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暧莘抱着陆闲的尸体,跪在二十七楼的走廊中央。
那具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反应,重量却仍然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彼岸花枯萎后留下的灰黑色残渣附着在衣料上,像被烧尽却不肯散去的余烬。
她没有立刻放手。
并不是不愿接受死亡,而是大脑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从十八楼的千手诡新娘,到龙傲海被斩首,再到她强行发动入梦失败,被「送回」二十七楼;再到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见浑身是血、身体被彼岸花侵蚀的陆闲出现在她面前——
接着,是那个近乎失控的深吻。
再然后,他在她怀里死去。
一切像是被人强行剪接在一起的胶片,跳过了正常的因果顺序,只留下最具冲击力的画面。
陈暧莘低着头,视线落在陆闲已经失焦的眼睛上,呼吸缓慢而克制。
她在脑子里反复捋着从一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事。
他们明明还在做对照实验,事情却一路滚到如今这种地步——
最诡异的,倒不如说是那道婴儿的哭声,以及整栋酒店的灯光熄灭。
那像是一切异象的起点,也像异变被按下的节点。
可线索仍然太少。
一切发生得太快,彼此之间又缺乏可以钉死的因果联系。陈暧莘没有所谓侦探的“记忆宫殿”,也没法把现有线索做出漂亮的发散推理。
她只能继续走下去,靠一次次危险换取情报。
就在这个念头刚成形时,另一道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快走!陈暧莘,离开那儿!」
声音很熟。
带着一点惯常的懒散,又夹着几分强行压下去的急促。
「再不走,你怀里那位可要变异了,谁知道他会放出什么邪物!」
明明说的是他自己,却像在嫌弃一件随手可以丢弃的赃物一样,充斥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怪诞与滑稽。
陈暧莘的背脊猛地绷紧。
「陆闲……」
她的目光向前扫去,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猜想。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就连断掉的右臂都在她的预想之中。
唯一的区别是——
断口被人用酒店的白色桌布草草包扎过,布料被血浸透,又在某种力量作用下逐渐干涸,形成一圈深褐色的硬痂。而那层布料之下,隐约能看到不自然的起伏。
像是有粉嫩的肉芽在里面缓慢蠕动。
陈暧莘下意识推测,那或许是陆闲的苦行之神信仰带来的一丝恢复能力在起作用。
她的视线在怀里的尸体与前方那个“活着”的陆闲之间来回移动,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别看了,快走啊。」
那边的陆闲叹了口气,抬起仅剩的左手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知道这画面很离谱,但你要是继续站在那儿,我可不保证你怀里那位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具身体……已经开始变味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
陈暧莘的理性在这一刻重新接管了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闲。
彼岸花虽然已经枯萎,但残留在皮肤上的纹路正在发生变化,像某种符号正在失去“形态”,却又被迫保留“意义”。那种感觉,与她在繁殖欲之神项圈上感受到的神性波动极为相似。
“吸引力”的权柄。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没有再犹豫,动作利落地将怀里的尸体放平,后退一步,迅速与之拉开距离。
就在她站起身的瞬间,身后的空气仿佛松了一口气。
那具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再发生任何变化,却让人本能地不想靠近。
「跟我走。」
断臂的陆闲抬手朝她招了招。
「别在这层待太久。」
「这片空间似乎按楼层划分,离开这一层后,我那具身体里跑出来的东西暂时不会追过来。」
陈暧莘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他走去。
当她靠近时,才发现对方的状态远比“看起来”要糟。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额角的血已经结痂,衣服上布满灰尘与抓痕,像刚从某个封闭空间里硬生生爬出来。
「你……」
陈暧莘刚想开口,对方却先一步打断了她。
「等等。」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视线迅速扫过她的神态、呼吸频率、瞳孔状态,像是在确认某个结论,眉头微微挑起。
「你是一号?」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陈暧莘一怔。
「……什么?什么一号?」
莫名其妙被编号,让陈暧莘心里生出一丝古怪。
她甚至产生一种荒诞感,仿佛自己被摆进了美术馆,成了被贴上标签的展品——“画作一”。
陆闲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来是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意味。
「一号陈暧莘。」
「现在的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陈暧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她说,「解释现在的状况。」
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冷意。
「行行行,但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真货!」
陆闲摆了摆手,示意她跟上。
「边走边说,这层不安全。」
他们没有选择电梯,而是直接进入消防通道。
楼梯间的灯还亮着,却显得过分明亮。白炽灯的光线几乎没有阴影,反而让空间失去了立体感;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却总像慢了半拍。
他们一层一层往下走。
二十六。
二十五。
二十四。
直到确认没有再出现「尸体」或异常波动后,陆闲才在二十三楼的缓台停下脚步。
他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简单说吧。」
他说。
「我现在是三号。」
陈暧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三号?」
「对。」他点头,「意思复活了两次。」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
仿佛这个空间对“复活”这个词产生了反应。
「第一次死,在十八楼。」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记忆的完整性。
「是在你发动入梦之前。」
「我那时候就被‘自己’召唤出来的诡新娘杀死了。」
「第二次死的很莫名其妙,是突然就死了。」
陈暧莘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你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还有那两个死掉的你……」
陆闲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被这个空间复活了。」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空间有个很恶心的特性。」
「它不会让人真正死掉。」
「每一次死亡都会被当成一次‘事件节点’,然后把你丢回某个时间轴上,继续往前走。」
「听起来像不像存档点?」
他语气轻松,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问题是,这破地方不会帮你清理旧存档。」
陈暧莘终于明白了。
「所以那些尸体……」
「对。」
陆闲点头。
「每一个死掉的我都会留在这个空间里。」
「时间一长,就会开始互相干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说起来,这个特性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问题还没这么大。」
「但关键在于,我也在这个空间里。」
「我身上有繁殖欲之神的权柄残留。」
「每一次死亡,都可能会溢出一些东西——邪物也好、污染也好,这就是繁殖欲之神信徒背负的不可控性。」
陈暧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八楼的画面。
——死去的陆闲。
——彼岸花。
——千手诡新娘。
她终于把碎片拼接到了一起。
「所以诡新娘……」
「确实是你召唤出来的?」
陆闲没有回避。
「准确点说,是繁殖欲之神把那些死掉的‘我’当成了入侵这个世界的渠道。」
「这也算是信徒背负的诅咒。」
他轻声道。
「她是来收我的。」
楼梯间安静下来。
陈暧莘站在原地,呼吸平稳,表情依旧冷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塌陷。
「那编号是怎么回事?」她问。
陆闲抬头看着她,脸上忽然挤出一个笑。
「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陈暧莘一愣。
「……我?」
「嗯。」陆闲点头,「所有推理都是七号陈暧莘告诉我的。你知道我哪有那个脑子干这些。」
「你说,为了不把记忆搞混,我们得给自己编号。」
「规则很简单:已死亡次数再加一,就是序号。」
「现在的你一次都没死,所以你是一号陈暧莘。」
「我死了两次,所以我是三号陆闲。」
陈暧莘的喉咙一紧。
有一个自己已经死了七次。
她没有追问那前六次发生了什么。
有些答案,光是知道数量,就已经足够沉重。
「所以现在。」她低声说,「这个酒店里,有多少个‘我们’?」
陆闲沉默了两秒。
然后露出一个极其不靠谱的笑容。
「理论上来说,多到咱们数不清楚。」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间上方那一盏永远亮着的灯。
陈暧莘又提出了一个疑问。
「那N号林墨曦,或者N号龙傲海呢?」
毕竟在这个酒店里,她至今只看到了他们四个:陈暧莘、陆闲、林墨曦、龙傲海。
陆闲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
「龙傲海是存在的,但大多数以尸体的姿态存在。」
「可能是一复活就被什么东西杀了,也可能根本撑不了多久。」
「至于林墨曦……我只见过一个她。」他顿了顿,「她可能很强,所以没死过?」
这是陆闲的猜想。
陈暧莘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猜想暂时收进了可用信息里。
随后,她的眼神变得更坚定。
「我们走。」她说,「去和那些‘我们’见见面,获取更多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