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六百四十五号陆闲站在控制面板前,按下了「10」层的按钮。
红色的数字亮起,在不锈钢表面的反光中拉出一条细长而扭曲的影子,像一根被强行拉直的血线,嵌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
「有个值得一提的信息。」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担心被什么听见。
「在下一次婴儿的哭声响起、酒店灯光完全熄灭之前,十楼是安全的。」
陈暧莘微微一怔。
「安全?」
这个词在这栋酒店里显得格外陌生,几乎像是某种早已失效的旧概念。
「准确来说,是相对安全。」陆闲纠正道,「这是那个邪物的行为规律之一,是无数个‘我们’用命换出来的结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种被反复验证过后的冷静。
「我们给这个邪物取了个代号,叫‘婴儿车’。」
陈暧莘点了点头,将这条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她很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陆闲——三千六百四十五号——所积累的经验,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至于自己现在是否该信任他,她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至少目前,这个陆闲并没有要害她的迹象——当然,就算他真想动手,她也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电梯缓缓停下。
「叮。」
门开启的瞬间,一股与高层截然不同的气味迎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旧布料、洗涤剂与微弱潮气的味道,不刺鼻,也不甜腻,普通得近乎乏味,却反而让人产生一种不合时宜的安心感。
十楼。
这里的走廊明显低矮了一些,天花板没有多余装饰,灯光是最基础的暖白色,地毯颜色单一,没有任何花纹,仿佛刻意降低存在感。
墙上挂着的也不是艺术画,而是廉价的装饰照片——海滩、天空、贝壳,画框边角甚至有些歪斜,像是随意钉上去的。
「……这里是普通客房区。」
陈暧莘低声说道。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与二十七楼、十八楼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空间不同,这里没有明显的仪式感,也没有神性侵蚀后留下的扭曲痕迹。
这里简单、清楚,像是原本就为普通人准备的地方。
「是啊。」陆闲随口应了一声,「活着的人,本来就该住这种地方。」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却让陈暧莘的心口轻轻一震。
「还有一点。」
陆闲又补充道,声音里的疲惫几乎掩不住。
「‘婴儿车’这个邪物,在每一次状态发生变化的时候,似乎都会给我们留出一个短暂的安全区域。」
「这一次是十楼。」
「下一次也许还是十楼,但更大的可能是其他楼层。」
这是一条生路。
陈暧莘意识到,对方在对待自己——或者说,对待“1号陈暧莘”这件事上,表现出了罕见的坦率。
当她的目光与陆闲短暂交汇时,甚至在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恍惚的情绪,像是混杂着迟疑与执念的残影。
他们随意选了一间房。
门锁是老式的磁卡锁,陆闲直接用力破坏掉锁芯,房门应声而开,没有引发任何异常反应。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小的衣柜,窗外看不到海,只能看到对面灰白色的楼体。
却干净得出奇。
陈暧莘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恍惚间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并未陷入灾祸,只是暂时借住在某家普通酒店里。
「别发呆。」陆闲关上门,「婴儿的哭声一响,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陈暧莘回过神,走到桌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开口。
有些问题,她在心里反复构想过无数次,可真正面对时,却发现语言本身变得异常沉重。
陆闲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你想问什么,我大概都清楚。」
他拉开椅子坐下,背靠着墙,姿态比之前松散,却少了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浮。
「我负责把我知道的东西告诉你,你负责推理。」
陈暧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
她很清楚,一个人在经历了如此多次死亡之后,还能保持基本理智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
可她必须问。
只有找到生路,才能阻止眼前这个人继续被这场灾祸碾碎。
「……你为什么会死这么多次。」
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陆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里的伤口几乎已经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陈暧莘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她看来,或许精神层面的苦行,同样是一种苦行。
肉体能够被迅速修复,精神却无法轻易痊愈,这种持续的折磨,反而让苦行之神的治愈权柄变得愈发极端。
这是一个荒诞而残酷的世界。
「七号陈暧莘。」
这是陆闲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名字,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她是繁殖欲之神的狂信徒。」
「而我,是繁殖欲之神的神选者。」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早已确认的事实。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狂信徒击杀神选者,有概率获得神的权柄碎片。」
「概率是随机的,权柄也是随机的。」
他抬起眼,看向陈暧莘。
「所以她需要不断地杀我。」
陈暧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断地?」她低声重复。
「对。」陆闲点头,「一次不够,就再来一次。缺什么,就继续杀。」
「这个空间不会让我真正死亡。」
「但每一次死亡,都会给她一次‘抽取’权柄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听起来是不是挺划算的?」
陈暧莘的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
「所以,她反复猎杀你,是为了拼凑出完整的繁殖欲之神的力量?」
「谁知道那疯子到底想要什么。」
陆闲皱了皱眉,「顶着你的脸说那些话,实在让人恶心。」
他并不是在指责眼前的陈暧莘。
七号,早已不是她。
那是一具被狂信徒意志侵占的躯壳。
片刻后,陆闲又话锋一转,语气被疲惫压得更加冷静。
「不过,我承认。」
「她确实很聪明。」
「她很快就从这里的线索里,摸索出了离开的规律。」
陈暧莘微微一怔。
「她告诉你了?」
「嗯。」陆闲点头。
陈暧莘继续追问:「她会这么好心?不会是陷阱?」
「她是疯,但不是傻。」
陆闲摇了摇头,开始陈述那个解法。
「只要确保这个空间里,只剩下唯一的一组‘我们’,并且每一个‘我们’都各自拥有一辆婴儿车,再把婴儿车推到安全楼层,就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陈暧莘皱眉。
「因为线索已经摆在那儿了。」
陆闲回答道,「婴儿只需要一个妈妈。」
「我们被婴儿属性的邪物困在这个空间里,自然被迫扮演‘妈妈’的角色。」
「多余的妈妈,会被处理掉。」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最初入侵电视台的,正是婴儿车的灵魂。
它通过节目连线侵入现实,再将人拖入这个空间。
死去的人,会变成新的“妈妈”。
可它只需要一个。
陈暧莘甚至觉得,这个推理荒谬得近乎可笑。
如果换成普通人,或许早就能按照规律离开。
偏偏是她和陆闲这样的“异常者”,让这个空间彻底失控。
一个死亡会孕育疯子。
一个死亡会释放邪物。
灾祸因此不断叠加,难度失控。
「所以。」
她重新看向陆闲,「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陆闲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是在整理一条极其复杂的因果链。
「在解决所有问题之前。」
他睁开眼,目光异常清醒。
「我们必须先解决一个前提。」
陈暧莘的心口微微收紧。
「什么前提?」
陆闲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七号已经出现了。」
她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按照这个空间的逻辑。」
陆闲继续道,「七号的出现,意味着一号必然会死亡。」
这句话落下时,房间安静得可怕。
连走廊外的哭声,都仿佛被什么短暂掐断了一瞬。
陈暧莘坐在那里,背脊笔直,神情依旧冷静。
可在那冷静的深处,有什么柔软而脆弱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碾碎。
她并不是害怕死亡。
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成“必死”。
「所以现在。」
陆闲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异常坚定。
「最重要的,不是杀掉谁。」
「而是——」
他看着陈暧莘。
「想办法,让你活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走廊外,婴儿的哭声,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婴儿的哭声似乎比之前更加吵闹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