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是那种刻意的“静音”,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消失感——仿佛声音在触碰到这里的空间结构之前,就已经被提前回收。
陈暧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整面冷灰色的墙体,线条干净、笔直,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明显的接缝。
这是一种极端克制的空间。
她很喜欢,这让陈暧莘仿佛回到了前世的美术馆。
博物馆的每一寸空白,都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有一种干净清爽的美。
灯光从顶部倾泻下来,却看不到灯具本身。光像是从混凝土内部自然渗出,柔和、均匀,没有阴影的死角。墙面是未经修饰的原色材质,细看能看到模板留下的纹路,像凝固的水痕,又像时间在施工阶段留下的指纹。
脚下的地面是浅色石材,触感微凉,走在上面会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
让人享受其中的舒适区。
这里与之前的收容所完全不同。
更像一座现代艺术博物馆。
王忆梦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步伐依旧从容。
「这里是杂志社为陈小姐挑选的五件神秘物。」
他开口时,声音在空间里没有回音,像被柔软地吸收。
「我就老实和您说了吧,陈小姐。这里展出的虽然不是全部,但绝对是最亮眼的五件。」
陆闲环顾四周,忍不住低声嘀咕:
「你们这是有私藏吧?不想全都给我们看?」
王忆梦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我是商人,有所保留也是应该的。」
「至于你们觉得我们的定价能不能接受,那是另外一回事。」
说完,王忆梦便继续带着几人参观放置神秘物的博物馆。
博物馆内部呈环形布局,中间是一个空旷的中庭。没有雕塑,没有装置,只有一片留白。真正的展品被放置在周围的独立展室里,每一间都像被切割出来的“思想隔间”,彼此之间保持着礼貌而危险的距离。
墙上没有花哨的说明牌,只有最基本的信息:名称以及作用
第一间展室的门是半开的。
里面的光比外面更冷一点。
王忆梦停下脚步。
「第一件——断剑」
展室中央,没有玻璃罩。
只有一个极简的金属支架,像现代艺术展里常见的那种“让作品自行呼吸”的陈列方式。
支架上,悬着一把剑。
不完整的剑。
剑身从中段断裂,断口平整,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焦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存在层面“切断”过。金属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冷铁,而是一种颜色难以定义的灰——介于银与骨之间,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纹,像死去水面的反光。
剑柄更加诡异。
那不是正常的柄。
而是十七根人类手指,以一种近乎艺术装置的方式,被排列、缠绕、固定在一起。
每一根手指都被处理得非常干净,皮肤完整,指甲修剪整齐,甚至能看到细小的指纹。它们彼此交错,像某种畸形的花束,又像握手时永远无法松开的姿态。
陈暧莘站在门口,体内的艺术之神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这太艺术了。
这个世界的艺术品似乎并非出自艺术家之手,而是在这个世界本身的产物上。
只不过做得太认真了。
认真到你无法简单用“邪物”来概括。
王忆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把剑,是杂志社自行研发的神秘物。」
「材料来源,部分保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以透露的是,它融合了三只毁灭级邪物的遗传信息。」
陆闲眉毛一挑。
「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东西。」
王忆梦笑了笑,继续介绍,语气像在讲一件艺术品的创作理念:
「它的主要能力很单纯。」
「切断灵魂生命体。」
陈暧莘一愣。
「……灵魂?」
「是的。」王忆梦点头,「对鬼系、精神体、非实体存在,效果近乎绝对的压制。」
「不需要献祭,不需要仪式,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就能使用,即便是三岁小孩拿起它都能杀鬼。」
「只要挥出,便是结果。」
陆闲下意识吹了声口哨:
「鬼见愁啊这是。」
「但这不是它最危险的地方。」
王忆梦沉吟了一会,随后抬起拐杖,指向那截断裂的剑身。
「当它被带入到战场,周围出现死亡的时候——」
「死者的灵魂,会被自然地吸附到剑身上。」
「它会储存这些灵魂,并将其转化为一种……近似于神明所需的‘信仰浓度’的东西。」
陈暧莘心口一紧。
「信仰浓度?」
她再一次的听到了这个词汇。
「对。」王忆梦语气平稳,「当浓度超过一百,这把剑可以释放一次斩击。」
「效果是——」
他停顿了一瞬。
「无效化。」
「对手的能力、权柄、仪式、信仰链接,都会在那一瞬间被切断。」
「我们测试过,成功率非常高。」
陆闲沉默了两秒,随后忍不住吐槽:
「你们杂志社还相信灵魂这种不科学的事?」
这句话在如此冷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忆梦却一点都不恼。
他甚至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我们当然相信。」
他说。
「只不过,我们对‘灵魂’的定义,和宗教不太一样。」
「根据我们的研究,灵魂更接近一种特殊的电磁波状态。」
「人脑在正常运作时,会分泌某种维持该波段稳定的酶。一旦这种酶停止分泌,电磁结构崩解——」
他看向陆闲,语气温和:
「然后人脑便会死亡。」
陆闲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们真是疯得很有体系。」
王忆梦微微一笑。
「不过,这把剑有严重的副作用。」
他的话锋一转。
「它会反向吸收使用者的灵魂。」
「使用次数越多,吸收速度越快。」
「最终结果是使用者失去意识,直接脑死亡。」
展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那把剑静静悬着,像在等待被选择。
陈暧莘看着它,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东西,其实很“公平”。
杀鬼不需要代价,但向“更高位”借力,就一定要还。
第二间展室的光线更暗。
墙面从冷灰变成了偏暖的深色,像老旧图书馆的内壁。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混着纸张发霉般的气息。
展室中央的展台上,放着一本书。
书的大小与普通精装书差不多,但封皮的质感明显不对。
那不是皮革。
而是——人的胃。
被处理过、晾干、压平,表面还残留着细微的褶皱,像一张永远无法完全抚平的皮。颜色偏黄,边缘泛着一点不健康的粉。
书脊用某种黑线缝合,针脚规整,却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手术台。
陈暧莘屏住呼吸。
王忆梦像是在介绍一件古籍:
「这本书叫作‘告死之书’,每天午夜十二点,会自动更新内容。」
「内容是——」
「这个世界上,某个邪物的真实信息。」
「位置、状态、可能的危险等级。」
陆闲眼睛一亮。
「情报神器?」
「不完全是。」王忆梦摇头,「它提供的信息,有真有假。」
「而且,它并不保证你看到的是‘最重要的’。」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展台边缘。
「除此之外——」
「使用者会偶尔在午夜,看到关于自己的信息。」
陈暧莘的指尖微微发冷。
「……自己的?」
「是的。」王忆梦点头,「可能是你此刻正在做的事,也可能是你未来会做的选择。」
「而在某一天——」
他语气极其自然:
「你一定会看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死讯。」
「日期不定,方式不定。」
「唯一确定的是——那一页一定会出现。」
陆闲脸色一变。
「那谁还敢用?」
「所以我们把它封存了。」王忆梦回答得很干脆,「这本书太容易改变人的行为。」
「有人会为了逃避死讯而疯狂。」
「也有人会为了验证死讯而走向它。」
「结果都不好。」
王忆梦说完后,径直走向另外一个空间。
第三件展品,被单独放在最内侧的展室。
这里的空间最小,却最干净。
墙面是纯白,灯光柔和,像教堂里的侧厅。
展台中央,悬着一枚水滴状的挂饰。
透明且纯净。
没有任何杂质。
它像一滴被凝固的水,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却不会刺眼。你看着它时,会不自觉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一种“它本来就该在这里”的感觉。
陈暧莘愣住了。
「……这个,看起来好正常。」
王忆梦点头。
「因为它没有负面作用。」
陆闲一怔:「好家伙,这个神秘物好啊!」
「但它是一次性物品。」王忆梦说,「使用即销毁。」
「效果很简单。」
「让使用者能够重新选择一次生命的权利,即——复活。」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秒。
「……这么简单粗暴?」陆闲有点不敢信。
「是的。」王忆梦语气平静,「佩戴者死亡后,会被拉回‘尚未死亡’的状态。」
「不是修复尸体。」
「更像是……时间回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枚水滴,被称为‘爱神的眼泪’。」
「全世界一共有三枚。」
「其中一枚,已经确认被使用过,所以现在只有两枚了,其中之一就在你们的眼前。」
王忆梦像是在刻意强调它的珍贵性,他就像是一个成熟的销售员,想要刻意引导眼前的三名客户的选择。
但陈暧莘真的很感兴趣。
她又一次听到那个所谓“陨落的神明”的名字。
爱神。
她很想了解关于这个神的信息,于是她开口问道。
「是谁?」
「一位道士。」王忆梦说,「名字叫玉邱语。」
「玉邱语,是他!」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墨曦突然搭上了腔。
「他是谁?」
陈暧莘问道。
而陆闲做出了罕见的严肃回答。
「他是号称国内最强的信仰者。」
「同时他也并不被任何神明所青睐,既不是神选者,也不是狂信徒。」
「听说,他已经将自己的信仰给开发到了极致——一个依靠想象力达到登峰造极的男人。」
这么高的评价?
陈暧莘暗自惊讶,随后又开口询问道。
「那他信仰的是什么?」
「道士嘛,当然是宗教之神。」王忆梦回答。
「在某次事件中,有消息确认他已死亡。」
「但在数分钟后——」
「他回到了被影响精神之前的状态。」
「就像那段时间,从他身上被抹去了。」
陈暧莘心口猛地一跳。
如果真如王忆梦所说,那还真不是简单的复活,这是对“死亡”结果的否定。
但这太怪了。
这更像是生命之神或者是时间之神的权能——
为什么爱神会拥有这样的能力?
这解释不通。
王忆梦看着她,随后接着说道。
「我们杂志社的任何仪器都无法解析它的成分。」
「它不遵循我们理解中的物理规则。」
「也不回应任何检测手段。」
「它只是像钻石一样……永恒存在着。」
展室里一时无声。
四人都静静的看着这件“爱神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