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
林墨曦已经离开了。
陈暧莘和她约定,三天后与陆闲一同前往椰海市,处理那件灾祸。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查看林墨曦交给她的资料——关于那场灾祸的具体内容,以便制定计划。
但陈暧莘还有些别的东西需要弄清楚。
她坐在长桌一侧,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条繁殖欲之神的项圈被她藏在衣领之下,紧贴着锁骨的位置,像一条安静的黑线。
她能清晰感觉到,它仍在连接着陈怡、陈暖,以及其他无数个“陈生”的灵魂——那些线在意识深处绷着,像细到看不见的蛛丝,轻轻一扯就会疼。
陆闲站在不远处,正和当铺的文职人员低声交谈。他的声音被空间吞得很薄,只剩下一点轮廓。
陈暧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位感——仿佛这个人并不是站在她身边,而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无法穿透的膜。
那种感觉让她很陌生。
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已经联系到刘伯了。」
文职人员合上记录板,语气一如既往地职业化。
「还有……鸦羽医生也在路上。」
陆闲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陈暧莘。
「稍等一会儿。」他说。
陈暧莘“嗯”了一声。
她知道现在不是可以忽略任何问题的时候。
杂志社、项圈、神选者、平行世界的灵魂……这些词像被粗暴地塞进她的人生里,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已经开始发酵。
她需要一个解释,哪怕那个解释并不完全。
不久后,当铺的门被推开。
「哼哼!都在吗——?」
少女元气满满的声音先一步响起,随后才是脚步声。
刘伯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看起来既能去喝茶、也能去主持葬礼的衣服。他的目光扫过陈暧莘,又在她颈间停留了一瞬——停得不算久,却足够敏锐。
紧随其后的是李雨。
她今天把银白色的头发随意扎成一束,修女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一进门,空气里就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生气”,像一块被投入死水的活石。
「哦哦——」李雨一眼看见陈暧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姑娘还活蹦乱跳的嘛!不错不错!」
陈暧莘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您声音小点行吗。」她低声说。
「不行哦。」李雨理直气壮,「每天都要元气满满哦!」
刘伯轻咳了一声——虽然李雨的级别更高,但在三十一号当铺,仍得由他来主持大局。
「先说正事吧。」他说。
几人很快围坐在长桌旁。陈暧莘把自己在杂志社的经历,从被招揽开始,到那条项圈如何“选择”了她,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冷静,可说到身体不受控制的那一段时,声音还是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刘伯听完,沉默了几秒。
「杂志社那边,短时间内不会对你有什么动作。」他说,语气笃定,「他们是资本驱动的组织,最看重的不是力量,而是规则。」
「您确定他们不会来阴的?」陆闲挑了下眉。
「不会,你放心。」刘伯摇了摇头,「当初当铺允诺他们:只要你配合处理应龙事件,就给他们公开当铺的一部分研究权限。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结果,现在如果反过来动你,等于是公然撕毁契约。」
他顿了顿,目光锋利了一些。
「资本最怕的不是失败,是失信。」
陈暧莘心里微微一松。
这一点她也明白。
至少,短期内她不会再被推到台前。
「至于那条项圈……」刘伯看向李雨,「这方面,我知道得不多。」
李雨立刻举起手。
「这个老身倒是听说过。」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一件陈年往事,「2004年的时候,信徒圈里出过一个怪人。」
「怪人?」陆闲皱眉。
「嗯。」李雨点头,「他是繁殖欲之神的信徒,成天嚷嚷着‘我身体里住着三个我’。当时很多医生都说他是精神分裂,还有人建议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她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后来,有人开始研究繁殖欲之神的权柄,才发现那家伙可能不是疯。」
陈暧莘抬起眼。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不是疯——因为她体内有更多的灵魂。
不止三个。
「繁殖欲之神的‘吸引力’,不仅仅是对肉体、对情感的吸引。」李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它有一定概率,会吸引到平行世界的灵魂。」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也就是说——」李雨笑了笑,「那个人体内,真的可能住着不止一个‘他’。」
「老身怀疑。」李雨的目光落在陈暧莘身上,「你体内,本来就存在着繁殖欲之神信徒的灵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所以……」陆闲低声道,「她才能戴上那条项圈?」
「很有可能。」李雨耸肩,「至于灵魂怎么来的,怎么待着的……这个我就真不懂了。」
她摊开手,语气坦然。
「老身只擅长肉体。灵魂这种东西,太麻烦了。」
陈暧莘沉默了。
她想起项圈戴上的那一瞬间,那些如蛛网般延伸出去的线。
这解释只补上了一部分空缺。真正的核心——仍在她体内那个“疯子”身上。
她迟早得对那东西下手。
「不管怎么说。」刘伯打断了短暂的沉思,「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你们需要休息。」
他看向陆闲和陈暧莘。
两人也点了点头。
所有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陈暧莘懂得这个道理。
越是心急,离真相越远。
事情在表面上,算是告一段落。
夜深时,陆闲回到了自己的别墅。
别墅安静得过分。灯光一盏盏亮着,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却始终无法安静。
他开始回忆起自己和陈暧莘经历过的一切——
应龙。
桃花源。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来回碰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洞天里,陈暧莘对八卦、对《桃花源记》的理解,熟练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闲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给刘伯发了讯息。
「《桃花源记》在这个世界……被纳入教材了吗?」
回复来得不算快。
「不是。」刘伯很快回道,「那是道教的密藏书籍,普通人接触不到。」
陆闲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塌陷。
如果不是教材,又是普通人无法轻易接触的密藏。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夜更深了。
别墅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
陆闲站起身,走向二楼。
李雨今晚不在,她说当铺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这让整栋别墅显得格外安静。
他停在一扇门前。
陈暧莘的房间。
陆闲抬起手,又放下。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被打开。
陈暧莘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披着。
「……有事?」她问。
「想聊聊。」陆闲说。
她侧身让开。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颜料味,混着纸张的气息。
那是她的气味。
陆闲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的目光很快撞上陈暧莘正在创作的画作。
那是应龙。
她画得栩栩如生。
那恐怖的怪物缓慢降临在桃花源上,竟像一条怪诞而美丽的东方巨龙,带着某种近乎庄严的压迫感。
「你对这些东西……」他开口,措辞有点笨拙,「很了解吗?」
陈暧莘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到。」陆闲笑了笑,「我对你当时解决应龙事件时,对桃花源的解析很感兴趣。」
陈暧莘想了想。
「可能……是为了给画画服务吧。」她说,「艺术这种东西,表面上是在研究一个对象,但其实要摄取很多知识。」
陆闲点头,随后却立刻笑着下了个套。
「比如在人教版教材里读《桃花源记》?」
陈暧莘看向他,有些惊讶。
「这里的教材也……」她说,「有《桃花源记》?」
她之前查过资料,似乎没找到相关信息。
陆闲听到她的回答后,忽然笑了。
「陈暧莘,你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陈暧莘立刻反应过来,眼神一变。
「这么说……你也……?」
这么巧?
「看来咱们是老乡啊!」陆闲突然开朗地笑起来。他把一直用来遮掩的兜帽放了下来,又接着问道——
「那你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多大?」
「我以前是个大叔。」陈暧莘很诚实,但同时也撒了个谎,「以前没什么朋友,一直与艺术作伴……直到死亡。」
「那还挺孤独的。」陆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看来她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陈生”,更像是一个同名同姓的艺术家。
毕竟,他记得很清楚——以前那个“陈生”是有他这个挚友的。
但下一秒,他又话锋一转。
「那你现在有我这个朋友了,感觉咋样?」
「还行……」陈暧莘压住了心里真实的情绪,不想让眼前这个嘴贱的人占到任何便宜,又补了一句——
「不过老乡挺好的,让我在这个恐怖的世界里,感到了一点亲切。」
「是么,我也是。」
陆闲说完便站起身,走向门口。
「早点睡……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明天我们还要分析椰海市的灾祸,那玩意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