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節 投票之後的裂縫
投票結果在第三節下課前公佈。
第四個選項「保留空白,作為對話的起點」以三票之差險勝。林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最終數字時,教室裡響起一陣複雜的沉默,混雜著驚訝、不解,還有某種隱隱的騷動。
「所以,」林老師放下粉筆,「牆面維持現狀。那三塊空白會留在那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這不代表我們放任破壞行為。學務處的調查仍在進行。這只代表我們選擇用不同的方式面對這個問題。」
陳抗盯著黑板上的數字。
17比14。
很接近的差距。他下意識地在腦海裡計算:全班31人,誰投了贊成?誰投了反對?阿哲一定投了贊成,小芸也舉手了,還有誰?
他轉頭看教室,每個人的臉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那些平日熟悉的同學,此刻因為這個投票,被劃分成看不見的兩邊。
「老師。」坐在前排的班長舉手,「可是這樣……不會很奇怪嗎?牆上缺了一塊,像沒做完的作業。」
「有時候,」林老師平靜地回答,「承認『未完成』比假裝『完美』更需要勇氣。」
班長皺了皺眉,沒再說話。
陳抗注意到小芸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她正在筆記本角落畫著什麼,很小很小的圖案,看不清楚,但她的手在動,緩慢而專注。
午休鐘響時,學務處的廣播突然響起:
「三年二班,王小芸同學,請立刻到學務處。」
廣播重複了兩次。每一次,小芸的身體都僵硬一分。第二次廣播結束時,她手中的筆掉在地上,滾到陳抗腳邊。
陳抗彎腰撿起筆,那是一支普通的藍色原子筆,筆蓋上有幾個小小的齒痕,像是緊張時咬的。他把筆遞回去,兩人的手指短暫相觸她的指尖冰涼。
「謝謝。」小芸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她站起來,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全班的目光跟隨她移動,直到她走出教室後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在陳抗胸口敲了一下。
「欸,」阿哲湊過來低聲說,「你說會不會是那張紙條?學務處查到筆跡了?」
陳抗沒有回答。他看著小芸空出來的座位,陽光正照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他看見了那個小圖案是一朵四瓣的花,畫得很仔細,花瓣邊緣有細微的陰影。
花的旁邊,寫著一行很小的字:「空白也是一種顏色。」陳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小芸從哪裡看來的,還是她自己想的。但他突然明白,那封藍色信封裡的字句,只是她內心冰山的一角。
「陳抗。」林老師的聲音從講台方向傳來,他抬頭,看見林老師朝他招手。
「可以過來一下嗎?」陳抗站起身,感覺全班的目光又聚焦過來。這次不一樣帶著好奇、猜測,甚至一點點的敵意。他是提議保留空白的人,現在小芸被叫走,他也被叫去,這兩件事之間似乎有種看不見的連結。
他走到講台前,林老師正在整理教案。
「放學後有空嗎?」林老師低聲問,「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麼?」
「關於你的提議。」林老師抬起頭,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探究,「我想聽聽更多的想法。」
陳抗猶豫了一下,點頭。
「那放學後,我在辦公室等你。」
回座位的路上,陳抗感覺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趁老師不注意時偷偷看了一眼,是阿哲傳來的訊息:
阿哲:小心點 聽說學務主任很兇
阿哲:小芸還沒回來
陳抗收起手機,看向窗外。學務處的辦公室在另一棟樓,從這裡看不見。他只能想像:小芸坐在那張硬梆梆的椅子上,面對學務主任和林老師,手裡也許握著一杯水,水因為顫抖而泛起漣漪。
然後他想起了書包裡的藍色信封。現在它像一塊燒紅的炭,隔著書包布料都能感覺到溫度。
午休結束時,小芸還沒回來。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課,老師正在講三角函數。陳抗盯著黑板上的sin、cos,那些符號扭曲變形,變成牆上三塊空白的形狀。他試圖計算它們的面積,如果一張便利貼是10公分乘10公分,三張就是300平方公分。很小的一塊面積,卻能讓整個教室的氣氛改變。
阿哲傳了張紙條過來:「她回來了。」
陳抗抬頭,看見後門被輕輕推開。小芸走進來,低著頭,快步回到座位。她的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過的痕跡。她坐下後,立刻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抄黑板上的公式,動作機械而迅速。
老師沒有中斷上課,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什麼已經發生了。
下課後,小芸的座位立刻被幾個女生圍住。她們小聲問著什麼,小芸搖頭,搖頭,再搖頭。最後女生們散開,臉上帶著困惑和些許不滿,好像小芸欠她們一個解釋。
陳抗看著這一切,手指在口袋裡摸到那支筆,小芸掉的那支,他撿起後忘了還她。筆蓋上的齒痕硌著指尖,形成一種細密的觸感。
放學鐘聲響起時,陳抗故意收拾得很慢,小芸也在慢慢收拾。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時,她走到陳抗座位旁。
「我的筆。」她伸出手。
陳抗從口袋裡拿出筆,放在她掌心。她的手指還是很涼。
「學務處……」他開口,又不知道該問什麼。
「他們問我知不知道是誰做的。」小芸低聲說,「我說不知道。」
「就這樣?」
「他們拿出意見箱裡的紙條。」小芸的聲音更低了,「問我有沒有看過那筆跡。」
陳抗的心跳停了一拍。「哪張紙條?」
「那張寫『不是王小芸做的』的。」小芸抬起頭,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你知道嗎?那張紙條。」
陳抗沒有回答。
「筆跡很幼稚,像左手寫的。」小芸繼續說,目光沒有移開,「學務主任說,這反而可疑,因為可能是偽裝。」
「那妳怎麼說?」
「我說……我沒看過。」小芸握緊了筆,「然後林老師說,可以先回來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和值日生,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筆灰在夕陽的光柱裡緩緩飄浮。
「謝謝妳。」陳抗突然說。
小芸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妳在班會時舉手。」
小芸的睫毛顫了顫。「我只是……覺得你說得對。空白也是一種顏色。」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迅速轉身離開,陳抗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前門。
空白也是一種顏色。
他咀嚼這句話,感覺到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走到教師辦公室時,門開著。林老師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批改作文。夕陽把她的側影鍍上一層金邊,看起來比在教室裡柔和一些。
「老師。」
林老師抬起頭,笑了「進來吧,把門帶上。」
陳抗照做,辦公室裡沒有其他老師,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坐。」林老師指指對面的椅子。
陳抗坐下,書包放在腳邊。他能感覺到藍色信封的存在,像一個微弱的心跳。
「今天班會的事,」林老師開口,「你的提議很特別。」
「只是想到就說了。」
「不完全是吧。」林老師放下紅筆,「我注意到,從那面牆被撕掉開始,你就特別關注這件事。」
陳抗沒有否認。
「我想知道為什麼。」林老師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為什麼那三塊空白對你這麼重要?」
窗外的操場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咚咚咚,規律得像心跳。
陳抗盯著桌上的一疊作文本,最上面那本的題目是:「我心中的理想學校」。
「因為……」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因為它們是真實的。」
「真實的?」
「牆上其他部分,太完美了。」陳抗說,字句慢慢從喉嚨裡爬出來,「完美的顏色,完美的標語,完美的笑容。可是沒有一個教室是那樣的。我們會吵架,會懶惰,會說謊,會撕掉別人的便利貼,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為什麼牆上不能有一點真實?」
林老師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那三塊空白,」陳抗繼續說,「它們證明有些事情發生了。證明不是所有東西都可以假裝沒發生過。這比貼上新的標語更……誠實。」
說完,他感到一陣虛脫,像跑完一段很長的距離。
林老師沉默了很長時間。她轉頭看向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天空從橘紅轉為深紫。
「陳抗,」她輕聲說,「你知道嗎?我也是這所學校畢業的。」
陳抗抬頭。
「二十年前,我坐在和你差不多的位置。」林老師微笑,笑容裡有種遙遠的東西,「那時候牆上也貼著標語,不一樣的字,一樣的完美。我那時候也在想為什麼一切都要看起來這麼好?」
「那您有答案嗎?」
「有,也沒有。」林老師轉回視線,「後來我當了老師,開始明白:學校是一個很脆弱的地方。它試圖保護你們,同時也把你們放進一個又一個框裡。老師們都知道這些框太緊,但我們害怕如果拿掉框,一切都會垮掉。」
「所以妳就繼續畫框?」
「所以我選擇在框裡留一些縫隙。」林老師看著他,「就像你說的,留一些空白。」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
是那張左手字紙條的影本。
「這是意見箱裡的紙條。」林老師說,「學務主任想查筆跡,我建議他不要。」
陳抗盯著影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在影印之後,它們看起來更模糊了,像快要消失的痕跡。
「為什麼?」他問。
「因為有時候,真相不需要一個名字。」林老師把影本放回資料夾,「重要的是,有人願意站出來說『不是她』。至於是誰說的……也許不重要。」
陳抗感到喉嚨發緊。「妳不生氣嗎?有人破壞教室佈置?」
「生氣?」林老師想了想,「更多的是困惑。我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有人需要用這種方式表達?為什麼他或她不能直接說出來?」
「也許……」陳抗緩緩地說,「因為說出來也沒用。」
「也許。」林老師點頭,「但我們總要試試看,不是嗎?」
她看了一眼時鐘。「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陳抗起身,背起書包。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老師。」
「嗯?」
「如果……」他轉過身,「如果有人做錯了事,但後來想彌補,該怎麼做?」
林老師看著他,目光深得像井。
「那要看,」她慢慢說,「他想彌補的是行為本身,還是行為造成的後果。這兩件事,有時候不一樣。」
陳抗似懂非懂地點頭,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已經空了,夕陽把長廊染成暖橙色。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放在書包側袋,按著那個藍色信封。
走到校門口時,他看見小芸站在公車站牌下,背對著學校,面朝馬路。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陳抗腳邊。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還沒等到車?」
小芸嚇了一跳,轉過身。「嗯,剛錯過一班。」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車流。空氣裡有放學時特有的鬆弛感,混著遠處小吃攤的油煙味。
「老師跟妳說了什麼?」陳抗問。
「問我最近有沒有壓力。」小芸輕聲說,「問我需不需要輔導老師談談。」
「妳怎麼說?」
「我說不用。」小芸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我說我只是……有點累。」
公車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
小芸突然說:「你知道嗎?我今天在學務處,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我真的撕了那些便利貼,」她轉頭看他,眼睛在夕陽下閃著光,「也許我會覺得……比較自由。」
陳抗屏住呼吸。
「但我沒有。」小芸繼續說,聲音很輕,「我連想都沒想過要撕。我只是看著它們,覺得喘不過氣,然後繼續做我該做的事。」
公車進站了,剎車發出尖銳的聲音。
小芸背上書包,踏上前門踏板。在上車前,她回頭看了陳抗一眼,「有時候我很羨慕,」她說,「那些敢撕掉東西的人。」
車門關閉,公車緩緩駛離。
陳抗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轉角。
他從書包裡拿出藍色信封,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它幾乎是黑色的,小芸羨慕敢撕掉東西的人。
而她不知道,她羨慕的那個人,正握著她不敢投出的信,站在這裡,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他想起林老師的話:「想彌補的是行為本身,還是行為造成的後果?」
撕掉便利貼是行為。
小芸被懷疑是後果。
而這封信它既不是行為也不是後果。它是一個旁觀者的獨白,一個見證者的困惑,一個被困在規矩裡的人,試圖伸出卻又縮回的手。
陳抗把信封舉到眼前,對著最後一點天光,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銷毀它,不是歸還它,也不是交出它。
而是他沿著回家的路走,但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有一棵老榕樹,氣根垂到地面,形成一個小小的隱蔽空間。陳抗鑽進去,坐在樹根形成的天然座位上。
他從書包裡拿出筆和紙,就著路燈的光開始寫,這次他用右手,寫自己的字跡:
「王小芸:
妳的信在我這裡。我沒有交給老師,因為我覺得這是妳的東西,不該由別人決定它該去哪。我同意妳說的。牆上的話太美好,美好到不真實。但妳知道嗎?妳寫這封信的方式,和那些標語一樣太規矩,太小心。連說真話,都守著格式。如果妳真的想說,下次試試看用潦草的字寫。或者乾脆不要寫,直接說出來。空白確實是一種顏色。但它需要其他顏色在旁邊,才能被看見。
一個也是學生的同學」
他沒有署名。
然後他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他拆開藍色信封,把小芸的信紙和自己的回信放在一起,重新封好。現在信封裡有兩張紙:她的困惑,和他的回應。
明天他會找機會把信封放回小芸的抽屜。不署名,不解釋,就像她當初把信交給他時一樣。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泥土。
走出榕樹氣根時,天空已經完全暗了,星星開始出現。陳抗抬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那些星星很像牆上的空白,在巨大的黑暗中,一個個微小的、不發光的點。
但正因為周圍都是黑暗,它們才被稱為空白。正因為周圍都是完美的標語,那三塊缺失才成為對話的起點。
他背起書包,往家的方向走,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