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鹏程的讯息落下的那一刻起,三人之间的沉默就像被拧紧的绳结,越是不说话,越能听见它在心里勒出的细响。
灯光明明是暖白色,却照不出一点温度,反倒像廉价舞台的追光灯,把他们三个人照得过于清晰,连呼吸都无处躲藏。
「所以林墨曦不在这里。」
龙傲海先憋不住,他嗓子里像有火,字句一吐出来就带着燥意。
「好嘛,那我之前被她喊来算什么?算我给邪物送外卖?!」
陆闲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嘴一向很快,可这一次他只是抬眼看了看走廊两侧的门牌号,像是在用最平静的方式衡量接下来该走哪条路。
经历过太多次死而复生之后,他的情绪反倒像被磨过头的刀锋,依旧锋利,却不再轻易乱颤。
直到龙傲海的骂声快把整个楼层吵醒,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欠揍劲儿,却压得很稳。
「你别嚎了,嚎也没用。」陆闲偏过头补了一句,「现在关键不是受没受骗,是咱们要怎么出去。」
陈暧莘点了点头,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只是把思路拉回最硬的那根主线,像把柔软的情绪全部折叠进衣襟里,先让理性站到前台。
「林墨曦不在。」她说,「这件事反而更简单。」
龙傲海眉毛一挑:「简单?少个人你说简单?」
陈暧莘看着他,语气仍旧平静,却像把一块冷石抛进他喉咙里,让他不得不吞下去。
「我们已经掌握了出去的方法。」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个方法,人越多,反而越麻烦。」
龙傲海一时没听明白,皱眉:「你什么意思?」
「让其余的‘我们’死就够了。」陈暧莘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
对于脑子不算灵活的对象,她不太想把逻辑拆得太细,只需要让他明白要做什么即可。
「所以,如果林墨曦还在这里,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额外处理更多‘林墨曦’——这等于变相增加工作量。」
陆闲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浊气排出去,随后才露出一点熟悉的笑意。那笑里不再只是轻浮,更多是“终于有人把话说到了点子上”的认可。
「听见没,猛男。」他对龙傲海说,「咱们只需要动手就行,你把那些‘别的你’处理掉,最后再跟我们一起对付七号陈暧莘,事情就顺了。」
龙傲海脸色阴沉,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显然不喜欢这种“用脑子”的打法,可他也明白,自己在这栋楼里死了十七次之后,拳头并没有把出口砸出来,反倒把自己砸成了笑话。
于是他终于咬着牙吐出一句:「行,听你们的,但我先说好,真碰上你们说的那个疯女人,我不管她长得像不像陈小姐,我一样揍。」
陈暧莘没有反驳,只是点头:「可以。」
他们离开七楼那间被杂物堵得像堡垒的客房,重新回到走廊里。楼层之间的空气像被反复使用过的棉被,越来越浑浊,越往上走,越能感到那种被“注视”的压力,仿佛这栋酒店不是建筑,而是一种会呼吸的结构——墙壁像皮肤,门牌号像鳞片,电梯与楼梯像它的食道与气管。
他们最终决定先回到更高的楼层,因为陈暧莘很清楚,线索往往不会出现在最恐怖的地方,线索更喜欢藏在“看起来正常”的角落里,伪装成随处可见的酒店装饰物;直到你读懂它,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它吞进了身体。
二十楼的走廊比十八楼干净得多,血迹与组织液都不见了,地毯上只有淡淡的水渍,像有人拖过湿鞋。
灯光不算明亮,却稳定,给人一种“这里还没被撕烂”的错觉。
陈暧莘走在最前,陆闲侧后一步,龙傲海压在最后,像一头随时准备冲撞的猛兽,把后路压得死死的。
他们一间一间检查房门,没有分开,连打开门的节奏都像排练过一样:龙傲海负责破门并压制可能的突发,陆闲负责第一时间确认空间结构与异物反应,陈暧莘则盯着细节,寻找任何“人为留下”的痕迹。
在二十楼尽头的一间房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东西。
那是一张便签纸,贴在床头柜的侧面,像是刻意贴得很低,需要弯腰才能看清。
纸面发黄,边角卷起,胶条已经半脱落,却仍顽固地粘着,仿佛贴上去的人不允许它掉下来。
陈暧莘伸出手,没有直接撕下来,而是用指腹轻轻压住边缘,先确认纸面有没有异样的温度与潮湿感。确定没有立即触发的反噬后,她才把便签慢慢揭开,放到灯下。
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像小孩写的,歪歪扭扭,却透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认真:
——「我讨厌妈妈,所以弄瞎了妈妈的眼。」
——「我喜欢妈妈,因为瞎眼的妈妈只有一个。」
龙傲海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黑了:「这他妈什么诡话?谁写的?!」
陆闲沉默两秒,低声道:「你觉得这里说的‘弄瞎妈妈的眼’,指的是每隔一段时间的关灯?」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陈暧莘,「那后面那句又是什么意思?」
陈暧莘的喉咙微微发紧。
「关灯。」她轻声重复,像把这个字含在舌尖,「如果‘瞎眼的妈妈只有一个’,那会不会意味着——在关灯的那段时间,这个空间里只能保留一个编号的‘我们’?」
她停顿了一瞬,继续把推断往前推。
「也就是说,这张便签在提示我们:关灯的时候,把婴儿车推到安全楼层,就能出去?」
这里确实是这个邪物最恶心的地方。
按正常逻辑,关灯后的黑暗往往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恐怖片里最容易出事的节点,可它偏偏把生路藏在最符合“直觉恐惧”的位置里,让人下意识退缩、逃避、错过。
可以说,这个邪物对人的心理拿捏得极其精准。
再加上它曾假扮林墨曦时的神态与说话方式,陈暧莘甚至怀疑,这邪物很可能“翻”过林墨曦的记忆,所以才有这么多拐弯抹角的小心思。
听到陈暧莘提出的设想,陆闲眯了眯眼,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惯常的坏笑,却更像对好友的一点调侃与认可。
「不愧是我们家的陈暧莘,脑子就是好用。」他拖着腔调,「看来以后我享福咯!」
「你闭嘴。」陈暧莘冷冷回了一句,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她把便签折好收进兜里,像收起一枚危险的钥匙。陆闲能振作起来,她当然开心,只是她不太想承认自己也会被这种碎嘴影响情绪——不过她也并不讨厌。
如果陆闲能更轻松一点,她愿意为此做一些微小的、甚至有点越过原则的事,因为这个挚友值得。
然而,就在陈暧莘准备继续搜查房间时,她的身体忽然一僵。
不是听见了什么,而是空间本身的“气味”变了。
那种变化并不夸张,却足够让人立刻意识到:空间切换又来了。
像每一次一样。
先是婴儿的哭声。
哭声从极深的地方响起,像从墙体内部渗出,又像从他们自己的颅骨里震荡出来,湿润、细碎,带着刚出生不久的软腔,却在尾音里拖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空洞回响,仿佛有无数张未完全成形的嘴,在同一个节奏里张合。
「来了。」陆闲几乎是本能地压低声音。
灯光开始熄灭。
哭声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又突然停止,像被掐断的录音。
下一秒,灯光重新亮起。
白光一寸寸回归,像潮水倒退;墙壁、门牌号、地毯纹理重新浮现,房门把手也重新折射出金属光。
这一次的间隔明显更短,他们甚至来不及交换视线——更不用说,他们目前还没有婴儿车,根本无法实施“脱离计划”。
而更糟糕的是,陈暧莘的眼睛在适应光线的瞬间,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就站在他们面前,站在房门口的走廊中央,像刚才灯灭的时候,她就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们看不见。
陈暧莘的指尖立刻变凉。
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也不是某个角度的错觉,而是一个与她拥有同样脸、同样轮廓,却在气质上截然不同的“她”。
几乎在一瞬间,陈暧莘的汗毛全部竖起。那个一直被提防的名字,终于真正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七号陈暧莘——疯子。
比起现在的陈暧莘,她的身材更凹凸有致,站姿松弛,腰线像被刻意强调过,像一座为了取悦目光而存在的雕塑;她的眼神更危险,像含着甜腻的酒,又像藏着锋利的针,明明在笑,笑意却像贴在皮肤表面,底下翻涌着某种黏稠的饥饿。
与之相比,陈暧莘的气质更清澈,甚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纯净感。她站在七号面前,像一朵还没被污染的白花,明明硬撑着冷静,却仍能被人一眼看出她内里那点藏得极深的软弱与渴望被护住的部分。
七号陈暧莘抬起手,像在欣赏猎物的反应。
她的武器在光线里慢慢显形——
那是一把镰刀。
可那镰刀并不属于金属的世界,柄像由一段段脊椎拼接而成,关节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膜,刀刃则是弯曲的骨片,骨片边缘嵌着细小的齿,像某种生物的颚骨被打磨成收割用的弧线。
刀刃上挂着一点点暗红的肉丝,那肉丝像还活着似的,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那不是装饰,而是武器本身的呼吸。
更令人不适的是她的裙子。
裙摆看似层层叠叠,像某种华丽的礼服,可每一层都不是布料,而是骨与血肉织成的“褶皱”。骨片像硬挺的蕾丝边,血肉像潮湿的绸缎,走动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像皮肤与皮肤之间的贴合。裙摆边缘还有细细的骨针露出,仿佛随时会刺进靠近者的皮肉,把对方缝进她的“装饰”里。
她站在那儿,像一朵盛开的、由尸骨培育出来的魔花——甜腻、危险、极具诱惑,却又让人本能地想吐。
龙傲海的拳头立刻握紧,脚步往前一踏,像要冲上去狠狠干一架。
陆闲却在同一瞬间伸手拦住他,动作不大,力道却不容置疑。
「别急。」陆闲声音很低,「她很强,她杀了我一千多次。」
龙傲海立马停住脚步,脸色一滞:「兄弟,你不早说。」
七号陈暧莘轻轻歪头,笑意更深,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却又带着磨砂般的嘲弄感,像小刀划过玻璃。
「哎呀。」她看向陈暧莘,眨了眨眼,「陈生,你果然还没死啊。」
陈暧莘的背脊一瞬间绷紧。
陆闲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把某句脏话压回去,最后只吐出一句极轻的、带着压抑怒意的确认。
「七号。」
七号陈暧莘的目光终于落在陆闲身上,那目光像舌头舔过伤口,带着熟悉又残忍的审视;她笑得更肆意,带着一种明知你讨厌却偏要靠近的恶劣快感。
「你还在这里啊,杂鱼——繁殖欲之神的神选者?」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骨镰,骨节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婴儿咬玩具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已经学会了我教你的……妈妈——繁殖欲之神——她啊,只需要我这一个信徒就够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