上时,陈暧莘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像在空罐头里回响。
电梯内壁有镜面,镜子里的他们被灯光切割成偏冷的色调——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合照。
王忆梦抬起拐杖,杖尖轻轻点在按钮上。
他按下「→」。
电梯轻微一震。
然后——开始横向移动。
陈暧莘胃里一空,像坐上了不该存在的轨道车。她下意识抓住扶手,指尖冰凉。
陆闲则早就选择了一个角落靠好。
「这电梯还挺高级,你们杂志社没时间就捣鼓这些怪东西?」
王忆梦则像听见小孩的抱怨。
「这个电梯还不算是高科技产物。」
他又按了「↓」。
电梯猛地一沉。
紧接着「←」「↑」「→」……
方向不断变化,像有人拿着遥控器在空间里画折线。陈暧莘很快失去方向感,脑子像被晃成一碗稀粥。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在往下、往里,还是在某个巨大的平面迷宫里穿行。
林墨曦则始终站得很稳,像重心钉在地面上。她盯着电梯门缝,眼神冷得近乎漠然。
「你不晕吗?」
陆闲忍不住问,他即便是靠在电梯的一角,也要时不时调整自己的身形。
林墨曦:「晕。」
陆闲:「那你怎么……」
林墨曦淡淡补了一句:「习惯了。」
陈暧莘不知道电梯移动了多久。
直到王忆梦按下最后一个按钮,电梯停下。
电梯门缓缓打开
光线扑面而来。
⸻
门外是一片“天空”。
蓝得过分的天空,假的云缓慢飘动,像舞台背景。天花板高得像体育馆,云的边缘有一点不自然的白光,像泡沫板道具——可它们偏偏会动,动得还很温柔,像在哄你相信它是真的。
地面一半是草坪,一半是水泥路。
草坪绿得刺眼,像旧电脑屏保。水泥路上有裂缝和小石子,细节真实到让人怀疑:如果这是假的,那谁会把假的做得这么认真?
风吹过来。
风里带着一种陈暧莘很久没闻过的味道:粉笔灰、塑料玩具、汽水糖浆、晒过的棉被,还有某种“放学铃声之后”的空气。
她愣在电梯口。
心里冒出荒唐的念头——我是不是回到了1999年?
但下一秒,她看见远处的街道,街道两边是一排排店铺,招牌颜色夸张,字体像上世纪末的美工集体喝醉后写的。
更离谱的是招牌内容。
炸鸡店——招牌写着:
「我们家的炸鸡有六个翅膀」
门口立着一只巨大的鸡模型,鸡的笑容慈祥得像要把人带去幼儿园。鸡身上却真的多出几对翅膀,像被随手拼接的玩具。
网吧——招牌写着:
「我们这里不提供扣扣农场,禁止偷菜」
「网吧不提供包夜,包夜请抽烟」
两张纸条贴在一起,逻辑互相打架,却又诡异地让人觉得“这很合理”。
农场——门口木牌写着:
「这里没有麦田怪圈。」
陈暧莘的喉咙发紧。
这地方像一锅把“90年代的记忆”煮烂的粥:甜的、辣的、过期的、带塑料味的、还掺着一点电视雪花点的噪音。
陆闲站在她旁边,像在努力保持吐槽能力以维持理智。
「……这真是杂志社入口?这怎么看都像阴间的主题公园。。」
王忆梦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身后,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天气:
「这里是外层。缓冲区,我们已经不再中汉市了。」
陈暧莘转头:「不在中汉市?」
「嗯,不论从哪个市区的小卖铺进入,都会先来到这里。」王忆梦说,「如果直接把核心区摆在门口,你们会像电脑突然加载超大文件一样死机。」
陆闲一脸不可置信:「杂志社的总部不在任何一个市么?」
刚开始的时候陈暧莘与陆闲就带着同样的一个疑问。
按照道理来说,像杂志社这样大的组织应该会把总部设立在上京市才对。
这样更方便执行计划与人才招揽。
然而,王忆梦驾车带他们去的地方从来没离开过中汉市,这就让陈暧莘和陆闲有些产生疑问了。
而现在,眼前的情况似乎又解释了他们的疑问。
王忆梦看了他一眼:「这里被称为里世,是只有通过特殊方法才能进入的地方,但它同时又连接着世界各地。」
「而这里,则是层级9,是我们杂志社的中转站,一切层级的开始。」
王忆梦说话像玩笑,可他说的每一句话表情都很认真。
陈暧莘也没问为啥一切层级的开始不是层级1。
毕竟,在这个充满邪性的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们继续沿着水泥路往前走。
路灯是老式搪瓷灯罩,灯光偏黄,照得人脸像旧照片。路边还有一个绿色公用电话亭,玻璃上贴着小广告:办证、管道疏通、家教。
那种字迹像上世纪末路边电线杆上的涂鸦。
电话亭里挂着电话,听筒线卷曲着,像一条快睡着的蛇。
陆闲忍不住询问道。
「这还能用吗?」
话音未落,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
铃声尖锐得像从另一个年代钻出来,直接扎进他们耳膜。
陈暧莘头皮发麻。
电话响三声,停了。
电话亭玻璃上慢慢浮出一行雾气凝成的字:
「请不要回拨。」
陆闲僵住:「我……我什么都没干啊!」
王忆梦甚至没回头:「它听见你的好奇了。」
陈暧莘心里一紧。
她终于确认:这城镇不是布景,而是一套会回应人类心理的系统。
它像活的,像一个“收容前的筛查装置”。
走得更深,店铺越来越多。
一家文具店,招牌写着:
「小霸王,其乐无穷。维修学习机请排队。」
门口贴着红纸条,歪歪扭扭写:
「禁止在本店玩魂斗罗二十条命。生命要珍惜。」
一家电器维修摊,玻璃柜里摆着“复读机”、磁带、随身听。柜台上放着一张纸:
「磁带倒带收费,倒回童年不收费(但不包售后)。」
一家影碟店,橱窗里贴着:
「VCD最新大片:片名不写,写了会被抓。」
「盗版碟不保真,鬼片更不保真。」
陈暧莘看着这些,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这不是单纯的怀旧。
怀旧是温柔的,是有家乡味道的。
可这里的怀旧像把糖衣拆开,里面塞着冷硬的铁钉——提醒你:你想回去的年代,本来就有诡异的影子,只是当年你太小,看不见。
再往前,一家小卖部的分店——像是这座城镇的“自我复制”。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小浣熊干脆面今日到货,集卡请自觉,不许抢。」
旁边还贴着一张更小的:
「1999年限定:水浒一百零八将,缺卡者禁止哭闹。」
货架上真的摆着干脆面,袋子里仿佛永远有卡。陈暧莘甚至看见一个透明盒子里躺着几张卡,卡面油亮,像刚从油渍里捞出来。
王忆梦看到这些,突然开口解释道。
「这里的商品会把你当成‘持续供货的客人’。」
「你一旦开始消费,它就会继续给你送货,直到你根本付不起……」
陈暧莘心口一沉:「付不起会怎样?」
王忆梦看着前方那条街,语气淡淡:
「会开始赊账。」
「赊的不是钱——是你身上能被拿走的东西。」
「直到你献出自己的灵魂,成为这里的一员……」
王忆梦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我们让死刑犯来尝试过,他在第65天消失了。」
他说得太平静,像在说数字或者是一段被记载的实验报告。
继续前行,陈暧莘看见一家通讯器材店。招牌写着:
「BP机专卖:有事您呼我。」
柜台里摆着一排传呼机,个个像烟盒那么大。墙上贴着广告语,字迹像从旧报纸剪下来:
「随时随地传信息。」
陈暧莘看得发怔。
旁边还有一块牌子:
「OICQ业务办理:企鹅暂未上线。」
陆闲瞳孔地震:「OICQ?!不是QQ吗?」
王忆梦拐杖点地:「你们不要太沉浸于这里的场景了,它们都是诱惑人的东西。」
陈暧莘盯着那块牌子,忽然觉得胃里发冷。
她突然明白“12月32日”的意味:这里的时间不是错误,而是故意营造的陷阱。
它像一个无法成功跨年的系统,卡在“新旧交界”那条缝里,永远不肯真正进入下一年。
走到一处像照相馆的店铺,招牌写着:
「千禧年大头贴:拍完请确认你是否还是你。」
门口挂着粉色帘子,里面亮着刺眼的紫光。墙上贴满了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很标准,却总有哪里不对:有人多了一根手指,有人影子反着,有人眼睛像被复制粘贴,眨眼时会延迟半秒。
陈暧莘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连陆闲也裹紧了自己的大衣:「我突然觉得……我不需要大头贴来证明我青春过。」
王忆梦看着那扇帘子,冷冷道:「那东西会把你‘定格’。」
陈暧莘听着有些发怵。
「定格?」
老人像是终于满意他们的反应,语气轻描淡写:
「当你们接近那个照相馆时,它会用熟悉的东西诱导你们。」
「你们越怀念,它越容易抓住你。」
「人类对过去的依恋,是最廉价也最昂贵的陷阱。」
陈暧莘握紧拳头,指尖发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小卖铺开始,就一直在“被喂养”。喂养她的是童年的影子、千禧年的滤镜、那些她没完整经历却总想补齐的遗憾。
——这座城镇像知道她缺什么。
而在利用这一点的“杂志社”,似乎更加可怕。
她抬头看向更深处。
街道尽头有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口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宇宙探索杂志社——致力于探索宇宙的真相」
字很普通,普通得像学校办公室门牌。
可牌子下方,有一道极细的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那种深海生物才会有的冷蓝,不属于任何怀旧滤镜。
陆闲撇了撇嘴:「这里面才是你们的总部?」
王忆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巷子口,拄着拐杖,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某个程序是否启动。然后,他转头看向陈暧莘。
这是他今天要请的“主角”,其余的人王忆梦并不在乎。
「陈暧莘。」王忆梦喊他的名字。
陈暧莘抬眼:「嗯?」
王忆梦的眼神像老银行保险柜的锁孔,冷静、深、看不见底:
「你觉得这里像什么?」
陈暧莘沉默两秒。
她说出的答案很短,却像冰块砸进水里:
「像收容所。」
王忆梦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像“赞许”,但又带着一种更冷的意味:
「不错。」
「杂志社只是名字。」
「我们真正做的事,是把不该出现在现实里的东西,塞回它该待的地方。」
陆闲则双手交叉,随后调侃道。
「我们只是来拿报酬的,可不是听你来说这些的。」
王忆梦看向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来自当铺的刺头。
「因为我很看重陈小姐的能力,想让陈小姐加入我们杂志社。」
陈暧莘很惊讶,她惊讶于王忆梦的直白。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话题一转。
「那扇门后面,会有什么?」
王忆梦拐杖轻轻点地,像敲响一段更深的叙事:
「档案。」
「标本。」
「实验室。」
「以及……你们以为只是传说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故意让他们把恐惧吞下去,再慢慢消化。
「外层让你们误以为回到1999年。」
「内层会让你们明白——」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条漏着冷蓝光的门缝里:
「千禧年从来没结束过。」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陈暧莘的指尖发麻。
她忽然产生一种极危险的冲动:想推门,想马上知道答案,想把这份不安撕开。
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身后那座“怀旧城镇”忽然传来一阵广播声。
那声音来自某个看不见的喇叭,带着磁带被拉扯的嘶哑:
「各位同学请注意——」
「现在是1999年12月32日——」
「请按时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
「跨年失败的同学,请到小卖部领取三鲜伊面——」
陈暧莘浑身一寒。
陆闲则是轻笑道:「这城市像有意识一样,在跟我们说话呢!」
王忆梦却像早就习惯这种“被系统提醒”。他抬手,像整理袖口一样从容:
「别回头。」
「你一旦回头,它就会让你陷入陷阱。」
陈暧莘咬紧牙关。
她把那股想回头确认的冲动硬生生压下去,像在跟自己身体里的“怀旧本能”对抗。
王忆梦推开那扇写着「编辑部」的门。
门后没有走廊。
门后是一片更深、更冷的空间。
那蓝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瞬间把他们脸上的黄光滤镜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