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陈暧莘透过舷窗看见了一整片缓慢展开的蓝。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海蓝。
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颜色——
像被太阳反复抚摸过,又被潮湿空气轻轻包裹的色调。
椰海市。
从高空看下去,这座城市像一块被切割得恰到好处的热带梦境。白色的沙滩顺着海岸线铺开,椰林像被人随手点缀的深绿色笔触,一直延伸到城市内部。道路宽阔而干净,建筑的轮廓被阳光抹得柔和,连阴影都显得懒洋洋的。
即便现在是冬天淡季,椰海市的游客依然很多。
如果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陈暧莘甚至会觉得——
这里是那种“只要什么都不想,就会很幸福”的地方。
「真漂亮啊。」
她低声说了一句。
陆闲把行李从传送带上拎下来,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玻璃穹顶。
「这里可是度假胜地啊!」
他撇了撇嘴,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咱们要不是来处理事情的,我都想带泳裤过来了。椰海市可是有恒温泳池的。」
陆闲说着,又看了一眼陈暧莘,像是想到了什么恶趣味的画面,继续补刀:
「可惜有的人没办法穿泳裤咯……或者泳衣也不错?」
「闭嘴!」
陈暧莘白了他一眼。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想要变回男生的“使命”。
但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被荷尔蒙影响久了,她现在下意识会把自己代入女性的角度思考——
比如刚才陆闲提到泳裤时,她第一反应竟然是:“难道我不应该穿泳衣么?”
等理性补上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林墨曦走在他们前面,步伐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没有回应这句闲聊。出航站楼时,只是简单确认了一下随行人员已经散开,周围没有多余的视线。
「当铺安排的专车在外面。」她说。
对林墨曦而言,眼里没有所谓的度假胜地。
只有工作。
不得不说,林墨曦的办事能力陈暧莘是放心的。
她把众人安排在椰海市的望鲸大酒店。
望鲸大酒店坐落在椰海市沿海最安静的一段。
从大厅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直接看见远处缓慢起伏的海面。阳光透过高层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柔软的光斑,像是刻意营造出的“无忧区域”。
酒店内部装潢偏现代,但并不冰冷。大量留白、柔和曲线,以及刻意压低的灯光,让人一进来就会下意识放松肩膀。
林墨曦办理入住的速度很快。
前台人员看到她出示的证件时,态度明显变得谨慎而恭敬,却又不敢多问。
「你们的房间在同一层。」
她把房卡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电视台在两个街区外,步行十分钟。」
「鹏程呢?」
陈暧莘看着林墨曦。
她知道,自己这个朋友似乎与林墨曦的关系早就不只是“师徒”。他没跟来,确实有点奇怪。
「他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林墨曦回答得很快,但明显避开了细节。陈暧莘没有深究,毕竟每个人都有私事。
「你说……咱们难得来这种规格的酒店,不得享受一下自助餐吗?」
陆闲突然插进二人的对话,目光直勾勾看向陈暧莘——显然这话是对她说的。
陈暧莘还注意到,这家伙居然讲究地找酒店服务员要了个刷子,用来打扫衣服上的灰尘。
人还是那么吊儿郎当,但举手投足间竟然多了点公子哥的气质。
他以前有这么讲究吗?
这份“讲究”,反而让她莫名想到前世的挚友,某些细节竟然有几分相似。
陈暧莘把这突兀的念头挤出脑海,点了点头。
「这种酒店的菜品一般不会差。」
「啊,我忘了你以前是大艺术家,应该也吃过这种的吧?」
陆闲笑了笑,自顾自往自助餐厅走去。
陈暧莘紧随其后。
自助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夕阳。
橙红色的光线慢慢沉入海平线,把整片天空染得像一幅正在干燥的油画。
陈暧莘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心里短暂地出现了一种奇妙的错位感。
盘子里是刚出炉的面包,旁边放着香喷喷的煎鲑鱼,以及新鲜的松叶蟹、一小碟鱼子酱。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好久没吃到这么“像样”的东西了。
「所以灵媒师呢?」
她咬了一口夹着鲑鱼的面包,语气自然得像在问旅游行程。
陆闲把叉子搁在盘子边,想了想。
「已经联系上了。」
他说。
「虫谷市来的,路上耽搁了一点,最快明天中午到。」
「所以我们今晚只能先观察?」
「嗯。」陆闲点头。
「林墨曦让市政那边发了公告,说今晚电视台有重要测试,提醒市民不要看电视。」
「这样至少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陈暧莘用餐叉挑开松叶蟹的蟹腿,蘸了点蟹醋,把鲜甜的蟹肉送入口中。
「只是治标不治本。」
「是啊。」
陆闲笑了一下。
「人类跟邪物耗不起。」
这时,林墨曦也端着一盘海鲜炒饭走过来,坐下后用干练的语气陈述:
「已经安排好了。」
她说,
「隔壁房间会放三台电视。」
「声音、画面、信号会拆分,作为对照组。」
「我们要确认,诅咒到底寄托在节目哪一部分。」
她的语气很平。
像是在布置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实验。
⸻
夜晚来得很快。
椰海市的夜色并不黑。
隔壁房间的电视被提前调试好。
三台电视机的画面亮着,分别被玻璃罩罩住,整间房间则贴满了锡纸。
三台电视做了明确区分:
——有影像无声音
——有声音无影像
——完整播放
他们坐在另一间房间里,通过单向设备观察。
「像不像做物理实验?」陆闲低声吐槽。
「别说得这么轻松。」陈暧莘盯着屏幕,「我们面对的可是邪物。」
节目时间到。
那位不应该存在的主持人出现在三台电视里。
朱梅瑾。
妆容完美,笑容标准。
可陈暧莘第一眼就感到不适。
那张脸僵硬得像在套壳,像披着人皮的机器。
她的嘴在动。
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却像被某种力量提前嚼碎,又勉强拼回去。
句子之间没有逻辑,却又像在努力模仿逻辑。
「……孩子今天没有回来。」
「我们要记得给桌子喂饭。」
「风扇转得太快,会把名字吹走。」
陈暧莘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能感觉到——
如果不是隔壁房间贴满锡纸,她现在手臂上可能已经爬满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这一下,让正在仪器前观察隔壁房间异象的三人,后背齐齐冒出一层冷汗。
林墨曦站起身。
动作很快,却没有慌乱。
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客人。」她说。
「谁?」陆闲皱眉。
「当铺的人,不是椰海市的。」
林墨曦似乎认识对方,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高,肩宽,肌肉线条被贴身潮流服装勾勒得极其明显。
他戴着高档墨镜,右手手腕上挂着一块标志极明显的劳力士。
整个人像自带聚光灯,散发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存在感。
锋利,自信。
「龙傲海。」
他自我介绍时语气不高,却天然带着压迫感。
更离谱的是,他轻而易举就亮出自己的底牌,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会不会耍什么阴招。
「力量之神的信徒。」
陆闲挑眉。
「你还挺狂。」
龙傲海笑了一下。
「实力允许。」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陈暧莘身上。
没有掩饰。
像在打量一件值得收藏的器物。
「你就是陈暧莘。」
他说,「解决应龙的那个。」
陈暧莘没有回避视线。
「你有事?」
「有。」龙傲海点头,「我来招人。」
他抬手指了指楼下,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家车位:
「顺便,希望你当我女朋友。你答应的话,楼下那台劳斯莱斯就是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这顺便还真顺。」
龙傲海没理他。
「你跟着我。」
他对陈暧莘说,「资源、金钱、房子包包都可以。」
「你来当我的副手。」
他顿了顿,竟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继续补充:
「如果你愿意……当三房也行。我让家里的老三明天滚蛋。」
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这是一个早就写好的结局。
林墨曦向前一步。
「这是我请来的客人,龙傲海。」她冷声提醒。
龙傲海这才注意到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淡了点。
「椰海市的林墨曦,是么。」
他自顾自坐到沙发上,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你们的做法我已经看到了——观察、分析、排除变量。」
「太慢。」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
「灾祸不等人。」
他回头,眼神锋利。
「我的方法很简单。」
「送人进电视台。」
「再送人看节目。」
「看他们怎么死、怎么疯、临死前说了什么、什么时候断气。」
「用死亡换规律。」
「比你们快得多。」
陈暧莘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方说得没错——这方法确实有效。
只是代价极高。
而她讨厌这种人。
轻浮、傲慢、把生命当成可消耗材料。
「你们这也太婆婆妈妈了。」龙傲海嗤笑,「分析邪物?邪物是用拳头碾死的!」
他说完,空气一下变得很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监视仪器的低鸣。
屏幕里,朱梅瑾缓缓抬头。
像在看他们。
陈暧莘开口,打破寂静:
「我拒绝。」
龙傲海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危险的兴趣。
「那真可惜。」
他说,「我很少看错人。」
「今晚就此别过。」
「就当我没来过。」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刻——
隔壁的三台电视机,突然同时爆炸。
「砰——!」
玻璃罩瞬间碎裂,像被什么东西从屏幕里伸手砸穿。
酒店的灯光猛地一暗,整层楼像被一口气掐住了电流。
黑暗落下的瞬间,屏幕残留的雪花声像尖锐的虫鸣,在走廊里持续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