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楼的空气在千手诡新娘完全现身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流动性。
那并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凝滞,而是一种更接近“概念”层面的停顿,仿佛整层空间被强行塞进了一段无法跳过的仪式流程之中。
唢呐声持续回荡,音调并不刺耳,却在每一次拉长时,精准地擦过人的神经末梢,让人产生一种被迫“参与其中”的错觉。
龙傲海站在最前方。
当千手诡新娘完全从阴影中走出,红嫁衣拖行在血污遍布的地毯上,四名抬轿人脚步不稳地向前迈动时,他反倒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干脆,像是猎犬嗅到血腥味后的本能反应。
「哈。」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发出清晰的脆响,肌肉在贴身衣物下鼓起鲜明的轮廓,整个人的存在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仿佛周围的空间都在主动为他的动作让路。
「让我来给你们这些软蛋露一手。」
下一瞬间,他已经冲了出去。
地毯在他脚下炸裂,空气被踩踏到发出低沉的爆鸣声——当空间被迫承受过量力量时,连结构本身都在呻吟。
龙傲海的身影在十八楼的走廊中拉出一道残影,他没有选择避开那四十八只挥舞着法器的枯瘦手臂,而是径直撞入抬轿人的阵列之中。
第一个抬轿人甚至来不及抬头。
龙傲海的五指已经扣住了它的头颅。
那是一种完全不讲究技巧的抓取,没有试探,没有蓄力,像是随手捏住了一颗成熟的果实。
他的掌心微微收紧,力量之神的权柄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展开,抬轿人的头骨连同内部组织被瞬间压缩,坍缩成无法维持形态的状态。
「咔嚓。」
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
碎裂的并不只是骨骼,还有其存在本身——这正是力量之神的霸道。
以凡人之躯,硬撼邪物。
抬轿人的身体在失去头颅后并未立刻倒下,而是原地晃了一下,随后像是被抽掉了支撑“存在”的概念一般,软塌塌地瘫倒下去,头顶的砖块滚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液没有喷溅。
因为它已被压回了身体内部。
龙傲海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具倒下的躯体,他顺势前踏,一脚狠狠踹向千手诡新娘的腹部。
空气在那一刻被彻底撕裂。
爆鸣声仿佛有人在封闭空间中引爆了一枚无形的炸弹,冲击波沿着走廊横向扩散,墙壁上的凹痕在同一时间加深,灯带剧烈闪烁,嫁衣的布料被掀起,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的手臂。
诡新娘的身体被硬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并非血肉被击穿的质感,而更像是某个“形态节点”被直接破坏,红嫁衣在空中翻卷,四十八只手臂瞬间失去协调,法器纷纷坠落,撞击地面,发出杂乱无序的声响。
龙傲海落地,稳稳站住。
他甩了甩手腕,又活动了一下颈椎,仿佛刚才不过完成了一组热身动作。
「看见了吗?」
他回头看向陈暧莘三人,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邪物这种东西,就该这么处理。」
「揍就完了。」
然而,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忽然从极远的地方响起。
那铃声并不急促,却在响起的瞬间,将整条走廊的“时间感”拖慢了半拍。
紧接着,是念佛声。
低沉、平稳,带着某种被反复诵读过无数次的熟悉韵律。
「出嫁不宜见血——」
声音并不来自千手诡新娘。
而像是从整座酒店的结构内部渗透出来。
「我佛慈悲……」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暧莘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视线与眼前的场景重合。
龙傲海的头颅,毫无征兆地从脖颈上滑落。
甚至连血液喷溅的时间都来不及出现。
那颗头颅在空气中翻转了一下,墨镜从鼻梁上滑落,露出那双仍带着不可置信神色的眼睛,随后轻轻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那堆破碎的法器旁。
身体仍然站立着。
保持着方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过了半秒,才如失去支撑的雕塑般,直直倒下。
陈暧莘的呼吸停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清楚地看见,龙傲海颈部的切面光滑得近乎工整,切口的形状,与千手诡新娘其中一只手中所握的桃木剑完全一致。
她甚至没有看到诡新娘的动作。
然而,还未等她继续思考,剩余的三个抬轿人同时动了。
它们的动作整齐得令人不安,仿佛早已排练过无数次,将龙傲海的无头尸身抬起,放入那顶不知何时已经出现的轿子之中。
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
与此同时,千手诡新娘那被轰穿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红嫁衣下的空洞边缘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血肉、布料、手臂重新拼合,伤口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完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新娘缓缓俯身。
红盖头微微掀起。
那条七鳃鳗般的口器探出,贴近龙傲海滚落在地的头颅,吸盘张合,发出湿润而黏腻的声响。
它开始吸食龙傲海的脑髓。
像是一头野兽在进行极其认真而庄重的进食。
陈暧莘的胃部猛地翻涌。
「退!快退!力不可敌!」
此刻的她,只能动用艺术之神的权柄绘制静物,以及那柄尚未完全实验过的青龙偃月刀。
她不可能在这里赌上自己的生命。
这个判断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成形。
她没有再犹豫,反手抓住陆闲的手腕,入梦的能力在恐惧与理性的双重刺激下被强行发动,意识像被一股向下坠落的力量拖拽,空间在她眼前塌陷、重组。
她甚至来不及去顾及林墨曦。
世界骤然一变。
千手诡新娘消失了。
十八楼的血腥与唢呐声一并消失。
可当意识被强行弹回现实,脚下重新踩上那柔软却毫无温度的地毯时,陈暧莘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她原本设定的入梦目标,是椰海市的其他区域。
可映入眼帘的地方,显然并不在酒店之外。
她仍然在酒店中。
二十七楼。
灯光亮着,空气静止,酒店维持着一种过分完整的秩序感,仿佛十八楼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被错误加载的一段影像,而这里才是“正确版本”。
她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
随后,她低下头。
掌心之中,已经不再是完整的陆闲。
而只剩下她所抓住的那一部分——一只断手。
那只手的重量真实得令人作呕,切口平整,血液已经开始失去光泽,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青灰色,指节微蜷,像是在最后一刻仍试图回应她的拉扯。
「……」
她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她手腕上那条由陆闲器官构成的手链正在缓缓跳动。
就在这一刻——
婴儿的哭声再一次响起。
毫无征兆地,在她的听觉深处炸开。
那哭声湿润、细碎,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稚嫩,却混杂着不属于生命的空洞回响,像是无数张尚未成形的嘴,在同一个节奏中张合。
陈暧莘的呼吸骤然一滞。
灯光开始闪烁。
并非普通的电力不稳,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舔舐”,亮度被缓慢啃食,天花板的灯带从边缘开始发暗,阴影顺着墙壁向下流淌,最终彻底吞没她的视野。
黑暗降临。
彻底而无层次的黑暗。
陈暧莘站在原地,不敢移动。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将她推向死亡。
哭声在黑暗中持续了短暂的一段时间,又忽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随后——如同之前的情况一样,灯光重新亮起。
白色的光线一寸一寸回到空间之中。
就在光线完全稳定的瞬间,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个人站在走廊中央。
低着头,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待。
「陆……闲……?」
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而当那人抬起头的瞬间,她便确认了答案。
是陆闲。
衣服破损,沾满灰尘与干涸的血迹,像是从某个不属于这栋酒店的地方,被硬生生拖回现实。他的身体明显比她记忆中消瘦,肩线下塌,呼吸不稳,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重新确认肺部是否还在工作。
彼岸花从他的身体上生长出来。
暗红色的花茎嵌进皮肤与骨骼之间,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花瓣锋利而湿润,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像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才勉强维持形态。
他的右臂缺失。
切口平整。
与她脚边那只断手完全一致。
陈暧莘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对方可怜的模样让陈暧莘想要扶起对方。
然而,陆闲也动了。
站不稳的双脚让他几乎是用撞的方式靠近她,像是生怕慢上一秒就会再次被拉回某个无法返回的地方。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抚在了陈暧莘的肩上,力道失控,却又脆弱得令人心惊。
下一瞬间,他低下头。
吻了下来。
那是一个毫不留情的深吻。
带着血腥味、尘土味,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确认意味,像是要用这个动作证明彼此仍然存在于同一个现实里。
他的呼吸混乱而急促,唇舌的侵入没有任何温柔的余地,只有失而复得后的本能占有。
突然被这么粗暴的来了一下的陈暧莘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忘了挣扎。
只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以及那种随时都会崩塌的脆弱感。
贴着她的唇,陆闲低声开口。
「陈生,终于见到你了。」
那两个字落下时,她的意识出现了一瞬极轻微的停顿。
这是一种被旧名字突然触碰到的、短暂的迟滞。
这不是陆闲应该叫她的名字。
对方虽然知道她以前叫作陈生,但没必要突然改口。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回应的时候,陆闲抓着她的手忽然一松。
彼岸花在同一时间迅速失去光泽,花瓣枯萎、剥落,像被抽走了支撑形态的根本。
陆闲的身体失去最后的力量,整个人向前倾倒。
陈暧莘下意识地接住了他。
怀里的重量在迅速消失。
呼吸断裂,眼神失焦。
那个刚刚还在用尽全力确认她存在的人,在下一秒彻底安静下来。
她跪倒在地。
抱着已经没有生命反应的陆闲。
虽然她被陆闲强吻了,但求生欲的渴望还是暂时让她没来及去思考这些奇怪的地方。
她现在必须搞清楚状况。
刚才死的那个,真的是陆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