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縫開始說話 第一節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1/11 1:35:08 字数:3962

第二章 裂縫開始說話

第一節 匿名論壇上的回信

牆上的空白留在那裡第七天時,開始有了自己的名字。

三年二班的學生私下稱它為「那三個洞」、「缺角」、「撕掉的地方」。

也有人叫它「抗議區」這個詞第一次出現時,陳抗正在座位上吃早餐,差點被麵包噎到。

「抗議什麼?」他聽見前排女生小聲問。

「不知道,抗議太完美吧。」另一個女生聳聳肩,「不是很懂男生在想什麼。」

陳抗低頭喝豆漿,假裝沒聽見。但「抗議區」這個詞像一顆種子,掉進心裡的某塊軟土,開始生根。

那天上午,他發現小芸在做一件奇怪的事。她不再刻意避開那面牆,反而會在經過時停頓一下,盯著那三塊空白看。不是憤怒或困惑的眼神,而是一種專注的觀察,像科學家在研究某種稀有標本。

第三節下課時,陳抗終於忍不住,走到她座位旁。

「妳在看什麼?」

小芸嚇了一跳,抬頭看他,自從那天操場上撕碎信紙後,這是他們第一次直接對話。

「沒什麼。」她說,但手指不自覺地轉著那支藍色原子筆,筆蓋上的齒痕更明顯了。

陳抗順著她剛才的視線看向那面牆。早晨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了其中一塊空白。他這才注意到,那塊空白邊緣的牆壁,因為撕下便利貼時用力過猛,留下了一小道刮痕很淺,但確實存在。

「裂縫。」他低聲說。

「什麼?」小芸問。

「撕的時候,刮到牆壁了。」陳抗指著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刮痕,「留下了一個小裂縫。」

小芸湊近看,她的頭髮幾乎碰到陳抗的手臂。他聞到一股淡淡的洗髮精味道,像是薄荷混著青草。

「真的。」她輕聲說,「很小,但是有。」

兩人站在牆前,盯著那道刮痕。它大概兩公分長,不規則地彎曲,像一道微小的閃電,被封印在牆壁的白色油漆裡。

「牆壁會痛嗎?」小芸突然問。

陳抗愣了一下。「什麼?」

「牆壁。」小芸伸出手指,懸在刮痕上方,沒有觸碰,「被刮到的時候,它會痛嗎?」這問題太荒謬,但她的語氣太認真,讓陳抗無法一笑置之。

「應該不會。」他想了想,「但記憶會留在這裡。以後每次有人撕下黏得很緊的東西,這道刮痕都會提醒: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小芸收回手指,轉頭看他。「你常常想這些嗎?」

「什麼?」

「牆壁的記憶。空白的顏色。這種……沒人會想的事情。」

陳抗沉默了幾秒。「妳不也想嗎?空白也是一種顏色,這不是妳說的?」

小芸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容,更像一個細微的抽搐。「我以為只有我這樣。」然後她走回座位,留下陳抗一個人站在牆前。

他看著那道刮痕,突然覺得它變大了,變明顯了,像一個剛癒合的傷口,表面結痂,底下還在發炎。

午休時,學校的匿名論壇「青春樹洞」出現了一篇新帖子。

標題很簡單:「關於牆上的三個洞」。

陳抗是在阿哲的手機上看到的。阿哲正在偷玩手機,突然戳了戳他:「欸,這是不是在說我們班?」

文章內容不長,寫著:

「我們教室的牆上有三個洞。不是真的洞,是撕掉東西後留下的空白。一開始大家都很在意,現在好像習慣了。但今天我突然發現,其中一塊空白邊緣,牆壁被刮傷了。很小的一道痕跡,不仔細看不會發現。而我在想:當我們試圖撕掉表面的東西時,是不是總會留下更深的痕跡?那些看不見的刮痕,才是真正留下的東西。

一個盯著牆壁發呆的人」

底下已經有幾則回覆:

1樓:哪班啊?這麼文藝。

2樓:我們班也有班規牆,超假。

3樓:刮痕是永久損壞耶,要賠錢吧?

4樓:樓上真無趣,重點是痕跡嗎?重點是為什麼要撕。

陳抗盯著發文者的匿名ID:「空白觀察者」。沒有任何個人資料,註冊時間是三天前。

是小芸嗎?

他下意識地看向她的座位。她趴在桌上,好像睡著了,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規律的節奏,像在打摩斯密碼。

「欸,你看這個。」阿哲滑到最新回覆,「有人認真回了一長串。」

那是五分鐘前的回覆,ID是「拉鍊卡住的人」:

「刮痕會留在那裡很久,可能直到牆壁重新粉刷。但粉刷只是覆蓋,不是消失。就像有些事情,你以為過去了,其實只是被新的油漆蓋住。而且刮痕有一個特性:下次再貼東西在那個位置,會更難黏牢。因為表面不平整了。所以撕掉一次,就永遠改變了那塊牆壁的命運。

同樣盯著牆壁發呆的人」

陳抗感覺喉嚨發乾。

「拉鍊卡住的人」。這個ID太明顯,明顯到他懷疑是不是陷阱。但文字裡的意象為拉鍊、刮痕、重新粉刷每一個都擊中他心裡某個隱密的角落。

「寫得真好耶。」阿哲小聲說,「我們班是不是有文青啊?」

陳抗沒有回答。他拿出手機但學校原則上禁止,但沒人遵守登入「青春樹洞」。他從未發過文,甚至很少瀏覽,帳號是去年隨便註冊的,ID是一串亂碼。

他找到那篇帖子,在回覆框裡打字。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很久,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如果刮痕是永久損壞,那空白算什麼?空白不是損壞,是移除。是把不屬於那裡的東西拿掉。 刮痕是意外,是撕除過程中的副作用。重點不是刮痕,是為什麼要撕。

亂碼」

發送後,他立刻關掉手機,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下午第一節課,他完全無法專心。眼睛一直飄向小芸,但她沒有任何異常,依然在抄筆記,依然在下課時安靜地坐在座位上。

直到放學前最後一堂課,林老師宣布了一件事。

「學校下個月要舉辦『教室美化比賽』。」她把通知單發下去,「每個班級都要重新佈置教室,主題自訂。」

全班響起一陣哀嚎。

「又要佈置?」

「很麻煩耶。」

林老師等聲音平息,繼續說:「這次比賽有一個特別規定:評分標準不僅看美觀,還要看『班級特色』和『真實性』。」

她特別強調了最後三個字。

「所以,」她的目光掃過那面牆,「我們可以重新思考:什麼是我們班真正想表達的?牆上應該貼什麼?或者……不貼什麼?」

陳抗握緊了筆。

放學後,他故意收拾得很慢。小芸也在慢慢收拾,兩人之間隔著五排座位,卻像在進行某種無聲的競賽,看誰先離開。

最後教室只剩下他們和正在擦黑板的林老師。

小芸背上書包,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陳抗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像有話要說,但不知道怎麼說。

然後她走了。

陳抗鬆了口氣,又有些失望。他走到自己的櫃子前,開鎖,放書包,卻發現櫃子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淺藍色的信封。

和他之前拿到的那個很像,但更小,像是賀卡用的信封。上面沒有寫字,封口沒有黏。

陳抗迅速環顧四周,林老師還在擦黑板,背對著他;走廊上傳來遠去的腳步聲。

他抽出信封裡的東西。

不是信紙,而是一張照片。

用手機列印出來的那種小照片,畫質有點粗糙。照片內容是操場邊那棵榕樹,氣根垂落,陽光穿過葉隙,在地面投出斑駁的光影。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字跡很輕:

「這裡的空白,不會被評分。」

陳抗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林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陳抗,還不回家?」

他迅速把照片塞回信封,放進口袋。「正要走。」

林老師放下板擦,走到他身邊。「最近……還好嗎?」

「還好。」

「牆上的刮痕,我看到了。」林老師輕聲說,「學務處還沒發現,但如果他們仔細檢查,可能會要求賠償。」

陳抗的心沉了一下。「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林老師搖頭,「是態度問題。破壞公物是事實,無論動機是什麼。」

「所以你還是認為是破壞?」

「行為上,是的。」林老師看著他,「但動機上……我還在理解。」

他拿起自己的提包。「一起走一段?」

陳抗點頭。

走出校門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粉紫色。兩人並肩走著,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不像師生,也不像朋友,更像兩個暫時同路的旅人。

「老師,」陳抗突然問,「妳年輕的時候……撕過東西嗎?」

林老師笑了。「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我撕過日記。」林老師說,聲音裡有種遙遠的溫柔,「高中的時候,寫了一整本,後來覺得太幼稚、太赤裸,就一頁一頁撕掉,燒了。」

「為什麼?」

「因為害怕被人看見真實的自己。」她停頓了一下,「現在想想,很可惜。那些幼稚的、赤裸的東西,才是最真實的。」

他們走到十字路口,紅燈亮著。

「陳抗,」林老師轉頭看他,「有時候我們撕掉東西,不是因為討厭它,而是因為它太真實,真實到我們無法承受。」

綠燈亮了。

「謝謝老師。」陳抗說。

「不客氣。」林老師微笑,「對了,論壇上的文章寫得不錯。但小心點,學務處會監看。」

陳抗僵住。

林老師眨眨眼。「青春樹洞的匿名,沒有那麼匿名。尤其是發文時間和IP位址。」

她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留下陳抗站在人行道上,手心冒汗。

那天晚上,陳抗登入「青春樹洞」,發現那篇帖子已經有三十幾則回覆。有人討論美學,有人討論校規,有人分享自己班上類似的事。

最新一則是十分鐘前發的,來自「空白觀察者」:

「謝謝所有回應的人。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懂。

有人問:為什麼要撕?

我的回答是:因為貼上去的東西,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那些美好的標語,那些溫暖的提醒,那些『我們一起』的口號都是別人決定的。

我站在牆前,看著那些字,感覺自己像個客人,住在別人的理想裡。所以我撕掉了。不,不是我撕的。但我希望是我撕的。

空白觀察者」

陳抗盯著螢幕,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膨脹。

他點開回覆框,手指在鍵盤上懸停很久,最後打下一行字:

「如果撕掉是為了拿回主權,那刮傷牆壁算什麼?是代價?是意外?還是證明我們終究會留下痕跡?

拉鍊卡住的人」

發送後,他刷新頁面,等待回應。

五分鐘後,「空白觀察者」回覆了:

「刮痕是證明我們活過。完美的人不會留下刮痕。

空白觀察者」

對話到此為止,沒有繼續。

陳抗關掉電腦,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那張榕樹照片。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片上的光影似乎也在流動。

他想起小芸櫃子裡的那個藍色信封不是他放回去的那個,是另一個。有人放了東西給她,而她沒有說。

也許她也在等。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信號,等牆上的刮痕開口說話。

而現在,它們開始說話了但不是在牆上,是在論壇裡,在匿名ID後面,在那些破碎的、不敢具名的字句裡。

陳抗起身,從鐵餅乾盒裡拿出那三張便利貼。已經很皺了,邊緣破損,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

他走到窗邊,就著月光閱讀:

「互相尊重。」

「保持整潔。」

「共同守護我們的教室。」

然後他做了決定。

他沒有撕掉它們,它們已經被撕過了。而是拿出打火機,點燃一角。

紙張燃燒得很快,火舌吞噬那些工整的字跡,把它們變成灰燼。他鬆開手,燃燒的紙片飄出窗外,在夜空中畫出短暫的、明亮的弧線,然後熄滅,消失。

燒掉的是證據,也是過去。

燒掉的是那個不敢說話的自己。

現在,他有了一個新的ID,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和一張不會被評分的空白照片。

還有牆上那道小小的刮痕,它會留在那裡,直到有人重新粉刷。

但粉刷只是覆蓋,不是消失。

就像有些人,你以為他們安靜順從,其實心裡的刮痕比誰都深。

陳抗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用「拉鍊卡住的人」這個ID,在論壇上問一個真正的問題。

不是關於牆壁,不是關於空白。

而是關於:

「當你開始說話,你準備好被聽見了嗎?」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