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鑰匙與鎖孔
小芸打開第二個藍色信封的那天早晨，下著細雨。
雨水在教室窗玻璃上畫出歪斜的線條，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水彩。陳抗坐在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劃著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模仿雨滴的節奏。
他昨晚在論壇上等到凌晨一點，「空白觀察者」沒有再回覆。那篇帖子沉下去了，被新的抱怨、告白、考試求救淹沒。網路世界就是這樣，再深的刮痕，也會被新的訊息流覆蓋。
但現實世界的刮痕還在。
陳抗看向那面牆。雨水讓光線變得柔和，那三塊空白看起來不再那麼突兀，反而像是牆壁自然的呼吸孔。刮痕還在，細細的一道，像一道淺淺的皺眉。
小芸走進教室時，頭髮微濕，肩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到座位，而是在教室門口停頓了幾秒，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陳抗臉上。
很短暫的一眼，不到一秒。
但陳抗感覺到了那眼神裡有東西要傳遞，像摩斯密碼的一個音節，需要解碼。
她走到座位，放下書包，拿出鑰匙。開鎖的動作和平常一樣，但今天她在打開抽屜後，整個人僵住了。
陳抗的心跳開始加快。
小芸的手伸進抽屜，拿出那個淺藍色的信封不是陳抗放回去的那個，是更早之前就出現在她抽屜裡的那個。她盯著信封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顫抖。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陳抗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沒有拆開信封，而是站起身，拿著信封走向教室後方走向陳抗。
全班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跟著她移動。早自習還沒開始，但教室已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和桌椅輕微的摩擦聲。
小芸在陳抗桌前停下，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這個，」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異常，「是不是你的？」
陳抗盯著信封。淺藍色，沒有任何字跡，封口是黏住的，但邊緣有點磨損，像被反覆摸過很多次。
「不是。」他說。
「確定嗎？」
「確定。」
小芸點點頭，沒有拿起信封，反而拉開陳抗前座的椅子坐了下來。這個動作太大膽，大到好幾個同學忍不住轉頭看。
「那會是誰的？」她問，眼睛直視著他。
陳抗感到一陣慌亂。小芸從來不會這樣，不會主動坐到他旁邊，不會在這麼多人面前跟他說話，不會用這種直接到近乎逼迫的方式。
「我不知道。」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妳不是應該問放的人嗎？」
「我問了。」小芸說，「沒有人承認。」
「所以妳來問我？」
「因為你撿過我的筆。」小芸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那個熟悉的、像摩斯密碼的節奏，「因為你站在牆前看刮痕。因為你……知道一些事情。」
陳抗感覺喉嚨發乾。「我知道什麼？」
「你知道空白也是一種顏色。」小芸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聽得見，「你知道牆壁會留下記憶。你知道有些事情，撕掉比留著更真實。」
這些都是她在論壇上寫過的話，或者是他們對話過的內容。她在試探他，用一種溫柔但堅定的方式。
「很多人都知道這些。」陳抗說。
「但會說出來的人不多。」小芸盯著他，「『拉鍊卡住的人』。」
這五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陳抗心裡的靜湖，激起千層漣漪。他努力控制表情，但感覺自己的瞳孔在放大。
「什麼意思？」他問。
「論壇上的ID。」小芸說，「昨天晚上，我查了發文時間和大致IP區段。雖然學校的網路是共用IP，但不同教室樓層的區段不一樣。『拉鍊卡住的人』的發文時間，和你在教室的時間吻合。」
陳抗的背脊開始冒汗。「巧合吧。」
「也許。」小芸沒有逼他，反而轉移了話題，「要一起打開這個信封嗎？」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欠我一次。」小芸說，「你撿了我的筆，但沒告訴我監視器的事。你站在我旁邊看刮痕，但沒告訴我你在論壇上寫了什麼。」
她說得對。他欠她。欠的不只是這些，還有更多那三張被撕掉的便利貼，那個因為他而被懷疑的午休，那道牆上的刮痕。
「好。」陳抗說。
小芸拿起信封，用指甲小心翼翼劃開封口。膠水黏得很緊，她劃了兩次才成功。信封裡沒有信紙，只有一把鑰匙。
銀色的，很小，像是日記本或小盒子的鑰匙。鑰匙上綁著一條細細的藍色絲帶，打了個精緻的結。
兩人盯著鑰匙，一時無語。
「這是什麼的鑰匙？」陳抗問。
「不知道。」小芸把鑰匙放在掌心，它很小，幾乎可以被完全握住，「但送鑰匙的人，一定希望我打開什麼東西。」
「為什麼不直接給妳要打開的東西？」
「因為有些東西，需要你主動去找。」小芸說，「鑰匙是邀請，不是禮物。」
上課鐘響了。小芸起身，拿起鑰匙和信封，走回自己座位。整個過程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但陳抗知道，有什麼已經改變了。
那把鑰匙像一塊磁鐵，吸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整節數學課，他都在想：它是開什麼的？誰放的？為什麼是小芸？
下課時，阿哲湊過來：「欸，小芸找你幹嘛？」
「沒什麼。」陳抗說，「問我數學問題。」
「騙人，她數學比你好。」阿哲瞇起眼睛，「你們是不是有什麼秘密？」
「你想太多。」
阿哲聳聳肩，沒有追問，但眼神裡的懷疑沒散去。
中午，陳抗在論壇上看到一篇新帖子。不是「空白觀察者」發的，而是一個新ID：「鑰匙尋找鎖孔」。
內容很簡短：
「我收到一把鑰匙，但不知道它開什麼。
銀色的，很小，綁著藍色絲帶。如果你知道這是什麼的鑰匙，或者你也收到過，請告訴我。
鑰匙尋找鎖孔」
底下回覆寥寥無幾，大多是開玩笑：
1樓：心鎖的鑰匙啦。
2樓：保險箱？發財了。
3樓：可能是儲物櫃的鑰匙。
陳抗刷新頁面，看到「拉鍊卡住的人」回覆了是他自己，但他不記得自己回過。
然後他想起：小芸知道他的密碼嗎？不可能。但他昨天用教室電腦登入時，有沒有登出？
他檢查登入記錄，最後一次登入是今天上午十一點二十分是第三節下課時間。那時他去上廁所，電腦沒關。
有人用他的帳號回覆了。
他點開那則回覆：
「鑰匙需要鎖孔，鎖孔也需要鑰匙。也許問題不是『這是什麼的鑰匙』，而是『你想打開什麼』。
拉鍊卡住的人」
陳抗盯著螢幕，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有人動了他的帳號。不是小芸，她當時在座位上。那是誰？阿哲？其他同學？還是……
他想起林老師的話：「青春樹洞的匿名，沒有那麼匿名。」
放學後，陳抗故意留在教室做值日。小芸也在，她是這週的環境委員，負責檢查門窗。
等其他人走光後，陳抗走到她身邊。
「論壇上的帖子，妳看到了嗎？」
小芸正在關窗，動作停頓了一下。「什麼帖子？」
「『鑰匙尋找鎖孔』。」
「哦，那個。」她關上最後一扇窗，「我發的。」
陳抗愣住。「妳發的？但那個ID……」
「新註冊的。」小芸轉身看他，「我想看看有沒有人會回應。結果只有你的ID回覆了。」
「那不是我的回覆。」陳抗說，「有人用我的帳號發文。」
小芸的眉頭皺了起來。「誰？」
「我不知道。」陳抗靠近一步，壓低聲音，「老師說學務處會監看論壇。會不會是他們？」
「有可能。」小芸咬著下唇，「但如果他們知道你的ID，為什麼不直接找你？」
「也許在等我自己承認。」陳抗說，「也許在收集證據。」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教室裡的光線越來越暗，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灰的，像一塊濕透的抹布。
「那把鑰匙，」陳抗問，「妳打算怎麼辦？」
「我想找到它的鎖孔。」小芸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銀色的金屬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這是一個謎題，而我喜歡解謎。」
「需要幫忙嗎？」
小芸看著他，眼睛在陰影裡顯得很深。「你已經在幫忙了。從你撿起我的筆開始，你就在幫忙。」
「我沒做什麼。」
「你做了。」小芸的聲音很輕，「你讓我覺得，我不是唯一一個盯著牆壁發呆的人。」
陳抗感到胸口一陣溫熱的湧動。他想說些什麼，但話卡在喉嚨裡，像那根卡住的拉鍊。
「明天，」小芸說，「我想從學校的失物招領處開始找。很多遺失的鎖，鑰匙會被送到那裡。」
「我陪妳去。」
「好。」
小芸背上書包，走到門口，又回頭。「陳抗。」
「嗯？」
「如果……」她猶豫了一下，「如果找到鎖孔，打開後發現裡面是空的，怎麼辦？」
「那就讓它空著。」陳抗說，「空白也是一種內容。」
小芸笑了。真正的笑，不是嘴角的抽搐，而是眼睛彎起來，整個臉都亮起來的那種笑。
「你果然知道。」她說，然後離開了。
陳抗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看著那面牆。三塊空白，一道刮痕，在暮色裡變成深灰色的影子。
他走到牆前，伸出手指，輕輕觸摸那道刮痕。
油漆表面有點粗糙，刮痕處更是明顯，像皮膚上的疤。他閉上眼睛，想像那天中午自己的動作：伸手，抓住便利貼邊緣，用力一扯。紙張撕裂的聲音，膠帶脫落的聲音，牆壁被刮傷的聲音。還有心跳的聲音，那麼大聲，大到他以為全世界都聽得見。
原來犯罪現場留下的不只是證據，還有記憶。不只是牆壁的記憶，也是手的記憶、心跳的記憶、呼吸的記憶。
他睜開眼睛，從書包裡拿出一支鉛筆，在刮痕旁邊輕輕寫了一個字：
「活」
很小的一個字，藏在刮痕的陰影裡，不仔細看不會發現。寫完後，他用手指抹了抹，讓字跡變得更模糊，像是牆壁自己長出來的紋路。
然後他背上書包，關燈，鎖門。
走廊盡頭的學務處還亮著燈。經過時，陳抗透過玻璃窗看見學務主任正在看電腦螢幕，眉頭緊鎖，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紙上劃著什麼。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白色的，像月光下的冰。
陳抗加快腳步，走出校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把鑰匙。銀色的，很小，綁著藍色絲帶。它會打開什麼？一個鎖住的日記？一個秘密盒子？還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鎖孔？
也許鑰匙本身不是重點。
重點是尋找的過程。重點是小芸願意去找，願意邀請他一起去找。重點是他們之間，因為一面牆、一個論壇、一把鑰匙，建立起一種脆弱但真實的連結。
到家後，陳抗登入論壇，把「拉鍊卡住的人」的密碼改了。新密碼很複雜，混合了英文、數字、符號。
然後他發了一篇新帖子，ID還是「拉鍊卡住的人」，但這次他確信是自己：
「如果有人動了你的東西，請告訴我。如果你的聲音被盜用，請告訴我。我們需要知道誰在監看，誰在模仿，誰在試圖控制對話。牆上的刮痕不會消失。論壇上的字句也不會。
拉鍊卡住的人」
發送後，他關掉電腦。
那天晚上，陳抗夢見自己在一條長廊裡奔跑，長廊兩邊全是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個鎖孔。他手裡握著一把銀色鑰匙，試圖打開每一扇門，但鑰匙總是差一點點，對不準，插不進去。
長廊盡頭，小芸站在那裡，手裡也拿著一把鑰匙。
她說：「我們拿錯了。你的鑰匙，開我的鎖。我的鑰匙，開你的鎖。」
他醒來時，天還沒亮。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書桌上的鐵餅乾盒，在窗外路燈的微光下泛著金屬的冷澤。
他起身打開盒子，看著裡面的東西：便利貼的灰燼、筆蓋、拉鍊頭、信紙碎片。
現在又多了一把鑰匙的想像是銀色的，很小，綁著藍色絲帶。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尋找鎖孔的過程，本身就是鎖孔。
對話的開始，本身就是鑰匙。
而那道牆上的刮痕，已經開始說話。
不只是透過油漆的裂縫。
是透過兩個站在牆前發呆的人，透過論壇上的匿名ID，透過一把不知道開什麼的鑰匙。
陳抗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他和小芸要去失物招領處。
明天，他們要開始尋找。
而尋找，有時候比找到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