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陈生吗?过去的陈生……”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连陈暧莘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并没有提前构思,也没有任何铺垫,甚至连“如果对方否认该怎么办”都没想过,就这样直接把问题抛了出来。
可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似乎正是她一直以来刻意回避、想问却又始终不敢问的问题。
在那一瞬间,连头顶的白炽灯灯丝似乎都轻轻闪烁了一下。
此前,陆闲已经和她核实过——他也是穿越者。
而且几乎可以确定,是来自与她相同的世界。
当然,也仍然存在大约 20% 的可能性不是。
但即便如此,陈暧莘仍旧想赌一次——去赌那个只有 80 亿分之一 的概率。
那是,在全球人口中,精准找到某一个人的概率。
也是一个,比中彩票还要低得多的概率。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陆闲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极短的停滞,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又在下一秒继续播放,只是画面已经被切换到了另一条轨道。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幅廉价的装饰画上。
像是在搜寻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愿意,把某段尘封的记忆重新翻出来。
「……陈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却并不陌生,像是一个早已不用的词,被重新放回舌尖。
「你问的是……过去的陈生?」
陈暧莘点了点头。
喉咙有些发紧。
她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催促。
有些问题,本身就不需要任何补充说明。
陆闲忽然靠在墙上,随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像是疲惫,更像是一种认命。
「我之前……确实怀疑过。」
他说得很慢,「怀疑你就是他。」
他抬起眼,看向陈暧莘。
少女能在他略显疲惫的神情里,看见一丝清明——
仿佛整个人正陷入某段回忆之中。
但这种表情转瞬即逝。
他似乎并不需要思考太久。
「——但我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这种概率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你现在既然主动提出来了,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就是陈生——那个我认识的陈生。」
「而且你变了太多。」
「不只是样貌,还有性格。」
「当时的你,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防备心这么重……虽然内向,但什么都愿意跟我分享。」
「你说过,你的梦想是当医生,救病治人。」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跑去当画家。」
陆闲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是否要继续。
说实话,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对他而言将近二十年未见的挚友,变化实在太大了。
于是,他说出了那个——
只属于他和陈生之间的暗号。
而这个暗号并不复杂,只是一个名字。
「我以前,有过另一个名字。」
「我叫——曹煜。」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陈暧莘的世界仿佛被人从中间轻轻劈开。
那是一种极其安静的崩塌。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心里绷紧了许久的那根弦,在这一刻骤然松开。
视野里的光线短暂地模糊了一瞬,又迅速恢复。
可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理性。
她的眼眶迅速发热。
那些她以为早就被时间磨平的画面,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翻涌而出——在地球生活的她,世界狭窄而冰冷,像一间永远不开灯的房间。
她躲进自己的画里,用怪物、畸形与恐怖的形象,把自己一点一点包裹起来。
她不被理解,也不期待被理解。
她只是活着。
一切,都是为了抚平童年失去挚友时,那场爆炸般情绪留下的伤口。
那个总是坐在她身旁,嘴碎、吵闹,却会认真听她说完每一句废话的人。
那个在她吐槽完父母之后,随口说一句——“其实你也不用非得听他们的。”
那个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并不只有孤独这一种触感的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走出来了。
可当陆闲说出“曹煜”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她只是把那块空缺,冻在了心脏最深处。
而现在,那层冰早就撑不住了。
它冻结得太久,坚硬如钻石,却脆得像玻璃。
“曹煜”这个名字,正是刺破玻璃的利刃。
陈暧莘再也控制不住。
她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到陆闲面前。
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直接抱住了他。
力道并不大,却异常用力。
像是害怕只要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
陆闲整个人僵住了。
他显然完全没预料到这种展开。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毫无形象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冷静、克制,说话前总要在脑子里过一遍逻辑的陈暧莘。
这是一个被撕掉了所有外壳的存在。
「……喂。」
他有些笨拙地开口,「你、你别哭啊。」
这句话一点安慰效果都没有。
陈暧莘哭得更凶了。
陆闲叹了口气。
他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手,动作生疏,却尽量放轻,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因为性转后身高变矮,少女的头顶正好抵在他的下巴上。
额前的发丝带着淡淡的幽香。
即便是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世界里,这一丝香气,也让陆闲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死过太多次的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的欣慰笑容。
「行了行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在呢。」
哪怕这个“在”,已经迟来了很久。
陈暧莘的哭声持续了一会儿,
随后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
紧接着,她开始不停地吸鼻子,发出像小猫打呼一样的咕噜声。
部分头发被泪水打湿,另一部分则随着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晃动。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受惊的毛绒动物。
这片空间,仿佛默许了这段不合时宜的停顿。
没有异常。
没有邪物。
过了一会儿,陈暧莘的理性重新回到她身上。
她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眼眶依旧泛红,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不好意思。」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曹煜……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陆闲。」
「刚才有点失态,让你见笑了。」
陆闲看着她。
目光复杂,却并不陌生。
这不是酒肉朋友。
这是他前世唯一真正交心的挚友。
也是他在无数次死亡后,仍然记得的那个人。
「没事。」他说,「我也早就预料到了。」
语气里带着点勉强的逞强。
那是他过去习惯用来调笑陈暧莘的语气。
刚才那段拥抱,不只是少女情绪的宣泄,
似乎也在无形中,治愈了他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陈暧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驳回刚才的提案。」
「我不想依靠失去过去自我的灵魂,去欺骗七号陈暧莘。」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冷静。
不再像刚才那样情绪外溢。
可陆闲却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种持续向上的光——那是找到真正目标后,重新振作起来的神情。
「我也不想让过去的陈生,就这样被判定成‘已经活够了’的老骨头。」
她抬起头,看向陆闲。
「之前……我可能有点自暴自弃。」
「但现在不打算这样了。」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这个空间的规则,是必须通过死亡来推动某些东西——」
「那我们就得从规则本身下手。」
「找一个——」
「既能保留过去陈生记忆,」
「也能让我们离开这里的方法。」
陆闲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那不是玩世不恭的笑。
而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却仍选择继续向前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好。」
他说。
「这一次,你打算怎么做,我听你的。」
听到这句话,陈暧莘忽然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噗——哈哈!」
「说起来……我以前咋没觉得你这么笨?」
「笨?我?」
陆闲挑了挑眉,「你确定是在说我?」
他显然有些搞不懂,自己这个“变成女人的挚友”到底在想什么。
「没……就是想着你以前还是曹煜的时候,不是挺有主见的么?」
「怎么一到这儿,就全听我的了?」
陈暧莘一边查看四周的线索,一边继续调笑。
「咋啦?」
「关键时刻给不出意见了?」
陆闲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他而言,这个世界的经历长度,几乎与地球上的人生一样漫长。
繁殖欲之神的侵蚀,苦行之神的折磨,早就让他的思维不再锋利。
他把太多精力,用在了活下来这件事上。
能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
但在挚友面前,他可不能丢脸。
「这不是听你分析得头头是道么?」
「要是哪天你分析错了,我可就笑话你了。」
「分析错了我们都得死,还笑啥?」
陈暧莘叉着腰,微微发怒,
「咱们现在可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我们就会坠入深渊。」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么轻松是什么时候。
可现在即便身处恐怖的空间,只要和陆闲待在一起,她就能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
仿佛这个邪乱的世界,也重新有了温度。
「对了!」
陆闲那张疲惫的脸上,忽然勾起一个欠揍的笑。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网络上的段子?地球那会儿的。」
「什么?」
陈暧莘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都说变成女孩子要给兄弟爽爽,要不你——」
「滚!闭嘴!」
「把你那肮脏的心思给我收起来!」
话虽这么说,可陈暧莘的心口,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