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暧莘怔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对方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站在她身旁的三号陆闲。更准确地说，那句话像是一种警告：三号陆闲会害死她。
然而，她甚至来不及追问任何一句，对面的陆闲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甚至不像一个信徒的战斗方式，更像是早已把“疼痛”当作启动信号的老兵，在开战的第一秒，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向最极端的位置。
他抽出了双刀。
——这一幕让陈暧莘心头猛地一跳。她分明记得，陆闲用来自残的刀只有一把。
刀刃在楼梯间的白光下掠过一道冷冽的反光，那光芒短促而刺目，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残影。
下一瞬，他左手的刀毫不迟疑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臂。
皮肉撕裂，却没有喷溅出正常的鲜血，反而像是被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从内部顶开。黑色的触手顺着伤口生长出来，如同腐烂的根系，裹挟着湿冷的黏液，迅速膨胀、延伸，在空气中张开成一张不规则的网。
几乎同时，他右手的刀反手下压，深深划开了自己的腹部。
这一刀更狠。
衣料破裂，皮肤绽开，腹腔敞开的瞬间，并没有内脏坠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令人战栗的存在从他体内“伸”了出来。
五只手臂。
干瘦、苍白，指节突兀，宛如风干多年的尸体手臂，从他的腹腔内部缓缓探出。每一只手的掌心，都紧握着不同的法器——铜铃、桃木剑、符纸、骨珠、剪刀。
那五只手臂出现的刹那，楼梯间的空气立刻变了味。
一股甜腥而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像红盖头下滴落的涎水，又像唢呐声中混杂的腐肉香。
陈暧莘的心脏骤然下沉。
这是诡新娘的手。
对面的陆闲，正在把诡新娘当作武器，把自己当作容器。
黑色的触手率先发动，如同从深渊中甩出的鞭索，狠狠缠上了三号陆闲的脸。
三号陆闲甚至来不及骂出声，他的身体先是一僵，像是呼吸被人生生掐断，紧接着便被那股力量拽得向前倾倒。
下一瞬，那五只手臂同时出手。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所谓的“起手式”，它们仿佛天生熟知人体最脆弱的结构，像熟稔骨骼的屠夫，一只手持剪刀刺入胸腔，一只手握桃木剑从侧腹贯穿，另一只手将铜铃贴在他的喉结上。
铃舌轻轻一响。
三号陆闲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仿佛魂魄被抽离。
陈暧莘的视野里，只剩下一个被无限拉长的瞬间。
三号陆闲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吐槽一句「靠」或者「你有病吧」，可那句话终究没能出口。
他的身体被洞穿。
血液并未飞溅，而是顺着法器的边缘被某种力量压回体内，仿佛这场杀戮的目的并非单纯取命，而是为了打碎、封堵某种残留的“媒介”。
三号陆闲死得太快了。
快到陈暧莘的理性甚至来不及发出指令。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黑色触手随即松开，三号陆闲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陈暧莘听见了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寒意自脊背一路贯穿到头顶，像被兜头浇下一桶冰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空间里，感受到如此纯粹的恐惧——不是面对邪物的恐惧，而是亲眼目睹“同伴被瞬间抹除”的恐惧。
她的大脑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判断。
逃。
这个陆闲不对劲。
她必须逃。
她要动用艺术之神的权柄，她要“画”出出口，把自己从这条楼梯间里切割出去，哪怕落到未知的楼层也好。
然而，对面的陆闲比她更快。
快得像是早已预演过无数次她的反应。
他一步跨过三号陆闲的尸体，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极大，却又精准地克制着，仿佛并非想伤害她，而是试图捧住一枚即将碎裂的蛋壳。
陈暧莘被迫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轻佻，也没有熟悉的嘴贱气息，只有一种被反复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感——像熬过无数个夜晚，早已耗尽相信温柔的能力，却仍旧被迫支撑着完成某件必须完成的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她的骨骼。
「别走。」
陈暧莘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是最后一个陈暧莘了，如果你死了，我们就完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梯间的灯光又闪了一下。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车轮声，像婴儿车在空楼层里缓缓滚动，吱呀、吱呀，仿佛有人在黑暗中推着一口棺材，正朝他们所在的地方缓慢逼近。
陈暧莘的喉咙发紧。
她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如同铁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恐惧压入更深的角落，逼迫自己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信息。
「你到底是谁？」她盯着他，「你也是陆闲吗？」
对方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掠过三号陆闲的尸体，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意，却被强行冻结。
「我是陆闲。」他说，「但我不是他。」
陈暧莘的心脏狂跳。
「那你是几号？」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是否该说出这个数字。
最终，他给出了答案。
「三千六百四十五号陆闲。」
那一刻，陈暧莘的指尖彻底麻木。
这意味着，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死过三千六百四十四次。
这个数字并不夸张，却令人毛骨悚然——它随意、冷漠，却被对方牢牢记住，像一串刻进骨头里的编号。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陆闲，是在无数次循环中被一点点磨损、扭曲，却仍然没有断裂的人。
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锋利依旧，却再无光泽。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腹部的伤口上。
那道裂口尚未闭合，五只诡新娘的手臂像寄生物般半收回体内，法器仍旧暴露在外，仿佛随时都会再次伸出。
那画面让她胃部翻涌。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维持语调的平稳。
「你刚才……为什么要杀他？」
对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被控制了。」陆闲回答，「他说的话不可信。」
陈暧莘的呼吸微颤，却没有退让。
「被谁？」
他缓缓松了一点力道，却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手腕。
「被七号陈暧莘控制了。」
这个答案让她心底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低声说道：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三千六百四十五号陆闲的神情疲惫而沉重，仿佛这些话本身就是一种凌迟。他一手拖起三号陆闲的尸体，另一只手拉着陈暧莘，径直走向电梯。
他按下了「B3」。
那是酒店最底层的停车场。
电梯运行得异常平稳，像是在默许他的行为。
眼前陆闲的这一行为也给陈暧莘提供了一个信息——至少，在这个恐怖的空间内，电梯是被允许使用的。
它不像是那些恐怖片里一样，使用电梯会招致死亡。
「叮——您已到达B3层。」
B3层的电梯门在一阵迟缓而疲惫的震颤中打开，像一只年迈的眼睛，被迫睁开去看不该再被注视的东西。
冷白色的灯光向外泼洒，却在触及地下停车场的瞬间变得畏缩而无力，照亮的不是空间，而是一片由“重复”构成的深渊。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停车库——所有车位、立柱、标线都已被尸体吞没，无数个陆闲的尸体堆叠其上，肩背相压，四肢交错，层层叠叠地隆起，如同某种以人类形态构筑的地质结构。
双手在胸前、腹部、脖颈处彼此缠绕，指节扣紧，像在抓住最后一根不存在的绳索，又像是在为后来者让出位置。
部分尸体的胸腔裂开，红得近乎妖异的彼岸花从中生长出来，花茎沿着肋骨攀附，花瓣湿润发亮，在灯光下轻轻起伏，仿佛仍在替死者完成呼吸。
尸山之间，却刻意留下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面被反复踩踏得发黑，像一条被磨出的轨迹。
那通道没有尽头，也没有标识，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明确用途。
陈暧莘站在门口，脚下的地面仿佛不再是水泥，而是一块会回响的墓碑。
「这些都是……」
她艰难地开口，词语几乎是从她的牙缝中挤出。
「有些是我杀的。」三千六百四十五号陆闲平静地说，「有些，是被七号的你杀的，当然还有一些是被我身体里的邪物给杀死的……」
他说完，随手将三号陆闲的尸体丢进那片尸山，动作冷漠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已习惯的事情。
「什么意思？七号的我到底——」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七号的你是个疯子。」陆闲一边说，一边按下电梯返回的按钮，「她和六号的你合并，吃掉了二号、三号、四号、五号的你，现在——只差最后一个你了。」
疯子。
这个词在陈暧莘的脑海中迅速生根、蔓延。
她忽然想起了“陈暖”曾经的预言——
“如果再召唤五个平行世界的陈生，那个疯子就会醒来。”
而她自己的死亡似乎正是推进那个疯子意识复苏的途径。
这里的空间和时间又让几个陈暧莘能同时存在，才导致了这样一个诡异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