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栋大楼里,每一次异常的声响,都意味着空间与时间正在发生变化。
哭声并不尖利,反而显得柔软而持续,像某种被刻意维持的节奏,从墙体深处一层一层地渗出来。那声音没有明确的方向,仿佛并非“有人在哭”,而是整栋大楼正以这种方式完成一次呼吸。
灯光在下一瞬间消失。
仿佛“光”这一存在本身,被取消了资格。
陈暧莘能够感觉到墙壁仍在身侧,地面依旧稳固,可“可见性”本身却被剥夺了。这种黑暗并不危险,却令人异常清醒——它提醒着人,世界已经不再按照上一秒的方式运转。
陆闲站在她不远处,没有立刻开口。
陈暧莘知道他在听。
这个少年在经历过上千次死亡之后,似乎已经变得比从前成熟稳重许多。陈暧莘并不清楚,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到这里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一直走到了现在。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平稳得几乎没有情绪起伏:
「幸好,这一次变化并没有让我们和那个疯子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陈暧莘转过头,尽管她很清楚,自己并不能真正“看见”他。
「你确定吗?你是有什么方法可以判断她是否存在?」
「当然。」陆闲说,「繁殖欲之神那个女人的气味太重了,而那个疯子,是我遇到过气味最浓的繁殖欲之神信徒。她在不在这个空间里,我一下就能闻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简单来说,至少在下一次酒店空间与时间再次发生变化之前,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陈暧莘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暂时的安全,但这种夹在危险之间的喘息,依旧为她争取到了重新思考的时间。
此刻的陈暧莘最害怕的事情,并不是危险本身,而是事态发展的节奏过快——快到她来不及进行理性分析,甚至无法完成一次完整的判断。
酒店的灯光再次亮起。
陆闲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少年脸上的憔悴,被酒店那些带着灯罩的斜光照亮,更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郁。
「每一次婴儿的哭声响起,再加上灯光熄灭之后,空间和时间就会发生变化……」
陈暧莘再次开口。她不希望这个空间彻底安静下来,适度的推理与交流,能稍微缓解她内心深处潜藏的紧张感。
这种紧张并不持续,却会在不经意间反复出现。
「这是之前的我们总结出来的规律?」
「对。」陆闲回答得很快,「这是由‘我们’留下来的结论。不是猜测,而是被验证过的。」
他说“验证”的时候,并未加以修饰。但陈暧莘心里很清楚,那些验证必然伴随着死亡——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复活、记录,再死去。唯有如此,规则才会逐渐显露出轮廓。
“规则……现在所有的规则都是散的。”
她在心中默默复盘着这一切。
她从来不是靠勇气活下来的人,而是靠理解。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理解哪些事情无法改变,也理解那些即便残酷,却仍然是唯一能让人继续走下去的选择。
「那我们重新确认一遍规则吧。」她说道。
陆闲没有反对,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你来决定。」
这并非推卸责任,而是一种信任。陈暧莘很清楚,陆闲从不在这种事情上争夺主导权,他更擅长在规则被确认之后,寻找可以利用的缝隙。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心里迅速整理了一遍已有的信息。随后,她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这个空间,从表面上看,只遵循一条规则。」
「但在真正执行时,会根据‘对象’的不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陆闲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第一类,是普通人,以及普通的信仰者。」陈暧莘说道,「他们的死亡是可以被记录的。死亡之后会留下尸体,然后在空间的某个地方复活。」
「确实……三号陈暧莘也曾和我提到过这一点。」陆闲低声喃喃。
陈暧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而且由于时间是错乱的,复活并不一定发生在‘之后’,也有可能出现在‘之前’,或者更晚的时间节点。」
她稍作停顿,使话语更加清晰。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同一个人,可能会以多个‘活着的状态’同时存在。」
「这就是编号存在的意义。」陆闲接话道,「有了编号,我们才能更清楚地区分彼此。」
「对。」陈暧莘说,「编号不仅仅是死亡顺序,它同样代表着时间的切片。」
她察觉到自己的说法略显抽象,便补充解释道:
「如果把时间轴比作一条线,那么这个酒店,会将每一次死亡后复活的人,分别保存在不同的时间片段中。」
「而时间错乱,则意味着这些时间片段不再按正常顺序排列,而是被打散后重新拼接。」
「嗯,没错。」陆闲点了点头。
陈暧莘接着说道:
「好消息是,这一类人并不会无限增殖。数量虽然会增加,但始终是有限的。」
「所以,第一类是最好处理的。」陆闲说道。
「是。」陈暧莘轻声回应,「只要把同一个人的不同编号集中在一起,同时击杀,这个空间就会承认那是一次有效的清理。」
「最终只会留下一个本体。」
「这样一来,变量就会被清除。」
陆闲轻轻呼出一口气。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操作起来也不简单。」
陈暧莘没有否认。
「至少是可以处理的。」
她很清楚,这样的表述听起来多少有些冷漠,但在这栋大楼里,冷漠往往是保持理智的必要条件。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她继续说道:
「第二类,是你。」
陆闲并未表现出意外,只是轻笑了一声,将身体更深地藏进兜帽的阴影里。
「你的情况已经脱离常规规则了。」陈暧莘说,「你的编号数量太多,多到几乎无法计算。」
陆闲沉默了一瞬。
「……是。」
陈暧莘继续分析:
「每一次猎杀,都会在其他时间节点生成新的你,就像不断分叉的路径。」
「所以,要让某一个时间节点中只剩下一个陆闲,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一次,陆闲没有开玩笑。
「也就是说,我属于‘几乎无法被彻底清除’的那一类。」
他轻轻点头。
「挺合理的。」
陈暧莘望着黑暗,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很清楚,陆闲此刻的平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被迫习得的成熟——在一次次目睹“自己”死亡之后,任何多余的情绪,都会变得奢侈。
「第三类。」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是我。」
陆闲抬起头。
「你确实是最特殊的。」
「是的。」陈暧莘冷静地说道,「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我几乎不会真正死亡——直到七号陈暧莘出现。」
「所以我死后,不会留下尸体。」
「每一次死亡,都会唤醒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
「那份灵魂会与我的身体融合,我会继续活下去。」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可内心却并不平静。
即便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每一次承认“自己无法死亡”,仍会让她产生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仿佛自己正逐渐脱离“人”的范畴。
「所以在这栋楼里。」陆闲接话道,「你不仅会出现不同编号,甚至‘死过的你’,也可能仍在某个地方行动。」
「是。」
陈暧莘轻轻触碰了一下项圈。
「这里不会出现我的尸体。」
陆闲低声说道:
「所以……你其实不会死,只会越杀越多。」
这句话并未带着指责,也没有惊讶,只是一个冷静而残酷的结论。
「正因如此,七号才会选择吞噬。」陈暧莘说,「她并不是发疯。」
「她只是选择了最有效的方式。」陆闲接道,「把多余的你合并掉,让唯一性成立。」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这并非话题的结束,而是因为他们都明白,这是一个正确却令人无法安心接受的结论。
过了一会儿,陆闲问道:
「那现在该怎么做?」
陈暧莘抬起头。
「阻止七号吞噬我,同时杀死七号。」
「并且完成闭环。」她补充道,「让一号——也就是我,以特殊方式死亡,后续的编号才能成立。」
陆闲思索了一下,提出疑问:
「特殊的死亡方式?」
「用假死。」陈暧莘说,「欺骗这个空间。」
她抬手按住项圈。
这个方法对其他信徒来说或许极其困难,但对艺术之神而言,却并非无法实现。
在陆闲未曾察觉的瞬间,她已经与艺术之神的神选者——来自异世界的自己,“陈怡”,完成了沟通。
从对方那里,她得到了这一方案可行性的确认。
只要绘制一幅自画像,她就能够制造出一具一模一样的陈暧莘“尸体”。
陈暧莘语气缓慢而清晰:
「我现在只能绘制死物。」
「但我体内,有一部分灵魂,属于过去的陈生。」
将过去的陈生记忆与现在的自己分割开来,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可若是任由自己的意识被那个疯子彻底吞噬,那么继续保留那段过去的意识,也已毫无意义。
不如让现在的陈暧莘,作为一个真正的“本土之人”,继续活下去。
陆闲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被称为“老乡”的存在,将彻底失去这一身份。
「所以你打算把那一部分分割出来?」他问。
「对。」陈暧莘点头,「放进我画出的身体里。」
「制造一个带灵魂的我。」
「然后杀死她。」
「一号的死亡成立,闭环完成。」
陆闲沉默了几秒。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他说,「我不想失去一个老乡同伴。」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法。」陈暧莘回应。
她却没有立刻行动。
她的手停在项圈上,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住。
在世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一道粉蓝色的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股温暖而充满爱意的力量,注入她的眉心,像是撬开了某条平行世界线的一角。
正是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个已经死去的陆闲。
那个让她无法忘怀的深吻。
还有那句话——
「陈生,终于见到你了。」
那一刻,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强忍着理性之下突然翻涌的暖流。
“陈生”。
那不像是一个随口而出的称呼,更像是一把被郑重交到她手中的钥匙。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陆闲。
「陆闲,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为什么会叫我陈生?」
陆闲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陈生,不正是她过去作为男性时使用的名字吗?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可陈暧莘的心,却一点点收紧。她很清楚,如果现在不问清楚,她就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执行那个方案。
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你认识陈生吗?过去的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