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的肌理在灯光下显得安静。那些模板留下的细纹像潮汐退去后的沙痕,明明没有任何图案,却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巨大的秩序凝视。
王忆梦的拐杖轻轻点地。
「前面三件,你们都看到了。」
「它们的共同点很简单——有用,但都还属于‘工具’的范畴。」
「而接下来的两件……」他停了一下,像在给空气一个缓冲的间隙,「就不那么像工具了。」
陆闲叹了口气,像是把刚才压在胸口的那股不舒服吐出去。
「我有点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把地方修得像……嗯,像博物馆了。」
他想脱嘴而出“像坟墓”,但又像怕乌鸦嘴似的硬生生咽回去。
陈暧莘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那串“手环”——几枚鲜活的脏器在皮肤上轻轻搏动着,像在给她注射镇定剂。
王忆梦带他们走到第四间展室前。
这间展室门口没有标牌,只有一条细窄的金属线嵌在地面上,像一道界线。
门缓缓滑开。
里面的灯光比前面任何一间都柔软,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暖色调——像生日派对的彩灯,又像幼儿园午睡室里那种哄人放松的黄。
但展台上放的东西,却让这种温暖显得格外讽刺。
那是一个气球。
单独的、漂浮在透明支架上的气球。
气球的颜色不是艳丽的红,也不是节日的金,而是一种失去饱和度的灰白,像被雾水浸过的纸。它的表面上画着一张人脸——线条认真,像肖像画。只不过,那张脸被强行覆盖上了一道夸张的小丑笑。
嘴角被涂得很长,很大,像有人用不合时宜的欢乐把一个人的尊严撕开,再糊上胶水粘起来。
那双眼睛尤其刺目。
眼白被画得过分干净,瞳孔却像被戳过一次——只有一点极细的黑,像针尖留下的洞。
看久了,会产生错觉:这东西不是画的,它是在注视着眼前的猎物。
陈暧莘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种非常不合逻辑的联想——像小时候在街边摊看到的氢气球。老板说“可爱”,但你总觉得它会突然爆掉,然后把整条街都点燃。
「第四件。」王忆梦的声音把她从那种错觉里拉回来。
「名叫‘沉浸于永恒的娱乐之中’。」
陆闲嘴角一抽:「你这名字是咋想的?」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你就懂了。」王忆梦抬起拐杖,轻轻点了点气球的下方。
展台旁边有一块简洁的说明牌。
编号、名称、状态、……一切都像档案一样冷静。
只是最后一行写着:
——使用者将成为下一个气球。
字迹很工整,像事实。
「戳破它。」王忆梦继续说,「可以召唤乐子之神的凝视。」
「让祂的威能降临十秒。」
「十秒钟,你能做很多事——破釜沉舟,绝命一击,或者把一座楼变成笑话。」
陆闲的表情明显带着嫌弃。
「乐子之神?这什么神……」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因为陈暧莘明显看到——
那个一直没有存在感的林墨曦,肩膀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颤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得几乎能被忽略,但在这间过于安静的展厅里,它像针尖划过玻璃一样清晰。
紧接着,耳边又传来了王忆梦的声音。
「乐子之神的信徒很稀缺。」
「他们不加入任何组织。」
「旁观一切,游戏人生。」
「每个人的力量都不一样——有人能把灾祸当成剧本,有人能把死亡当成笑点。」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变得更轻,像在讲一个都市传说的尾声:
「而这件神秘物更加特别的一点是——」
「如果是普通人使用这个气球。」
「就有一定几率被它的神给选中。」
「成为乐子之神的信徒。」
陆闲嗤笑了一声。
「这听起来像诈骗。」
王忆梦微笑。
「你说得对。」
「所以它的上一任主人,被迫画上了小丑的笑脸。」
陈暧莘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她想起写字楼里那些“幸福得不正常”的笑容。
笑,原来也能是一种刑罚。
「它的来历。」王忆梦说,「来自一个神选者的遗物。」
「曾经的乐子之神神选者——派对小丑。」
「他是被这只气球选中的普通人。」
「后来……他死了。」
陆闲却像听到了最无聊的八卦一样摆摆手。
「行了行了,十秒钟的神明……我宁愿自己多扛十秒。」
「而且‘乐子之神’这种东西,听名字就很欠揍。」
王忆梦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但没有反驳。
反倒是林墨曦,终于开口了。
「小心乐子之神的信徒,很恐怖。」
其余两人听闻后感到有些诧异,他们俩转过身,看着那个一直以来话都很少的女人。
但后者没有继续说话了,又陷入到了沉默中。
王忆梦则像是一个什么都没听到的引路人,只是拄着拐杖转身。
「第四件到此。」
「最后一件。」
他带他们走向最深处的展室。
这一段走廊更窄,墙面更高,灯光更白,脚步声仍旧被吞得干干净净。
越往里,越像靠近某种“不能被太多目光触碰”的东西。
第五间展室的门口,竟然多了一道水雾似的薄膜。
像水,又像空气里凝出的膜。
膜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圈细细的金属环,像某种仪式的边界。
王忆梦站在膜前,语气第一次变得郑重:
「这件东西,严格来说——」
「不算神秘物。」
「更接近神性物。」
他说完,抬起拐杖,轻轻在环上点了一下。
水膜像被敲醒一样,向两侧缓缓散开。
展室内的灯光很暗。
展台中央放着一个水缸。
透明的水缸,水却不是清澈的,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乳白,像把月光搅进了水里。
而在水缸底部,静静躺着一个女性饰品——
choker。
项圈。
它看上去很普通,像那种时尚首饰店里会卖的皮质项圈。黑色,细致,表面甚至有点柔软的光泽。
可陈暧莘的眼睛一落上去,就猛地感觉到一阵不适。
那不是视觉的恐怖。
而是一种更深的“感知”——像你盯着一条蛇看久了,会突然意识到它不是蛇。
这种猛然一惊的感觉,会让观察者产生一种后怕。
那皮质并非正常皮革。
它的纹理太复杂,像压着十几种不同生物的皮肤纹路,有的像鳞,有的像毛囊,有的像某种你说不清的微孔组织。它们被强行揉合,压成一条项圈,像把不同世界的皮剥下来,压成了一条“允许佩戴”的形状。
水缸旁的说明牌更简洁。
只写了几个字:
允许佩戴者沟通平行世界。
王忆梦的声音低沉下来:
「繁殖欲之神的权柄之一。」
「吸引力。」
「不只是吸引异性。」
「更恐怖的是——」
他抬起眼,像在看一条不该被人类讨论的法则。
「它能吸引神界的存在。」
「甚至能吸引平行世界、异世界的灵魂。」
陆闲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不自然。
像是厌恶。
像是某种深层的排斥在皮肤下蠕动。
陈暧莘也感到胸口发紧。
她想起繁殖欲之神的那种“黏腻的注视”,想起陆闲长期被诅咒折磨的痛苦。
这项圈像一条捕兽夹,被做成了首饰的模样,乖巧地躺在水里。
「不过很可惜。」王忆梦说,「它有门槛。」
「只有繁殖欲之神的信徒。」
「或者杀死过繁殖欲之神信徒的狂信徒,才能真正拥有它。」
他说着,视线轻轻落在陈暧莘身上。
「陈小姐是艺术之神的信徒。」
「你拿它,未必能用。」
「但它的价值,比前四件更大。」
「你可以拿回去,以物换物。」
「你们当铺里一定有人会想要研究它。」
「平行世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杂志社可是感兴趣的很呐。」
陆闲冷笑了一声。
「那你居然舍得拿出来给我们?」
王忆梦摇头,语气像礼貌的提醒:
「我们杂志社研究不出来,我们又不是傻子,将可供研究的东西拱手让人。」
「它的神秘性不亚于那滴‘爱神的眼泪’。」
陈暧莘盯着水缸里的项圈。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条很冷的逻辑:
这东西能吸引“别的世界”的灵魂。
如果应龙那样的“伪神”都能被供出来……
那这项圈真正的危险,恐怕不在使用者身上,而在“被吸引来的东西”。
她正要开口,陆闲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到了水缸边缘。
水面微微荡开。
那项圈在水里轻轻晃了一下,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风吹过。
就在那一瞬间——
陆闲整个人僵住了。
陈暧莘几乎能看见他瞳孔的收缩,像一扇门在他的眼底突然打开。
他脸上的表情从厌恶变成空白,再从空白变成一种极其遥远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陆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咽了一口太苦的药。
他张了张嘴,但嘴仍然无法发出声音,而词语的内容只有陆闲自己知道。
……货车。
这是属于陆闲前世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来,他原本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是一个重生穿越者。
就像所有的狗血穿越小说一样,他是被货车撞死的。
他还记得,他当时在跟自己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聊天。
陆闲的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强行把一段快要碎掉的录像拼回来。
然后下一秒——
他便作为一个“穿越者”,变成了一个婴儿,以陆闲的身份重生。
他原名叫曹煜,当时只有17岁。
或许是穿越过来的灵魂不完整,也或许是17岁的他很难以接受自己穿越到了这样恐怖的世界中。
从小被繁殖欲之神盯上的感觉以及被那些天上的“神明”所注视的感觉让曹煜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反正是重活一次。
曹煜就让陆闲代替自己活了,而他则躲到了内心深处,躲到了那个不用遭受任何苦行的地方。
但现在,这个神性物似乎让曹煜的灵魂再一次变得完整。
他回忆起了一些事。
他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叫陈生。
他目睹了自己的死亡——这种打击对陈生来说,应该很大吧。
陈生
想到这个名字,陆闲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少女。
而陈暧莘也在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陆闲知道眼前的少女以前叫陈生。
但他查过陈生的具体资料,那家伙看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土著。
况且,他上一世的那个好朋友可不会画画。
每一次都是他画的比陈生要好,可不是眼前的这位大艺术家。
应该……只是错觉吧。
「陆闲你没事么?」
陈暧莘的声音打破了陆闲的思绪。
「啊没事,刚才被这鬼东西影响到了我的心智。」
「你继续看,你是应龙事件的功臣,你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