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暧莘不得不承认,先前那个以牺牲“陈生”的记忆为代价,用来欺骗这个空间、欺骗七号陈暧莘的计划,从理性角度来看,确实是最稳妥、也是成功率最高的选择。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风险更大的那一条路。
原因并不复杂——她不想失去关于陈生的记忆。
那不仅仅是一段过去,更是她在穿越之后,第一次确认“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抛入这个世界”的证明。她能够再次见到曹煜,哪怕对方现在的身份是陆闲,对她而言,这依旧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再出现的奇迹。
在确认彼此身份之后,陈暧莘的心境确实发生了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变化。
那并不是轻松,也不是彻底的安心,而是一种在长时间独自承受之后,终于允许自己“不必一个人继续硬撑下去”的松动感。她表面依旧冷静,语气与思路都维持着一贯的克制,但内在那根始终绷紧的弦,正在被一点点拆解,仿佛终于有人分担了那条始终压在她脊背上的重量。
「我们需要先找到他们。」
陆闲看了她一眼,随后开口。
「你确定?」
「嗯。」
陈暧莘点了点头,「这个空间越是各自行动,情况就越容易失控。不如把我们的人都集中到一起,反而更好应对。」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人多一些,对付七号陈暧莘的时候,也会更有底气。」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计划里从来不会把“其他人”作为稳定变量来考虑。并非源于信任与否,而是她习惯把所有风险都压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失败的后果也只需要由她一人承担。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样的选择未必是正确的。独自解决一切,确实减少了外部变量,却也极大地压缩了成功的可能性。
陆闲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哎,这话要是让以前的你听见,估计会先把计划书撕了再说。」
「不过嘛……」他伸了个懒腰,「我赞成。」
「龙傲海那家伙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冲锋的时候是真的不怕死。」
「至于林墨曦……」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足够听话。」
这点倒是事实。
毕竟林墨曦是从众之神的信徒,在“遵循规则”这件事上,几乎没有人能比她更彻底。
他们没有在十楼停留太久。
在确认下一次婴儿哭声尚未出现后,两人选择通过消防通道向下搜索,一层一层推进。十楼以下的空间逐渐显露出混乱的迹象,灯光开始不稳定,走廊里的装饰出现明显的“重复感”,仿佛某些楼层的结构被粗暴地复制、拼接,却又始终无法完全对齐。
这是一个正在被反复使用,却从未被维护过的空间。
七楼的气味最先暴露了异常。
那是一种混杂着汗味、金属味与淡淡血腥气的空气,像是有人在这里长期停留,却又没有留下任何正常生活的痕迹。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门前,堆满了杂物——椅子、床头柜、垃圾桶,甚至还有一台被拆下来的电视机,歪歪扭扭地卡在门把手前。
「……有人在这儿。」
陆闲低声说道。
还没等他们敲门,门内已经传来了动静。
「喂!当铺的人是死了吗?!老子这边都快被邪物杀了十几次了!」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想办法进来!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声音依旧张狂,却明显多了几分急躁,少了往日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陈暧莘与陆闲对视了一眼。
对方的身份几乎不用确认——龙傲海。
陆闲抬手敲了敲门。
「别骂了,再骂下去邪物都要被你吵烦了。」
「开门吧,是我们。」
门内的声音骤然停住。
几秒后,杂物被粗暴挪开的声响传来,门被猛地拉开,一张熟悉却明显憔悴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龙傲海站在那里。
他的体格依旧结实,肌肉线条没有消失,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已经被磨掉了不少,眼神中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是刚从连续多次失败的战斗中爬出来。
他愣了两秒。
「……你们?」
「靠,我还以为又要死一次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陈暧莘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你死过几次了?」
陆闲随口问道,这个问题却并不只是闲聊,而是确认信息的关键。
龙傲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说实话,有点丢人。」
「我死了十七次。」
「那你是十八号龙傲海。」
陈暧莘点了点头,随即继续问道:「你有遇到过其他的‘我们’吗?」
这是必须确认的问题。
她需要排除龙傲海是否接触过七号陈暧莘。
「其他的你们?」
龙傲海脸色一沉,「老子花了十五条命才从那诡新娘的轿子里爬出来!」
「那东西居然会守尸!」
「妈的,真是气死老子了。」
「我好不容易跑到下面几层,又碰到一个会唱歌的女诡,又死了好几次。」
「这酒店邪得离谱,草!」
他的抱怨像连珠炮一样倾泻而出。
而陈暧莘却从中迅速捕捉到了几条关键信息。
其一,千手诡新娘的轿子,显然拥有比当前空间更高的“优先级”。
按照陆闲的死亡规律,这个空间中的复活位置并不固定,但龙傲海却遭遇了“守尸”的现象,这意味着诡新娘所处的空间,远比眼前这片区域更加封闭、更加危险。
其二,下方楼层存在一名“会唱歌的女诡”。
暂时无法确认这是空间原生的存在,还是被陆闲或七号陈暧莘体内溢出的繁殖欲之神气息所吸引而来的。
这些问题,显然需要进一步确认。
简单交换信息后,三人短暂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表面上没有明确的领导者,但陆闲几乎处处听从陈暧莘的判断;而龙傲海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小团体,自然不会贸然插话。
为了离开这里,他对陈暧莘的态度也明显缓和了几分。
「抱歉啊,陈小姐。」
「之前说话有点冲,我这人处理灾祸就一个字——狠狠干。」
「嗯。」
陈暧莘应了一声,「之后听安排就行。」
在她眼里,龙傲海只是这次事件中需要出鞘的刀,只要在关键时刻足够锋利,就已经足够。
接下来的目标十分明确。
——找到林墨曦。
然而,搜索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避开游荡的邪物,几乎翻遍了相关楼层,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属于林墨曦的痕迹。
没有尸体,没有战斗痕迹,甚至连“重复体”都没有。
她像是被这个空间刻意抹去了一样。
「不对劲。」
陈暧莘在又一次无果的搜索后低声说道。
「以她的行事风格,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除非……」
她没有说完。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call机石”忽然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联系极不稳定,像是从某道被强行撕开的缝隙中挤出来的信号。
她接通了。
短暂的停顿后,屏幕上浮现出当铺的文字。
「我是鹏程,那边是陈暧莘吗?」
「是。」
陈暧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请的那位灵媒师,帮我找到了我真正的师傅。」
「真正的师傅,林墨曦?」
这个答案让陈暧莘一怔。
「是的。」
「她在一家废弃病院里,目前处于昏迷状态。」
信息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浮现。
「一直跟着你们、引导你们解决问题的那个师傅——」
「是假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拧紧。
没有巨响,没有异变。
但三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他们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龙傲海忽然开口。
「……我也是。」
「其实我是被林墨曦邀请过来处理事件的,来找陈小姐只是顺带。」
「哈?」
这个信息让陈暧莘一时间有些错愕。
但仔细回想,这次事件中确实存在太多异常。
如果林墨曦本人或她的下属没有观看过那档深夜节目,她又是如何掌握如此详细的信息?
如果龙傲海并非不请自来,他又为何能精准地找到他们所在的楼层?
所有线索,只要有一个被点破,其余部分便会自行串联。
问题,出在“组局”的林墨曦身上。
只有她,掌握了所有秘密。
而她一旦出事,整条逻辑链便会彻底崩塌。
陈暧莘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好嘛,最后还是回到了当铺的入门测试上。
为虎作伥。
她千算万算,最终还是被已经变成伥鬼的林墨曦骗了一次。
这个邪物,手段之高明令人心寒。
它利用信仰者壮大自身,让陷阱层层嵌套,最终将所有人引入更深的深渊。
而最可怕的是——
这东西,显然是有智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