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節 監視器裡的影子
陳抗一整晚都在想該怎麼把信封放回小芸的抽屜。
不是害怕被抓,他可以在清晨第一個到教室,或者趁全班去上體育課時折返。真正困擾他的是這個動作本身的意義:他要把一個祕密歸還給它的主人,同時又加入了另一個祕密。
這就像把一封信放進漂流瓶,卻在瓶子裡又塞了一張紙條。
第二天他提前二十分鐘到校,教室門已經開了。值日生正在掃地,揚起的粉筆灰在晨光中緩緩飄浮。小芸的座位是空的,她的抽屜鎖著,大多數人都會鎖,防的不是小偷,是一種心理上的邊界。
陳抗在座位坐下,書包裡的信封像一塊溫熱的石頭。
他假裝整理課本,眼角餘光卻盯著小芸的抽屜。那是老式的掀蓋式木桌,鎖孔很小。他可以試著把信封從縫隙塞進去,但風險是掉出來,或者在塞的過程中被人看見。
就在他猶豫時,小芸走進了教室。
她今天把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乾淨的額頭和脖子。這讓她的臉看起來更小,也更脆弱。她低著頭走到座位,放下書包,拿出鑰匙,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陳抗的心跳快了一拍。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只要他走過去,說「這個還妳」,然後把信封放在她桌上。簡單,直接,沒有多餘的解釋。
但他沒有動,因為他看見小芸打開抽屜後,動作僵住了。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一個藍色信封。不是陳抗書包裡的那個,而是另一個,款式相同,顏色稍淺。
小芸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然後迅速把它塞進書包深處。整個過程不到五秒,但她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慌,最後歸於一種空白的平靜。
陳抗感到一陣寒意。
那不是他放的信封。也就是說,有第三個人放了東西在小芸的抽屜裡。
是誰?放了什麼?
早自習開始前,學務處的廣播又響了。
這次不是叫小芸,而是:「三年二班全體同學,請於第二節下課後,在教室待命。學務處有重要事項宣布。」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然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什麼意思?」
「要搜查嗎?」
「因為牆上的事?」
陳抗看向小芸,她正低著頭,手指緊緊抓著筆記本邊緣,指節泛白。
阿哲湊過來:「欸,感覺不妙。」
陳抗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阿哲的肩膀,看向教室前門上方,那裡有個監視器,黑色半球體,鏡頭對著整個教室。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它,它就像牆上的校規一樣,存在但被忽略。
現在,那個黑色眼睛突然變得很顯眼。
如果監視器拍下了那天中午「你在看什麼?」阿哲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哦,那個啊。聽說去年才裝的,為了防偷東西。」
「會錄音嗎?」
「不知道,應該不會吧?」
陳抗不確定。科技日新月異,誰知道那個黑色球體裡藏著什麼。
第二節下課後,學務主任果然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後面跟著林老師,還有兩個不認識的老師,一個拿著筆記本,一個提著一個黑色的儀器箱。
全班安靜下來,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弦。
「各位同學,」學務主任開口,聲音比廣播裡更低沉,「關於上週教室佈置被破壞的事件,學務處已經調閱了相關監視錄影。」
陳抗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
「但因為角度問題,」主任繼續說,「畫面沒有直接拍到破壞行為。不過,我們發現了一些線索。」
他示意提箱子的老師上前。老師打開箱子,拿出一台筆記型電腦,放在講桌上。螢幕背對學生,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我們看到,在事發當天中午十二點三十七分,有一個人影出現在鏡頭邊緣。」主任操作電腦,然後抬起頭,「現在,我希望這個人能夠主動站出來。」
沒有人動。
沒有人呼吸。
陳抗盯著講桌上的電腦,想像螢幕上的畫面:一個模糊的影子,也許只是經過,也許停留了幾秒。監視器的角度確實拍不到牆面,只能拍到教室前半部的人影移動。
如果那個人影是他,「我再給一次機會。」主任的聲音更嚴肅了,「主動承認,處罰會減輕。如果被我們查出來,就是記過處分。」
還是沒有人動。
主任嘆了口氣,看向林老師,林老師微微搖頭,走到講台前。
「同學們,」她的聲音比主任溫和,但同樣堅定,「我們不是要抓犯人。我們是想理解:為什麼?為什麼有人需要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如果你願意說出來,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班,在陳抗臉上停留了一瞬,也許只是錯覺,但陳抗感覺到了。
然後,小芸站了起來,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主任,老師,」小芸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那天中午,我……我經過了前面。」
陳抗的心臟重重一跳。
「但我沒有撕東西。」小芸繼續說,聲音開始顫抖,「我只是……去撿筆。我的筆掉到前面去了。」
「為什麼之前不說?」主任問。
「因為……我怕被誤會。」小芸低下頭,「就像現在這樣。」
林老師走到小芸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小芸,監視器畫面很模糊,我們不能確定那是你。但你能誠實說出來,這很好。」
主任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結果不滿意。「還有別人嗎?那天中午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有誰去過教室前面?」
幾個同學舉手。
「我去丟垃圾。」
「我去裝水。」
「我……去拿外套。」
一個接一個,像是傳染病。到最後,全班幾乎有一半的人都舉手,聲稱自己在那段時間「經過」教室前方。
主任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顯然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夠了。」他揮手打斷,「既然沒有人願意承認,我們會繼續調查。但我要提醒各位:破壞公物是嚴重行為,不止是撕掉幾張紙那麼簡單。這代表對班級、對學校的不尊重。」
他收起電腦,帶著兩個老師離開了。
教室門關上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空氣裡的緊張感沒有散去。它只是下沉,沉到地板下面,沉到每個人心裡。
林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全班。
「剛才舉手的同學,」她緩緩說,「我希望你們是真的經過,不要為了保護誰而說謊,也不要因為害怕而沉默。」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陳抗臉上,這次不是錯覺。
午休時,陳抗沒有去福利社,他留在教室,看著小芸收拾書包準備去圖書館,這是她每天午休的習慣。
等她離開後,他走到她的座位旁。抽屜鎖著,但縫隙還在。他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藍色信封,現在裡面有兩張紙了,對準縫隙,輕輕塞了進去。
信封卡住了,只進去一半,他稍微用力推,信封滑了進去,消失在抽屜的黑暗中。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傳來腳步聲,陳抗迅速直起身,假裝在撿地上的東西。
是小芸,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借書證,眼睛看著他。「我忘了帶筆記本。」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陳抗點頭,走回自己座位。他能感覺到小芸的目光一直跟著他。她走到自己座位,沒有立刻開鎖,而是盯著抽屜縫隙裡露出的那一點點藍色邊緣。
然後她抬頭,看了陳抗一眼。
那眼神他看不懂,不是憤怒,不是驚訝,不是困惑。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混合著所有情緒,最後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默。
她拿出鑰匙,開鎖,拿出信封。整個過程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她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把信封放進書包,然後拿起筆記本,離開了教室。
陳抗看著她消失在走廊轉角,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孤獨。
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全班到操場集合。陳抗換好運動服,心不在焉地做著暖身操。他的視線一直在人群中尋找小芸,她和幾個女生站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陳抗,」體育老師喊他,「專心點。」
他收回視線,機械地彎腰、伸展。陽光很刺眼,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裡,澀澀的痛。
自由活動時間,男生們去打籃球,女生們大多坐在樹蔭下聊天。陳抗藉口腳痛,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從這裡,他可以看見小芸,她一個人坐在最遠的樹下,膝蓋上放著一本書,但沒有在讀。
她在看自己的手。
陳抗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見她手裡拿著那張藍色信封裡的信紙。不是兩張,只有一張她自己的那張。那張回信呢?她看了嗎?她認出字跡了嗎?
他不知道。
就在這時,小芸抬起頭,目光穿過操場,直直地看向他。隔著五十公尺的距離,陽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扭曲。陳抗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一個剪影,然後她做了一個手勢。
她把那張信紙,她自己的信紙慢慢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最後撕成碎片。碎片握在掌心,張開手,讓風吹走。
白色的碎片像一群小鳥,在空中盤旋片刻,然後散落在操場的草地上。
陳抗站了起來。
小芸也站了起來。她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向教學樓,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那一整個下午,陳抗都在想那些碎片。
它們現在在哪裡?被踩進泥土裡?被掃進垃圾桶?還是被風帶到更遠的地方?
放學後,他沒有立刻回家。他走到操場那棵樹下,在草地上尋找。碎片很小,混在落葉和枯草之間,幾乎找不到。但他還是找到了幾片比指甲還小,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他撿起一片,對著光看。
只認得出一個字:「為」。
為什麼?
為什麼要撕掉?
他在樹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色變暗。遠處的教室亮起燈,值日生正在關窗。那面牆從這裡看不見,但他知道那三塊空白還在。它們沒有被補上,也沒有被清空,只是存在著,像三個無聲的問題。
陳抗起身,拍掉褲子上的草屑。
他走到小芸的櫃子前,就在走廊那排鐵櫃的最邊上,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是隻白色的貓。他猶豫了一下,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小角紙,寫了四個字:
「為什麼撕掉?」
沒有署名,折成小方塊,從櫃子縫隙塞了進去。
然後他轉身離開。
走到校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三樓的那扇窗,他們教室的窗還亮著燈。一個影子在窗邊移動,停頓,然後燈滅了。
影子是誰?小芸?林老師?還是只是值日生?
他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陳抗經過那面被塗鴉的圍牆。今天上面多了一行字,用噴漆寫的,歪歪扭扭:
「規矩是給怕的人守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從書包裡拿出筆,在下面加了一句:「那不怕的人呢?」
寫完後,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無處可去的累。
他想撕掉更多的東西。
他想在每面牆上都留下空白。
他想大聲問:為什麼一切都必須是完整的?為什麼不能有裂縫?為什麼不能有缺失?
但他沒有。
他只是繼續走,走進暮色裡,走進那個必須保持完整的家。當晚,陳抗夢見自己在一個全是鏡子的房間裡。每一面鏡子都映出他的臉,但每一張臉都不一樣,有的憤怒,有的平靜,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他想打破鏡子,但每次舉起手,就看見小芸站在鏡子後面。
她說:「不要。」
他問:「為什麼?」
她說:「因為碎片會割傷人。」
他醒來時,凌晨四點。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燈的光,在地上投出方形的、規矩的光斑。
他拉開抽屜,拿出鐵餅乾盒。打開,那三張便利貼還在,還有小芸筆蓋上的齒痕,還有他自己劃過的那道拉鍊劃痕,現在,又多了一些信紙的碎片。
他把所有東西攤在床上,在黑暗中用手指觸摸它們。每一件都是一個痕跡,一道裂縫,一個空白。
然後他明白了小芸為什麼撕掉那封信,因為她把真話寫出來,卻發現真話太重了,重到她承受不起。所以她撕掉它,讓它變成碎片,讓風帶走,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告別,一種對自己的寬恕。
而他寫的那張回信~她沒有撕。
它去了哪裡?
陳抗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對話一旦開始,就不會因為紙張被撕碎而結束,它們會變成空氣裡的震動,變成眼神的交換,變成深夜裡無聲的問題。
牆上的空白還在。
監視器的眼睛還在。
而那張沒有被撕掉的回信,正在某個地方,等待被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