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想和您做这个交易呢?」
陈暧莘把手指缩在衣袋里,指腹压着那块“call机石”的棱角。
石头冰得像冬夜的井沿——她总觉得它下一秒就会发出那种刺耳的拨号音,把人的心跳也拨乱。
陆闲吊儿郎当地跟在她身旁,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像把自己塞进一条阴影里。
他嘴角还挂着惯常的笑,笑意却很薄,像贴在刀背上的纸。
「您确定不想和老夫做这个交易么?」
王忆梦收起了脸上的笑。
他回头看向陈暧莘,眼神像老银行保险柜的锁孔,冷静、深、不带任何多余的慈悲。
「那老夫只有请陈小姐和您的朋友在老夫的酒店好好做做客了。」
「老夫这里有上周刚到的好茶叶,陈小姐想必还没有尝过鲜吧?」
空气像被拧紧了。
陈暧莘心里先一步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从他们踏进杂志社的一刻开始,这场“交易”的影子就已经挂在头顶。
「我不加入杂志社。」
她说得很平静。
「我有我自己的位置,王老先生不要强人所难。」
王忆梦没有立刻生气,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在听一段预料中的回答。
「当铺。」
他轻声重复,像念一个老旧的地名。
「你在那里能得到什么?资源?庇护?还是一群同样危险的人?」
陆闲“啧”了一声,插嘴插得很自然,像把刀插进谈判桌的木头缝里。
「我们当铺至少不玩软禁这一套。」
王忆梦看向他,笑意极浅。
「软禁?」
「你误会了。」
他语气仍旧绅士。
「我只是希望你们留下来做客。客人累了,当然要休息。我们会提供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餐食、所有的物质条件都能满足你们。」
王忆梦在说“所有”两个字的时候,咬字稍微慢了一点。
像把这两个字按进其余三人的后颈。
陈暧莘的手指在衣袋里微微一动。
她把call机石捏得更紧了一些。
她清楚那些资本家的手段。
不能拖。再拖下去,下一句就会变成——
“你们走不了了”。
她用指腹在石头上轻轻划了一下。
像在黑暗里敲门。
石头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信息已经送出去了。
她不抬头,不看林墨曦,只在心里迅速写下一句话:
【只要你出手,我们就陪你去椰海市,助你处理灾祸。】
这是陈暧莘能给出的最干净的筹码。
她感到身侧的空气微微一冷——是某种“压迫感”的变化。
那种变化像一根无形的线,从林墨曦站立的位置拉过来,轻轻绷紧。
下一秒,她的余光捕捉到林墨曦的回应。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眼神。
【可以。】
这是那眼神告诉陈暧莘的话。
王忆梦也在这一瞬间抬起了手。
他拍了拍掌。
从走廊两侧的暗门里,走出六个人。
六名信徒。
他们穿着相同款式的深色制服,胸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眼神像被统一校准的玻璃珠。
但陈暧莘能够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不同层次的压力。
那是来自六种不同神明权柄的封锁。
该死。
陈暧莘暗道。
王忆梦这老狐狸做的真绝!
希望那个林墨曦靠点谱吧。
「小伙子们——」
王忆梦语气温和,像在讲一条无伤大雅的规章制度。
「好好招待招待我们的客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轻的——
「记得礼貌点……」
陆闲嗤笑:「你管这叫礼貌?」
王忆梦没有回应陆闲。他像一个老练的主持人,已经把台词说完,接下来只等观众做选择。
然而——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六名信徒,忽然同时开口。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像被同一个扩音器放大,带着一种怪异的同步感:
「小伙子们,好好招待招待我们的客人」
「记得礼貌点……」
「你管这叫礼貌?」
六个人,六张嘴,六段完全一致的语调。
他们不仅重复了王忆梦的话,甚至还重复了陆闲的调侃。
陈暧莘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却又有点想笑。
更加诡异的是——就连王忆梦也微微一顿。
他眨了一下眼,像某个瞬间他的思维被轻轻卡住了一帧。
下一秒,他竟然也重复了刚才的话。
「小伙子们,好好招待招待我们的客人」
「记得礼貌点……」
「你管这叫礼貌?」
他的声线仍旧绅士,可那绅士感忽然变得像某种“录制过的礼貌”,失去了当下的灵魂。
陆闲的笑僵在嘴角。
「……哈?」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怕那里被谁贴了条形码。
陈暧莘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压低、压平,像把一张纸按进水里不让它漂起来。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幻觉。
因为那六名信徒的眼睛——没有焦点。
紧接着,他们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加入了陆闲说出的新词。
「小伙子们,好好招待招待我们的客人」
「记得礼貌点……」
「你管这叫礼貌?」
「……哈?」
而王忆梦也紧随其后,像一段无法停止的音轨。
「小伙子们,好好招待招待我们的客人」
「记得礼貌点……」
「你管这叫礼貌?」
「……哈?」
这时,林墨曦突然开口。
她只说了一个字。
「走。」
声音不大,却像把冰锥扎进空气。
陆闲还在发愣:「走?那他们……」
林墨曦没有解释。
「我的力量撑不了太久。」
陈暧莘立即反应过来,她抬起手,掌心轻轻一翻。
睡眠欲之神的力量在她指缝间游走,像一层薄薄的雾,柔软却锋利。
「入梦。」
她低声念叨着。
走廊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张透明薄膜从墙面上撕开。
空间被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口子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更深的“虚无”。
那“虚无”像旧电视关机的一瞬间——屏幕收缩成一点白,再彻底黑下去。
陆闲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了陈暧莘。
「还好吧,睡眠欲之神权柄的副作用可不好受。」
陈暧莘的唇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放心。」
她把那条裂缝拉大。
「走——!」
三人的身影几乎同时没入那道口子里。
像被卷进一盘反向播放的录像。
最后一瞬,陈暧莘看见王忆梦站在原地,嘴唇仍在重复那段“礼貌”的话,眼神却像在深水里挣扎,终于泛起一点裂痕。
裂缝合拢。
世界的声音骤然被抽走。
下一秒——
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当铺。
空气一下子变得粗糙、真实,带着尘埃与旧木头的味道,像从梦里摔回到地面。
陈暧莘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幸亏陆闲一直扶着她。
「我靠……」陆闲喘了口气,「他们杂志社是真敢啊……。」
林墨曦站稳后,终于抬手把外套拉链拉得更高一点,像把情绪也拉回胸腔。
陈暧莘抬眼看她:「刚才……是你做的?」
林墨曦没有否认。
「嗯。」
陆闲皱眉:「你那能力究竟是什么原理?」
林墨曦的眼神依旧冷,但她这次没有用一句话打发。
「从众之神,是我信仰的神明。」
她说。
陈暧莘心里一凛。
——又一个新的神明。
林墨曦继续道:「人类的本质,是复读。」
她说得很直白,像把某种残酷的社会学结论直接摔在桌面上。
「当周围的人都在认同一句话、重复一句话,个体会更倾向于相信它是正确的——哪怕他本能觉得不对。」
她停顿了一下,像把学术词汇压成更锋利的刀面。
「这叫规范性影响:为了不被排斥,人会选择一致。」
陆闲嘴角抽了一下:「你还真像个大学老师,说一些我完全不懂的词汇。」
林墨曦看了他一眼,随后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也有信息性影响:当情况不明确,人会把别人的判断当成正确答案。」
陈暧莘听得很快,脑子像机器一样把这些词装进抽屉。
「所以你让他们复读之前的人……所说的话?」她问。
林墨曦点头。
「我只需要把‘一致性’压到他们的认知里。」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天气。
「让他们认为:重复就是安全,附和就是正确。」
陆闲皱眉:「那王忆梦怎么也中招了?我觉得他那个老狐狸可不会轻易中招。」
林墨曦的目光微微下沉。
「因为我盯了他很久。」
她终于解释了她话少的理由——她一直在对王忆梦使用能力。
「从众之神的能力,对人的‘思考’动手。」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像点在人的额头上。
「我需要持续压制他的反抗,让他在最关键的一刻把自己的台词当成唯一的道路。」
「当一个人的大脑被迫反复处理同一段信息,就会出现信息过载。」
林墨曦说到这里,语气更冷了一点。
「过载之后,大脑会选择放弃新的判断,只剩下重复。」
陈暧莘想起那六名信徒空洞的眼睛,胃里泛起一点冷意。
「他们会怎么样?」
林墨曦淡淡扫。
「不久就会醒过来。」
她补上一句——像警告,也像事实陈述。
「状态不会持续太久。过一会他们就会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被耍了。」
陈暧莘把手伸进衣袋,摸到call机石,指腹仍残留一点冰冷的余震。
她抬头看向林墨曦,认真地说:
「我答应你。」
「椰海市那件事,我跟你走一趟。」
林墨曦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闲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故意把气氛拉回日常一点:
「好嘛,原来刚刚你们早就交换意见了。」
陈暧莘瞥他一眼:「你有意见?」
陆闲立刻举手投降:「没有没有,我只是感慨——你们女人谈生意比我打架还快。」
林墨曦看都不看他。
只淡淡补了一句:
「话少,省力。」
陆闲话锋一转。
「……行,但你是不是该解释解释你的事情。」
「陈小姐。」
「你为啥要选择繁殖欲之神那个恶心女人的东西。」
陈暧莘听了陆闲的询问后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这个神秘物与自己身上的那条裙子一样,似乎戴上后就无法摘下来了。
「这不是我的选择,我体内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强迫我选择它。」
陈暧莘表情很认真,她在刻意避讳提到那个疯子。
说的较为含糊。
而听到这个答案,陆闲也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后,接着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得去和刘伯以及我那师祖讨论一下。」
「他们入行早,见多识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