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冷蓝光像潮水一样把他们吞了进去。
不是那种刺得人眼睛生疼的白光,而是更像深夜屏幕的背光——干净、稳定、没有温度。
刚才外层“怀旧城镇”里那种发黄的柔焦感在一步跨过门槛时就被剥掉了,像从皮肤上撕下一层糖纸,露出下面冷硬的骨架。
空气里没有想象之中存在于实验室的消毒水味。
只有一种更难形容的封闭感——像是把脸贴近一只多年不打开的玻璃柜,呼吸会在里面反弹回来。
王忆梦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却从不犹豫。
他的背影像一段被妥善保存的旧时代礼仪,连“带人参观危险区域”都带着一股从容的绅士腔调。
王忆梦首先带着众人走过了一段“安全区域”。
这段区域内挂满了各地失踪者的名单以及画像:
有因为不知名原因而失踪的。
有自愿去灵异之地探险而失踪的。
也有杂志社派出去的处理人员失联的。
各种各样的都有。
陆闲把手插在口袋里,跟在后面,他的目光扫视着这些失踪者,随后将目光定格在了一张照片上,这张照片下面标注的姓名是——
【陈生】
陆闲压抑着笑容,像是在憋住一个很响亮的嗝,随后目光落到了身旁的少女脸上。
「那是你失踪的哥哥么?」
「哦?」
王忆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看向陈暧莘。
「陈小姐的哥哥也失踪了么,如果陈小姐愿意,我们杂志社一定倾尽全力……」
「不用。」
陈暧莘瞪了一眼陆闲,随后她稍微装作略显悲伤的说道。
「他已经死了,在那次中汉大学的事故中……」
她装作掩面,随后又瞪了一眼陆闲。
而后者只是无所谓的在那憋着笑。
「既然如此,陈小姐请节哀。我会令人将陈先生的照片撤下,亲手送到陈小姐手里,也好给陈小姐一个念想。」
王忆梦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而实验室内很快就跑来了一群工作人员,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将“陈生”的照片给取了下来,随后似乎带到某个房间里进行“处理”了。
紧接着,他们又路过了一个区域。
这里似乎正在做着人体实验,各种各样的人被放置到手术台上,被戴口罩的医生注入颜色各异的液体。
有的被实验者当场被注射后就七窍流血而亡。
而有的被实验者被注射后似乎在压抑着体内的某种东西,想要维持着自己人类的形状。
甚至有的人当场就变成了邪物,被从天井伸出来的碰火枪给当场火化。
陆闲沉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陈暧莘则攥紧了拳头。
她对这样的场景有些不忍,但这里毕竟是对方的地盘。不能随便发作。
林墨曦则是静静的看着王忆梦。
「你们不要惊讶。」
王忆梦似乎察觉到了那来自当铺三人的视线,随后笑着解释道。
「这些要么就是自愿的,我们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要么就是死刑犯,我们从狱警那买通了关系。」
「反正都是要死的,得让自己死的有点价值……不是么?」
陈暧莘无法从道德上评价王忆梦的行为。
但目前的这个情况,法律似乎也不能限制这些拥有超能力的人。
带着拐杖的老人继续行走。
众人来到了另一个房间,这里更像是一个展厅或者是参观室。
而参观室的内侧,是一片又一片的玻璃墙。
那片玻璃很厚,是陈暧莘没看过的材料。
每一块玻璃墙的旁边都挂着一块金属牌,牌子上是编号与标题,字体端正,像是已经做好的实验记录。
距离陈暧莘最近的金属牌就在眼前,她看了看金属牌上所写的内容:
【样本:L-04】
【名称:尼斯湖水怪】
【状态:封存】
但看了这个之后的陆闲却坐不住了。
「大名鼎鼎的尼斯湖水怪?你们连这个都有?」
王忆梦的拐杖轻轻“叩”了一声。
「‘俗名’而已。」
「人类喜欢用熟悉的传说给未知命名,这样他们会觉得自己还在掌控之中。」
说完,他领着众人继续向前走。
玻璃墙无声的树立在一旁,冷气扑面而来,像有人在左侧贴了一层冰。
随后更多的信息展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L-04“尼斯湖水怪”】
玻璃墙内像一间实验室,又像一间小型水族馆。
墙内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透明壁厚得夸张,像要防止里面的东西撞出来。容器里灌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漂着一些细小的气泡——那气泡上升的速度慢得不自然,让人联想到这里面灌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液体。
陈暧莘朝着玻璃墙走近两步,呼吸不自觉放轻。
她想看的更仔细一点。
容器里有东西在游。
它游动的方式很优雅,像真正的水生生物那样划开液体,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胃里发酸的“拼接感”。
它的头——不是普遍意义是脑袋。
而是一只巨大的人类手掌。
五指张开,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抓向水面。但那手掌的掌心不是肉,而是密密麻麻的牙齿——每一颗牙都像小刀片,整齐得过分,像被人精心排过。
更诡异的是:每一根手指上都有一只眼睛。
眼睛大小不一,颜色像被福尔马林泡过的玻璃珠——浑浊却仍旧会转动。它们在液体里缓慢眨动,像在“适应光线”,又像在“观察四周”。
而它的身体……
像被几段不同生物的组织强行缝合在一起。
某一节像鲸的肌肉,某一节像人类腹部的软组织,某一节又像蜥蜴的鳞片——缝线清晰可见,线像黑色的血管,粗暴地把一切拉拢成“一个整体”。
它用来滑翔的鱼鳍。
鱼鳍也与普通的不同——最上面一层是由几张人脸的皮缝合成的膜。
脸皮被拉得很薄,五官已经模糊,但仍能看出眼窝和嘴角的形状。那些“脸”在液体里微微鼓动,像在呼吸,又像在无声尖叫。
它绕着容器缓慢游了一圈。
手掌朝外贴近玻璃。
掌心的牙齿咧开,像在笑。
陈暧莘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发凉。
陆闲倒是无所谓,他咧开嘴笑道。
「这玩意不是挺有艺术感的么,咱们大艺术家怎么吓到了。」
陈暧莘瞪他一眼。
「你要不要去跟它握个手?」
陆闲:「不了不了,我怕它太热情。」
林墨曦一直没说话,她只是盯着容器底部。
陈暧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容器底座刻着一圈圈细密的符号。
容器旁边又立着一块金属信息牌。
牌子像博物馆展签,却写得极其冷静:
【危险系数:区域级】
【收容方式:】
维持溶液浓度与温度恒定。
每72小时更换一次过滤芯片。
禁止向样本投喂任何含“手”意象的物品(包括手套、手套图案、手形饰品)。
【主要成分:】
软组织(来源不明)
人类表皮组织(多源)
眼球组织(多源)
牙釉质(大量)
【可利用方向:】
限制其他有“手”收容物。
牙齿可加工为切割类耗材。
【备注:】
样本对“握手”这一社会行为表现出强烈兴奋,疑似与其“头部结构”有关。
陈暧莘读到最后一句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她突然意识到:杂志社这里的文字是真正的“使用说明”。
他们在把邪物当做是可以研究的试验品。
这种理性,比怪物本身还冷。
王忆梦站在玻璃墙旁边,像在欣赏一件古董。
「这就是我们杂志社做的事。」
「把不可控的东西变得可控。」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简单的经济投资。
陆闲低声嘟囔:「那如果邪物跑出来该怎么办?这里的研究人员好像不是信徒吧?」
王忆梦看他一眼:「我们有专门的信徒充当安保人员,而且……」
「邪物之间是存在克制关系的,我们的科研人员可以用别的邪物去关押逃跑的邪物。」
「这才是科学,这才是万物所遵循的规律。」
王忆梦说到激动的地方,突然伸出双手,像是要怀抱整个世界。
「这些邪物要认识到,人类才是这个星球上的霸主,它们也不过是更高一级的猛兽罢了。」
陈暧莘心里一凛。
她听懂了。
杂志社那所谓宏伟的共同目标。
他们遵循着“人类中心主义”,在这个充满邪物与混乱的世界中,继续将人类视为地球的霸主。
王忆梦拄杖转身,继续带着众人前进。
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然后说道。
「不好意思各位,我不是有意带你们看这些东西的。」
「咱们的神秘物都非常珍贵,数量没你们当铺收集的多,但每一个都绝对够劲,所以需要这些邪物来充当保安。」
王忆梦一边说着,一边越过第二个金属牌。
金属牌上面标注着——【S-12“香薰”】
这里的玻璃墙壁面积很小。
而玻璃墙壁的面积是被房间面积所决定的。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香薰炉。
准确说,是一座“香薰”。
它像市面上常见的香薰机,白色陶瓷外壳,但造型不对:底座过于厚,像一层层叠起来的手指。
陈暧莘走近,才看清——
不是像,而就是手指。
人类的手指。
一层一层,像瓦片一样包裹着底座,指节弯曲,指甲泛白,像被长期泡水后的尸体。它们排列得非常整齐,整齐得像某种宗教装饰。
香薰炉顶端的孔洞里冒出烟雾。
烟雾不浓,却不断延伸,像有意识一样在空中盘旋。
而烟雾里——漂浮着人脸。
有的脸很清晰,是普通人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脸则像被揉皱的纸,五官挤在一起,像哭又像笑。
它们随着烟雾缓慢旋转,像漂在水里的浮尸,又像被迫参加某种永不停歇的舞会。
陆闲下意识屏住呼吸:「这烟……有毒吧?」
王忆梦点了点头。
「吸入的人会陷入到永恒的幻境当中。」
而这个邪物的信息牌简单的立在一旁:
【危险系数:个人级】
【性质:类神秘物 / 持续性异常源】
【收容方式:】
保持房间内通风系统常开,并制作内循环系统。
禁止让烟雾触及任何“睡眠”相关物品(枕头、被褥、眼罩)。
观测人员需每30分钟进行一次自检(确认记忆连续性)。
【主要成分:】
人类指骨(大量)
未知香料(可燃)
“祈愿残渣”(气态)
【可利用方向:】
用于制造群体镇静环境
用于诱导梦境入口(需搭配其他媒介)
【备注:】
烟雾中的面孔会模仿观测者熟悉的人,诱导其靠近。
陈暧莘看着“模仿熟悉的人”那行字,背脊一阵发凉。
她忽然觉得烟雾里某一张脸似乎有点像——
她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王忆梦像在课堂上点评作业一样轻声道:
「这件东西,在外层也有投影。」
「你们看到的那些广播、那些商品、那些‘12月32日’——」
他顿了一下。
「本质上都是这种东西的衍生。」
陆闲脸色变了:「那外层的人……」
王忆梦淡淡道:「外层没有人。」
「只有被剪出来的记忆碎片。」
陈暧莘听到这里,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原来外层那座城镇的温柔,是用人类的“怀念”拼出来的。
而怀念本身,就是诱捕装置。
王忆梦继续向前来到了第三个展品。
幸运的是,前面似乎到头了,不用再去看这些奇怪的东西了。
第三个展品似乎连金属牌都不需要看,答案跃然纸上。
【D-07“缝脸女孩”】
隔着厚厚的玻璃墙——
角落里的一盏小台灯,发出暖黄的光,像家庭里的床头灯——这种温柔的光在这种地方出现,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房间里有个小女孩。
她缩在角落,抱着膝盖。
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旧裙子,裙摆脏得像拖过泥水。她的头发乱糟糟地遮着脸。
陈暧莘刚想看清她的表情,女孩缓缓抬头。
那一瞬间,陈暧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给抓住。
女孩的脸——被缝起来了。
不是简单的一道缝线。
而是整张脸皮像被人从两侧拉拢,用粗糙的黑线一针针缝合,缝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学手工时的劣质针脚。
她的嘴不能张开。
她的眼睛也像被压迫得更窄,泪水从缝线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流下。
她在哭。
却发不出声音。
而她的手里拿着针线。
她面前堆着新鲜且不完整的尸体。
手臂、腿、头发、衣服碎片。
她把这些东西缝在一起,缝成“洋娃娃”。
一个个洋娃娃摆在她周围,像幼儿园的展示作品一样整齐。
它们有的没有眼睛,有的嘴巴被缝住,有的四肢比例不对,像被拼错的玩具。
最诡异的是:这些洋娃娃的姿势都像在看着那个小女孩。
信息牌立在小女孩生活的门边,像是一块崭新的墓碑:
【危险系数:毁灭级】
【状态:主动模仿 / 被动诱导】
【收容方式:】
禁止任何形式的语言交流。
进入本室者需佩戴隔音装置与防反射面罩。
禁止携带针线、布料、玩偶类物品。
如听到哭声:立刻离开并进行记忆核验。
【主要成分:】
人类表皮(缝合)
未知线材(不可燃)
“亲缘执念”(高浓度)
【可利用方向:】
用于制造“伪人偶”替身
用于衣物类神秘物修复(极高风险)
【备注:】
样本会将周围尸体“整理”为玩偶,并持续寻找新的“陪伴”。
陈暧莘读到“陪伴”两个字时,心里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女孩还在哭。
针线还在动。
缝合声在寂静里细碎得像虫爬:
嗤——嗤——嗤——
王忆梦没有多看。
他只是拄着拐杖,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走。」
他说。
「这件东西不适合看的太久。」
陆闲咬牙:「你们这样关着她安全么?」
王忆梦脚步不停,语气依旧平稳:
「安全。」
「我们手上有她想要的东西,那是她的把柄。」
当铺的三人沉默了,他们继续跟着王忆梦向前走。
走过三间封存室后,走廊尽头的光忽然变了。
冷蓝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的暖色灯光。
像老式博物馆的射灯。
墙面从复合板变成了木质护墙板,地面铺上了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空气里甚至多了一丝淡淡的木蜡油味,像有人刻意把这里装点得“体面”。
门口立着一块牌匾。
牌匾是黑底金字,字体端正得像旧时代的馆藏铭刻:
【宇宙探索杂志社·重要收藏物陈列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馆藏数量:5】
陈暧莘看着“5”这个数字,心里莫名一紧。
只有五件。
意味着——
这些有可能都是重量级的神秘物。
陆闲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们杂志社出手挺阔绰啊,就为了那个应龙的DNA?」
王忆梦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馆藏。
「应龙的DNA比这些更加重要,这些只是为了给捉邪物的勇者服务的。」
「也是我们不轻易示人的底牌。」
林墨曦的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光上,冷淡地问:
「五件里,你让他们选一件?」
王忆梦点头。
「任选一件。」
他回头看向陈暧莘,眼神像在递出一份真正的“入场券”。
「但在挑之前——」
他顿了一下。
「我建议你们先想清楚。」
「你们要的到底是武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