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就像是晚来的春天终于在不经意间悄然到来。
长泽雅美忍不住弯起嘴角,抬手比了个“耶”的手势,又怕打扰她们,赶紧捂住了嘴,眼底却满是笑意。
她靠在办公桌边,抱臂怀着圆润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只觉得这两人的默契来得恰到好处,完全没察觉到律子泛红的眼眶里,还藏着未散去的湿意。
极昼白看着律子点头,淡蓝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波澜,只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她往前挪了挪身子,裹着过膝白袜的双腿几乎贴在律子身旁,笔尖平平地落在速写本上少年的侧脸,语气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板调,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股认准了就不会错的笃定。
“他的孤独,应该和秋山老师很像。”
一句话,像一颗冰碴子,猛地砸进律子的心湖。
律子的呼吸骤然一停,刚压下去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白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极昼白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僵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依旧黏在速写本的纸页上,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实:“秋山老师描写夏这个主角的时候,是把自己的影子藏进去了,对不对?躲在角落的样子,不想被人靠近的紧绷,还有心里偷偷盼着光的感觉。秋山写小说的笔触很温柔,字缝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话,不像别的作者那样在写故事,反倒像……”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在搜寻一个精准的词,半晌才慢吞吞地补上:“像是在写心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律子浑身一颤。
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曾经在懵懂的年纪写出的散文诗。
那些藏在风里、樱花里、流浪猫爪子上的心事,她原以为早就以为这些情感被撕碎的小册子一起,埋进了时光的尘埃里。
极昼白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态,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律子,眼底依旧是一片无波的澄澈,没有丝毫窥探的意味,也没有什么雀跃的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抛出一个结论:“我画过很多作品,只有秋山老师和凉山夏这个角色,让我觉得很熟悉。你们都是把自己缩起来,把喜欢的东西藏在内心最里面的人。”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
“我和你是同类。”
极昼白这句话说得格外轻,却又格外清晰,尾音收得干脆利落,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真理。
律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同类”这个词,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
记忆里的风,忽然带上了樱花的甜香。
那是国中一年级的春天,她抱着刚装订好的散文册子,蹲在樱花树下看流浪猫。
淡粉色的花瓣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她写的句子——“春天会来,樱花会开,那些藏在风里的温柔,总会落在某个人的肩头”。
就是在那个时候,理惠和纱织凑了过来,三个人挤在小小的树荫下,一起翻看那本小册子。
理惠的声音像春日的风铃,她说:“律子,你的散文写得真好,像樱花一样温柔。以后我们一起投稿吧。”
纱织则在一旁抢着说:“还有我,还有我,我要一起画插画!律子的散文配上我的插画,肯定能引起所有人的共鸣!”
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暖,落在她们的发梢上,镀着一层金边。
她们一起在教室里偷偷传看散文册子,一起在放学路上追着樱花跑,一起对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大喊“永远是朋友”。
自己那时候总说,她要把所有温柔的小事都写进散文里,要让每个读她文字的人,都能感受到春天的暖意。
可紧接着,记忆就被蒙上了一层灰。霸凌者的嘲笑声,像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耳朵里。
她们抢走她的散文册子,当着全班的面念那些温柔的句子,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写得这么矫情,是想装文艺好勾引男人吗?”
“就是说啊,像律子这种阴沉的人,也配写什么温暖故事?”
理惠和纱织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眼神里有犹豫,有害怕,最后却还是跟着别人一起,低下了头。
后来,那只画着樱花的杯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储注了无数心血的册子也被揉成一团,扔在满是污泥的地上。
霸凌者踩着那些碎片,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她,语气轻蔑:“你这种人,也配写什么温暖的文字?”
她蹲在地上,指尖被碎片划破,鲜血滴在樱花花瓣上,红得刺眼。
她看着那本被弄脏的散文册子,看着理惠和纱织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她们刻意避开的目光,心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写过散文,却又在某次偶然的机会下,转而写起了小说,写那个被女孩们簇拥的孤僻少年,写那些热热闹闹的情节,把自己的温柔和孤独,全都藏进了少年的眼底。
“秋山老师?”极昼白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听不出担忧,只有一丝淡淡的困惑。
律子猛地抬头,眼里的茫然和痛苦还没来得及褪去。她看着极昼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她眼里平铺直叙的“同类”二字,只觉得一阵窒息。
她不是和极昼白一样的人。
极昼白的孤独,是不谙世事的纯粹,是沉浸在创作里的自我,是空白的、没有伤痕的。而她的孤独,是被撕碎的散文册子,是摔碎的樱花杯,是连回忆都带着血腥味的恐惧。
“我不是……”律子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和他不一样,也和你不一样。”
极昼白皱起眉,淡蓝色的瞳孔里浮起一层浅淡的茫然,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她往前凑了凑,视线直直地落在律子脸上,语气依旧执着,却没了刚才的笃定:“秋山老师明明就很懂这种感觉。懂那种……”
“别说了。”律子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崩溃。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速写本上,晕开了少年眼角的墨色。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画面,在极昼白毫无波澜的“分析”下,变得愈发清晰。温暖的相遇和冰冷的背叛交织在一起,像两把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长泽雅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这才察觉到不对劲,慌忙走上前,想要拍拍律子的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过去的事别想了”之类的话,却发现那些话苍白得可笑。
她原本以为,极昼白的敏锐能戳中律子的灵感,能让她们的合作更上一层楼。
她以为自己的行为是成年人的“顺水推舟”,是撮合创作者的绝佳机会。
可她万万没想到,极昼白口中那句毫无情绪起伏的“同类”,却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秋山老师心底那个装着噩梦的潘多拉魔盒。
办公室里的暖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极昼白看着律子滑落的眼泪,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的茫然又重了几分。她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秋山老师却会哭。
她低头看了看速写本上的少年,又抬头看了看律子泪流满面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像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人。
她只是觉得,秋山老师和她一样,都是能看懂孤独的人。
她只是想,和秋山老师一起,把那个少年的影子,画得更清晰一点。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落在律子的发顶,却再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那些温柔的散文句子,和冰冷的嘲笑声,在她的脑海里反复交织,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