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楼的走廊,像是被某种失去耐心的东西反复碾压过。
地毯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翻卷的织物露出下面湿冷的水泥地面,边缘还残留着被强行扯断的纤维,像是曾有人在这里抓着地面向前爬行,又在中途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生生拖了回去。
墙壁上遍布着不规则的凹痕,那些凹痕并不集中,却分布得极为密集,像是无数只手曾同时按在墙面上,用力到连骨节的形状都被拓印出来,却又在下一秒被同时拉开,只留下无法对齐的残影。
血迹并不是单一方向的飞溅,而是被拖行、涂抹、反复踩踏后的状态,深红与暗褐交错在地毯与墙根之间,夹杂着已经半凝固的不明组织液。
那些组织液并不完全干涸,而是呈现出一种介于液体与胶质之间的状态。
散发出一股介于铁锈与腐肉之间、却又带着奇怪甜味的气息,让人一时分不清那是死亡的味道,还是某种正在发酵的东西。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空洞而延迟的「叮」,那声音在这一层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金属棺盖,提醒他们——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就在那一瞬间,陈暧莘看见了。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靠着墙壁,歪倒着一具尸体。
她几乎是在看清轮廓的瞬间,心脏便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湿润的手从内部攥住了一下,连呼吸都因此慢了半拍。
那具尸体的脸朝上,五官已经扭曲到几乎无法完整辨认,颧骨的位置塌陷得不自然,嘴角却微微张开,像是曾试图发出什么声音,却在声音成形之前就被强行终止。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陆闲?」
这个名字几乎是从她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那具尸体穿着与陆闲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连袖口磨损的位置、布料起球的细节都分毫不差,仿佛不是“相似”,而是被完整复制出来的存在。
然而,那具身体的胸腔却塌陷得异常夸张,像是曾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反复挤压,骨骼在断裂与错位后又被强行压回原位,最终只留下一个勉强维持“人形”的外壳。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紧紧贴在骨架之上,仿佛血肉早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层用于维持形态的薄膜,连血管的走向都模糊得难以辨认。
而真正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具尸体的胸口。
在心脏原本所在的位置,一株花正在缓慢地呼吸。
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植物,它的茎干从断裂的肋骨之间生长出来,颜色介于暗红与墨黑之间,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某种节奏轻微起伏,像是在模仿心跳。
花瓣层层叠叠,形态近似彼岸花,却比彼岸花更加锋利,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刚刚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反复舔舐过。
花蕊深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胶状物质,那东西正在以极其规律的频率收缩、舒张,每一次动作,都会从尸体内部吸出一丝残余的组织液,使得那具躯壳看起来愈发干瘪,也愈发空洞。
陆闲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甚至带着些许确认意味的情绪。
「……怎么还有我的尸体。」
他说得很轻,却异常肯定。
龙傲海低声咂了一下舌,目光迅速扫过那具尸体的四肢与脖颈,确认完那些不自然的扭曲后,又落回那朵仍在“呼吸”的花上。
「不是幻觉。」他说,「我能感觉到信徒的力量还没完全散掉。」
林墨曦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稍远的位置,视线在尸体与走廊周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这里是否还残留着别的“东西”。
「这里发生过战斗。」她低声说,「而且不止一次。」
陈暧莘慢慢向前走了几步。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具“陆闲”的体内已经不存在任何意识残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侵蚀、剥离之后留下的空壳状态,而那朵彼岸花状的生物,正是依附在这种空壳之上,以残余的生命痕迹维持存在。
就在她靠近到三步之内的时候,空气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还算安静的走廊深处,骤然响起了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唢呐声。
那声音并不像是从某个明确的方向传来,而更像是直接在整个空间内部震荡,震动沿着墙壁、天花板、地面同时扩散,让人无法判断声源的位置,只能感觉到那声音在耳膜后方来回摩擦,带着一种强迫人“聆听”的恶意,仿佛只要你试图忽略,它就会变得更加清晰。
陈暧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看向走廊另一侧的阴影。
那里的灯光并没有突然熄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吞噬,亮度被缓慢地抽走,只剩下一种介于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昏红色,像是老旧红灯笼在夜雨中晃动时残留的光。
在那片逐渐扩散的暗色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显现。
先是手。
一只,又一只。
干瘦、苍白、指节突兀,像被风干了数十年的尸体手臂,从黑暗中层层叠叠地伸了出来,那些手臂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从同一个“身体”上延展,彼此交错,却没有发生任何碰撞,仿佛它们原本就不属于“单独的个体”。
每一只手上,都握着不同的法器。
铜铃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桃木剑的剑身布满细密裂纹;符纸已经发黄,边缘被血迹浸透;红绳缠绕在枯骨指节上,骨制念珠与断裂的佛珠混杂在一起,生锈的剪刀与沾着暗色痕迹的匕首在灯光下反射出不自然的光。
紧接着,是那一抹刺目的红。
红色的嫁衣在黑暗中缓缓显形,布料陈旧,却异常整洁,像是被人保存了很多年,只为等待这一刻重新穿上。衣摆拖在地面上,却没有沾染任何血迹,反而显得与周围的污秽格格不入,像一块被强行嵌入现实的异物。
新娘的头上覆盖着一方红盖头。
盖头下方,不断有晶莹的液体顺着边缘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那声音黏稠而缓慢,像是某种混合了唾液与黏液的东西,在地面上拉出短暂却清晰的痕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唢呐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庄重感,像是在为一场早已注定的新婚仪式奏响迎亲的曲调。
「……千手诡新娘。」
陆闲低声说。
这是他在应龙事件中,曾经短暂召唤、又在事后刻意封存记忆的存在。
而现在,它不再是被他召唤出来的“工具”。
它站在那里。
作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存在。
新娘的身体缓缓向前倾了一点。
红盖头之下,传来了一声湿润而黏腻的呼吸声,随后,一条细长的舌状物从盖头下方探了出来,表面布满细密而规则的环状结构,像极了七鳃鳗的口器,它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了一下,仿佛正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就在这时,新娘身后的黑暗中,又有几道身影缓缓浮现。
四个抬轿人。
他们的身形干瘦得几乎不像活人,脊背弯曲,步伐踉跄,动作却又出奇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每一个抬轿人的头上,都用稻草绳死死绑着一块砖头,绳结深深勒进皮肉,渗出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下,被脸上那层粗麻布完全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们的脸被完全遮住,看不见表情。
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视线。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
整条走廊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千手诡新娘,已经注意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