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项圈还躺在水里,静静浸泡着,像是在缓慢透支周围的邪气。
它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可陆闲知道,这东西邪得很。
只是远远看着,他就不自觉地想起了一个名字——
陈生。
那个性子有些内向、却始终站在他身边的发小。
他们几乎是穿着同一条裤子长大的。陆闲还记得,陈生的父母常年不在家,那小子总是把憋在心里的一肚子话,一股脑地倒给他听。
前世的陆闲,是人群里的中心。
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想靠近、想攀谈、想成为朋友。
可他始终与所有人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那种距离,来自他的家庭。
他很早就意识到,很多人靠近他,不过是为了他的背景、他的资源、或者想借机和他父母搭上线。
唯独陈生不是。
他们之间,有着最单纯、也最真挚的情感。
回忆涌上来的瞬间,陆闲把手插回口袋,指尖在掌心里无意识地收紧,掐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像是硬生生把那段记忆按回了心底。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陈暧莘身上。
「你真没事吗?」
他低声问了一句。
这是陈暧莘又一次的确认。
「真没事。」
陆闲立刻收敛情绪,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把自己埋回那片熟悉的阴影之中。
前方,王忆梦的声音如期而至。
依旧是那种绅士而平稳的节奏,像一台老旧却从不跑调的留声机——不论播放什么内容,音色都不会崩坏。
「陈小姐。」
「您已经决定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几名工作人员将五件神秘物的照片整齐地摆放在陈暧莘面前。
这是为了方便她选择,而不是让她在这座展览馆里来回走动。
陈暧莘依旧站在展台旁。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那张水滴状挂饰的照片上。
——爱神的眼泪。
即便只是影像,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件物品的“安静”。
像一粒从天外坠落的露水,透明、无害,美得近乎虚假。
复活。
简单、直接。
而且几乎没有负面作用。
从理性层面来说,这毫无疑问是她最该选择的东西。
至少,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陈暧莘并不确定,自己此前经历的那种“复活”是否稳定。
她越是依赖那种来历不明的复生方式,体内的那个疯子,就苏醒得越快。
相比之下,爱神的眼泪,至少能给予她一次试错的余地。
而这种机会,本就极其难得。
她不想再去碰其他充满不确定性的因素。
眼前这枚“眼泪”,是她能做出的、最稳妥、也最理性的选择。
她甚至已经抬起了手。
指尖缓缓伸出,朝着那张照片靠近。
可就在下一秒——
她的手指,像是被某条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
偏离了那五张照片。
指向了水缸。
指向了那条项圈。
陈暧莘的心脏骤然一沉。
那不是她的选择。
那更像是身体的选择——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一种刻进骨髓、连理性都来不及压制的反应。
她的指尖僵在半空,仿佛被冻结。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像是有人轻轻扣动了一下开关。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
陈暧莘强迫自己收回手指。
——回去。
回到爱神的眼泪那里。
可她的手再次偏移。
这一次,偏得更快、更果断,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之下,直接握住了她的骨头。
王忆梦的拐杖轻轻点地。
「叩。」
他没有催促,反而像是在给予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陈小姐。」
他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关怀。
「你确定,要选这一件吗?」
陈暧莘想回答。
可她的喉咙,却像被湿布死死堵住。
声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碎裂、消散,根本无法成形。
她想把手收回来,可手腕却像被某种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扣住。
头皮一阵发麻。
下一瞬,她听见了笑声。
极轻、极低。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颅骨深处响起。
像指甲轻轻刮过玻璃。
那一刻,她意识到了一个更糟糕的可能。
——她体内的那个疯子,正在控制她的身体,替她做出选择。
这个念头刚浮现,她就感觉到脖颈一阵发热。
仿佛那里原本就属于什么东西,只是一直没有戴上。
王忆梦注视着她,眸色微微一沉。
而陈暧莘的身体,被迫缓缓点头。
动作僵硬,却毫不犹豫。
像是有人,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陆闲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喂——」
他开口,却在下一秒停住。
王忆梦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对展室外的另一名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
很快,那人走了进来。
无菌手套包裹着双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危险化学品。
当他将手伸入水缸,取出那条项圈时,水面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项圈离水的一瞬间,展厅的灯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系统识别到了某种异常。
陈暧莘感到脖子发冷。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蛇,先一步咬住了她的喉咙。
她依旧无法言语,也无法反抗。
工作人员将项圈放入托盘,托盘被递到她面前。
按理说,这一步本该停下。
至少,应该由她的意识来决定,是否戴上。
可她的身体,没有给她任何余地。
她伸出手。
拿起项圈。
然后——
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那样,熟练地,将它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咔哒。”
扣合声很轻。
却像是锁上了一扇,再也无法开启的门。
项圈贴上皮肤的瞬间,陈暧莘的后背骤然绷紧。
她听见水缸中那乳白色液体发出细微的“嘶”声,像是被烧红的铁触碰。
空气中,缓缓弥漫开一股气味。
那不是香。
而是一种更暧昧、更难以形容的气息,像新鲜血肉里混杂着花瓣。
陆闲的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那气味,对他而言仿佛毒药。
王忆梦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疑惑。
「……戴上了。」
他低声道。
抬起头时,他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叹。
「不可能。」
「从理论上来说,这不该发生。」
「这件神性物,只承认繁殖欲之神的信徒,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阅某份内部档案。
「杀死过该体系信徒的狂信徒。」
他的目光落在陈暧莘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份被人为篡改过的记录。
「陈小姐,杂志社调查过你。」
「你没有击杀信徒的记录,也没有使用过繁殖欲之神权柄的痕迹。」
「难道……你留了一手?」
陈暧莘听得见。
却依旧无法回应。
项圈扣上的瞬间,她的舌头像被缝死了一样,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她的意识深处,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种比梦境更柔软、却比现实更锋利的触感扩散开来。
随后,她听见了第二个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
像是另一个人,躺在她的意识里沉睡。
呼吸轻缓而绵长,带着困倦的尾音,仿佛在水中吐泡泡。
陈暧莘心头一震。
——陈暖。
睡眠欲之神的信徒。
那个始终处于慵懒状态的、平行世界的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捕捉这道呼吸,另一股意识便带着斑斓的色彩靠近了。
随意、跳脱,又夹杂着刻意的戏弄。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尾音含笑。
「哎呀。」
「又接通了吗?」
陈暧莘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怡。
艺术之神的神选者。
那个为了艺术,远比她更加疯狂的女人。
她并非通过现实发声。
而是直接在陈暧莘的头骨内说话。
仿佛一条电话线,被硬生生插进了灵魂。
陈暧莘无法出声。
只能在意识里回应,如同发送一条无声的讯息。
「你怎么出来了,陈怡。」
那女人轻笑起来。
笑声如羽毛,却带着令人发寒的亲昵。
「你能听见我,就说明你已经戴上那东西了。」
「还真是大胆啊。」
陈暧莘的心跳开始失控。
她有太多疑问。
可刚想追问,陈怡便打断了她。
语气随意,却比任何警告都锋利。
「听好了。」
「你每一次主动联系到我们——」
「那个疯子的复苏,就会更近一步。」
陈暧莘的脑海“嗡”地一声。
疯子。
又是那个从未现身,却始终存在的疯子。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陈怡似乎还在笑。
「好了,不能再说了。」
「你刚才那一下,已经在心门上敲了一次。」
「他离醒来,又近了一步。」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几乎贴在耳边。
「而且——」
「你的心门后面,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哦。」
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陈暧莘几乎是本能地切断了这条联系。
像猛地拔掉了一根插头。
意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暖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远处轻轻起伏。
她睁开眼,发现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王忆梦依旧在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陆闲的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担忧毫不掩饰,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陈暧莘终于能够开口。
可她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却像被项圈勒住了一半,沙哑而生硬。
「……我……没事。」
这句话,她自己都不相信。
但她不能提那个疯子。
至少现在不能。
她无法确定,一旦说出口,那东西是否会对身边的人出手。
在弄清真相之前,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项圈安静地贴在她的脖子上,像一条看似无害的黑色饰带。
可她能清楚地感知到——
从项圈的中心,延伸出无数条线。
不是一条。
而是数不清的线。
它们从她身上蔓延出去,延伸到无法看见的远方。
像蛛网,像神经,又像是把她的灵魂钉在某个宇宙节点上的锚。
那些线,并不连接他人。
而是连接着“她”。
连接着平行世界中,无数个她。
数量庞大,无法计数。
陈暧莘缓缓闭上眼。
在那些线的尽头,她感知到无数沉睡的存在。
像一座巨大而漆黑的宿舍楼。
每一个房间里,都住着一个她。
她们被封存在这个身体之中。
并未醒来。
只是在等待。
这,才是真正令人恐惧的部分。
她再次睁眼,看向王忆梦。
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眼底的震动却无从隐藏。
「……王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
「既然我已经选好了,那是否可以回去了?」
王忆梦微微颔首。
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当然。」
「那么接下来——」
他拄着拐杖转身,杖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我们来谈谈生意。」
陈暧莘的神经瞬间绷紧。
「什么生意?」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偏向林墨曦。
她把她带来,为的就是防这一刻。
王忆梦的声音低沉而从容。
「关于——」
「陈小姐加入我们杂志社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