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藍色信封的重量
那天放學後,陳抗沒有直接回家。
他繞到學校後方的廢棄車棚,那是個被遺忘的角落,鐵皮屋頂生了紅鏽,幾輛破腳踏車骨架歪斜地靠著牆,地上散落著褪色的傳單和空飲料罐。這裡是學校規定的「非開放區域」,圍欄上掛著生鏽的警告牌,鐵絲網有個被撬開的缺口,剛好夠一個少年側身鑽過。
陳抗鑽了進去。
光線透過破損的屋頂漏下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切出幾道斜斜的光柱。空氣裡有鐵鏽和濕泥土的氣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在一個廢輪胎上坐下,從書包裡拿出那個藍色信封。信封躺在掌心,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深了,像一片凝固的夜空。
昨天他原本打算把信封丟進意見箱旁的大型垃圾桶,那樣最安全,最不留痕跡。但當他站在垃圾桶前,手指懸在開口上方時,卻想起了小芸把信封遞過來時的眼神。
那不是請求的眼神,也不是拜託的眼神。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眼神。而她以為那塊浮木,是老師的意見箱。
陳抗最後把信封塞回書包,投進意見箱的,是他自己寫的那張左手字紙條。
此刻,他盯著這片「夜空」,指尖摩挲著封口處黏得過緊的膠水痕跡。他可以就這樣撕開。沒有人會知道。小芸不會知道,老師不會知道,這個廢車棚更不會說出去。
但他沒有,不是因為道德,也不是因為良心。
是因為某種更深的、他無法完全理解的理由,好像一旦撕開,就會破壞某種脆弱的平衡。小芸把這個祕密交給他,雖然她以為是交給意見箱,而他留下了它,這讓這張紙的重量變得不一樣了。
它不是祕密了,它是證據。
證明他選擇了介入的證據。
陳抗把信封翻過來,對著光線看。紙張很厚,透不出字跡。他只能看見信封深處一片模糊的藍。
他忽然想起小芸鉛筆盒裡的樣子:所有筆都按顏色排列,橡皮擦放在專用的小格子裡,尺和圓規對齊邊緣。一個過於整齊的鉛筆盒,像她的人生每個部分都該在正確的位置。
而那張被折成小正方形的紙,是唯一不合規格的東西,現在這個不合規格的東西,在他手裡。
陳抗把信封放回書包,拉上拉鍊。拉鍊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車棚裡格外清晰,就在這時,他聽見腳步聲。
不是老師那種穩健的皮鞋聲,也不是學生奔跑的運動鞋聲。是遲疑的、試探的腳步,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很輕,但因為太安靜,所以聽得很清楚。
陳抗僵住,屏住呼吸,腳步聲在鐵絲網缺口外停了下來,透過鐵絲網的菱形網眼,他看見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繫得很整齊。然後是深藍色的百褶裙下襬的女生制服。
他認得那雙鞋,昨天放學時,小芸穿著它走在他前面。陳抗一動不動,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為什麼會來這裡?她看見他了嗎?她知道了嗎?時間像凝固的膠水,一秒一秒黏稠地流淌。
帆布鞋在原地停留了大概十秒,也許更短,但對陳抗來說像十分鐘,然後轉了個方向,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放學人潮的模糊喧嘩中。
直到完全聽不見腳步聲,陳抗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背起書包,鑽出鐵絲網缺口。外頭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看見遠處小芸的背影正消失在轉角。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垮著,像背著看不見的重量。
陳抗沒有跟上去,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手不自覺地按著書包側袋那裡放著藍色信封。
那天晚上,陳抗做了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空白的牆前,手裡拿著一張藍色的紙,他想把紙貼到牆上,但牆面太滑,紙一直掉下來。他貼一次,掉一次。最後他生氣了,把紙揉成一團,扔向牆壁。
紙團撞到牆的瞬間,牆面裂開了。
不是裂出縫隙,而是像玻璃一樣碎成千萬片。每一片碎片裡都映出一張臉,小芸的臉、林老師的臉、阿哲的臉、同學們的臉,還有他自己的臉。
所有的臉都在說話,但他聽不見聲音。
然後牆的後面,出現了另一面牆。
那面牆上貼滿了校規,密密麻麻,紅色的字像血一樣流下來。字跡漫過地板,淹到他的腳踝。他想跑,但腳被黏住了。低頭一看,才發現黏住他的不是血,是融化的藍色墨水~
他驚醒時,凌晨三點。房間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陳抗坐起來,額頭全是汗。他拉開床頭櫃抽屜,摸到那個鐵餅乾盒,打開。
三張皺巴巴的便利貼還在。
他把它們拿出來,攤在掌心。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記得每一句:
「互相尊重。」
「保持整潔。」
「共同守護我們的教室。」
他把便利貼放回去,蓋上盒蓋,金屬碰撞聲在深夜裡異常清晰,然後他下床,從書包裡拿出那個藍色信封。
這次他沒有猶豫,他撕開了封口。
動作很輕,膠水發出細微的撕裂聲。信封裡只有一張紙,對折了兩次。他抽出紙張,走到窗邊,就著路燈的光閱讀。
字跡很工整,是女生的字,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像在刻字:
「林老師:
我不知道是誰撕掉了牆上的紙。但我想說,那些紙上的話,有時候讓人覺得很累。
『互相尊重』可是如果有一方總是比較大聲,那算互相嗎?
『保持整潔』可是整潔是誰定義的?為什麼我的桌子亂一點就是錯的?
『共同守護』可是如果我不想守護呢?如果我只想安靜地待在角落呢?
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在想,為什麼我們不能說真話?為什麼牆上的話,永遠都那麼美好?
對不起,說了這些。請不要找我談話。我只是需要寫出來。
一個學生」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陳抗把紙讀了三遍。
路燈的光線微微顫動,字跡在光暈裡有些模糊。他注意到「真話」兩個字被劃掉又重寫,墨水暈開了一點。還有「安靜地待在角落」那句,最後的問號寫得特別用力,紙背都凸起來了。
他忽然明白小芸為什麼不敢自己投這封信。
這不是自白,也不是解釋。這是一個小心翼翼活了十六年的人,第一次試圖說出心裡的皺褶。而說出來的代價,可能是被約談,被關心,被貼上「需要輔導」的標籤。
陳抗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膠水已經失效,封口黏不回去了。他從書桌抽屜裡找到透明膠帶,剪了一小段,仔細地把信封重新封好。
膠帶在燈光下反光,像一道新的傷口,他躺回床上,信封放在枕頭邊。
閉上眼睛,腦海裡不是那些字句,而是小芸握筆時泛白的指節,和她遞過信封時顫抖的指尖。
還有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一件事,她在信裡寫「為什麼牆上的話永遠都那麼美好」,卻用最工整的字跡、最規矩的格式、最安全的措辭來寫這封信。連反抗,都守著規矩。
陳抗盯著天花板,直到天色開始泛白。
早上到學校時,意見箱前圍了一小群人,學務主任和兩個老師站在那裡,意見箱的鎖被打開了,裡面的信件和紙條被拿出來放在一個塑膠籃裡。主任戴著白手套,一張一張地檢查。
「怎麼回事?」阿哲湊過來問。
「不知道。」陳抗說,眼睛盯著那個塑膠籃。
他看見了自己那張小紙條對折的小方形,混在幾張較大的意見表之間。紙條邊緣有點髒,可能是掉在箱子底部沾到了灰塵。
「聽說有人投匿名信。」前排的同學轉過來小聲說,「關於牆上便利貼的事。」
「真的假的?寫什麼?」
「不知道,但學務處很重視,說要查筆跡。」
陳抗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用左手寫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字。應該查不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尋找小芸。
她坐在座位上,低頭看書,但書頁十分鐘都沒翻動。她的手指又握著筆,握得很緊。
林老師走進教室時,塑膠籃剛好被端走。學務主任和老師們低聲交談了幾句,點點頭,離開了。
「各位同學,早自習時間。」林老師和平常一樣走上講台,「今天我們要開一個簡短的班會。」
教室安靜下來。
「關於教室佈置牆的事情,學務處已經介入處理。」林老師的聲音很平靜,「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聽聽大家的想法,我們該怎麼處理那面牆?」
沒有人說話。
「我們可以投票。」林老師繼續說,「選項一:保持現狀,把撕掉的部分補上。選項二:重新設計整面牆,讓大家一起參與。選項三:暫時清空,什麼都不貼。」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三個選項。
「有人要提名其他選項嗎?」她問。
陳抗盯著黑板上的字。保持現狀。重新設計。清空。
三個選項,聽起來都不對。
保持現狀是假裝裂縫不存在。
重新設計是用新的美好覆蓋舊的問題。
清空是連同問題和美好一起抹去。
他緩緩舉起手。
全班的目光聚焦過來,包括小芸,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
「陳抗,請說。」
「可以留著那個空白嗎?」陳抗說。
教室裡響起輕微的騷動。
「什麼意思?」林老師問。
「就是……不要補,也不要全部清空。就讓那三塊空白留在那裡。」陳抗的聲音有點乾,但他繼續說,「當作一個提醒。提醒我們有些東西不是永遠完整,有些話不是永遠有效。」
說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沒想過會說這些話。這些話像自己從喉嚨裡長出來的一樣,帶著一種陌生的重量。
林老師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是審視,也不是評斷,更像是在閱讀一本很難懂的書。
「這可以成為第四個選項。」最後她說,「『保留空白,作為對話的起點』。有人附議嗎?」
沉默。
長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陳抗以為不會有人舉手時,教室後方,一隻手緩緩舉了起來,是小芸。
她沒有抬頭,手舉得不高,甚至有些顫抖。但她舉著。然後另一隻手舉起來。是阿哲,他對陳抗擠了擠眼睛。接著第三隻、第四隻……慢慢地,超過半數的手都舉了起來。
林老師掃視全班,在黑板上寫下第四個選項,然後在旁邊畫了一筆正字的第一劃。
「那麼,我們開始投票。」
陳抗坐下時,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向小芸,她已經放下了手,依然低著頭。但她的背挺直了一點點,非常細微的一點點,像是有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牆上的校規又被吹得微微翹起。
而那三塊空白,在早晨的陽光裡,安靜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