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失物招領處的標本室
學校的失物招領處在地下室。
那是一間終年不見陽光的小房間,緊鄰著鍋爐房和清潔用具儲藏室。空氣裡永遠混雜著漂白水、舊書和塵蟎的味道,像是所有被遺忘的東西一起呼吸的氣息。
陳抗從沒來過這裡。事實上,他懷疑大多數學生都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除非你掉了非常重要的東西,重要到願意踏進這片地下領域。
週三午休,他和約好,在圖書館後門會合。
小芸準時出現,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看起來像是要做田野調查的學者。她把鑰匙用那條藍色絲帶繫在手腕上,像一個簡易的手環。
「我查過了,」她邊走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失物招領處的管理員是退休的工友阿伯,姓蔡。他每週三下午會整理物品,是最適合去問的時候。」
「妳怎麼知道這些?」
「我去年掉過學生證。」小芸說,「來找過一次。」
他們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燈光很暗,是那種老舊的黃色燈泡,每隔幾階才有一盞。腳步聲在水泥樓梯間迴響,空洞而遙遠,像在走向地心。
失物招領處的門是一扇厚重的木門,漆成深綠色,上面用白色油漆寫著「遺失物管理室」,字跡已經斑駁。門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
開放時間:週一、三、五 13:00-15:00
請保持安靜
勿翻動未整理物品
現在是下午一點十分。
陳抗敲了門。
裡面傳來緩慢的腳步聲,然後門開了。一個看起來七十多歲的老人站在門口,駝著背,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小,但很銳利。
「什麼事?」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蔡伯伯您好,」小芸上前一步,語氣禮貌而溫和,「我們想找一樣東西。」
「掉了什麼?」
「不是掉了東西,是……」小芸舉起手腕,露出那把鑰匙,「我們撿到這把鑰匙,想知道是不是失物招領處的。」
蔡伯伯瞇起眼睛,盯著鑰匙看了很久。地下室的光線很暗,但鑰匙的銀色依然微微反光。
「進來吧。」他轉身走進房間。
房間比陳抗想像的大。兩邊靠牆擺著長長的鐵架,架子上放滿了各種箱子:塑膠收納箱、紙箱、甚至還有幾個老式的藤編籃。每個箱子上都貼著標籤,標註著年份和物品類別:「2019 文具類」、「2020 衣物類」、「2021 電子產品類」。
空氣中的塵埃在唯一一盞吊燈的光線下緩緩飄浮。
「鑰匙給我看看。」蔡伯伯在一個舊書桌前坐下,桌上堆滿了紙本登記簿。
小芸解開絲帶,把鑰匙遞過去。老人接過,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放大鏡,仔細觀察。
「這不是普通的鑰匙。」他喃喃自語,「這是老式標本櫃的鑰匙。」
「標本櫃?」陳抗和小芸同時問。
「以前自然科教室用的。」蔡伯伯抬起頭,「大概……二十年前吧,那時候還有標本室,裡面有很多動物標本、礦石標本。後來標本室廢棄了,標本櫃也拆了。沒想到還有鑰匙留下來。」
「標本室在哪裡?」小芸問。
「舊校舍三樓,最裡面的房間。」蔡伯伯把鑰匙還給她,「但那個區域早就封起來了,因為建築結構不安全。你們不可能進得去。」
陳抗和小芸對視一眼。舊校舍,他們都知道那棟建築,在校園最偏僻的角落,被鐵皮圍欄圍著,上面掛著「危險勿入」的警告牌。那是屬於上一代學生的記憶,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傳說。
「為什麼這把鑰匙會出現?」陳抗問,「還被人放進小芸的抽屜?」
蔡伯伯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哪個老校友回來,想重溫舊夢?不過……」
「不過什麼?」
老人猶豫了一下。「上個月,確實有人來問過標本室的事。一個女人,大概四十幾歲,說是以前的學生,想看看自己當年捐的標本還在不在。」
「她有說名字嗎?」
「沒說全名,只說姓林。」蔡伯伯重新戴上眼鏡,「我告訴她標本室封了,她就走了。」
姓林。
陳抗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林老師?
「她有留下什麼嗎?」小芸問。
「沒有。」蔡伯伯搖頭,「但她看起來……很失望。好像那標本對她很重要。」
兩人謝過蔡伯伯,離開了失物招領處。走上樓梯時,午休結束的鐘聲正好響起。
「林老師。」在樓梯間,小芸突然說。
「妳也想到了?」
「我們班只有林老師姓林。」小芸握緊鑰匙,「而且她是二十年前從這所學校畢業的。時間吻合。」
「但她為什麼要把鑰匙給妳?」陳抗問,「而且用這種匿名的方式?」
小芸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也許不是給我的。」
「什麼意思?」
「也許這把鑰匙,是給『需要它的人』。」小芸的眼神裡有某種光亮,「而我,或者我們,剛好是需要它的人。」
他們走回教室的路上,一直在低聲討論。舊校舍、標本室、二十年前的畢業生、一把突然出現的鑰匙,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個模糊的輪廓,但缺少關鍵的連接點。
下午第一節是林老師的課。她今天講的是台灣歷史,聲音和平常一樣平穩,但陳抗注意到她的黑眼圈比平時重,握粉筆的手指也有點緊繃。
下課時,林老師走到小芸座位旁,低聲說了幾句話。小芸點頭,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給老師看。
陳抗假裝在整理書包,耳朵豎起來,但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
林老師離開後,小芸走到陳抗座位旁,遞給他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放學後,舊校舍後門。」她低聲說,「五點。」
陳抗點頭,把紙條塞進口袋。
剩下的兩節課,時間過得異常緩慢。陳抗一直在想那把鑰匙、標本室、林老師,還有小芸手腕上那條藍色絲帶,它像一個記號,標示著他們已經踏入某個更深的秘密。
放學鐘聲一響,陳抗迅速收拾書包。阿哲過來約他打球,他藉口家裡有事推掉了。
走到舊校舍時,正好五點。
這棟建築真的很老了。紅磚外牆爬滿了藤蔓,有些窗戶的玻璃破了,用木板釘起來。圍欄上的鐵皮鏽跡斑斑,「危險勿入」的牌子歪了一邊。
小芸已經在後門等了。她換了便服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穿制服時更小,也更堅定。
「林老師找妳說什麼?」陳抗問。
「她問我最近有沒有收到奇怪的東西。」小芸說,「我說有,一把鑰匙。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有些門,打開了就不能回頭。』」
「她沒說更多?」
「沒有。」小芸搖頭,「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知道這把鑰匙的事。」
後門被一條生鏽的鐵鏈鎖著,但鏈子很鬆,中間有個足夠大的縫隙可以鑽進去。兩人側身擠過,踏入舊校舍的範圍。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幾乎到膝蓋高。破舊的課桌椅堆在角落,像某種現代藝術雕塑。空氣裡有潮濕的霉味和植物腐爛的氣息。
主建築的門被木板釘死了,但小芸帶著陳抗繞到側面,那裡有一扇氣窗,玻璃破了,窗框也鬆動了。
「我中午來勘查過。」小芸說,語氣裡有一絲得意。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型手電筒,遞給陳抗,然後自己先爬上窗台。動作很敏捷,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安靜文弱的女孩。
陳抗跟著爬進去。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走廊的天花板有幾處剝落,露出裡面的木樑和電線。牆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脫落,像得了皮膚病的地圖。地板積了一層厚厚的灰,他們的腳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像第一批登陸月球的足跡。
「三樓最裡面。」小芸低聲說,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狹長的通道。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呻吟,像老人關節的聲響。陳抗握緊手電筒,光束在牆上晃動,偶爾照亮一些殘留的痕跡——褪色的海報碎片、用粉筆寫的模糊字跡、一個生鏽的鐵製班級牌。
到了三樓,走廊盡頭果然有一扇門。門牌上還殘留著幾個字:「自……標……室」。中間的字掉了,但能猜出來是「自然標本室」。
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掛鎖,鎖身佈滿銅綠。
小芸從手腕上解下鑰匙,插入鎖孔。
吻合。
她轉動鑰匙,鎖芯發出沉悶的「喀噠」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掛鎖彈開了。
兩人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標本室比他們想像的小,大約只有一般教室的一半。靠牆擺著幾個玻璃櫃,櫃子裡依稀可見各種標本的輪廓:鳥類、小型哺乳動物、昆蟲、礦石。但大多數標本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塵,有些玻璃碎裂了,標本暴露在空氣中,已經嚴重損壞。
空氣裡有種特殊的氣味~防腐劑的化學味道混合著灰塵和時間。
小芸的手電筒光束掃過房間,最後停在角落的一個小標本櫃上。那個櫃子與眾不同它不是玻璃的,而是木製的,看起來像是私人收藏櫃,而不是教學用的。
櫃子上也有一把鎖,和外面那掛鎖是同款的。
小芸走過去,用同一把鑰匙試了試。
也開了。
她打開櫃門,手電筒的光照進去。
裡面沒有動物標本,只有一個檔案夾,和一些零散的東西。
陳抗湊過去看。檔案夾是牛皮紙的,邊緣已經泛黃。小芸小心地把它拿出來,放在旁邊一張破舊的桌子上。
手電筒的光束下,他們看見檔案夾封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1998-2001 校園記憶計畫
林靜文 整理」
林靜文是林老師的全名。
小芸翻開檔案夾。
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校園地圖,標註著各種記號:一顆星星在舊校舍旁邊寫著「標本室」,一個愛心在操場邊寫著「初吻」,一個叉叉在現在的學務處位置寫著「抗議事件」。
第二頁開始是日記式的紀錄,字跡工整,是年輕女孩的筆跡:
「1999.03.12
今天又和他們吵架了。為什麼一定要參加作文比賽?為什麼不能寫自己想寫的東西?
李老師說我的文章『思想偏差』,需要『導正』。
導正什麼?導正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嗎?」
「1999.05.30
在標本室發現了一個秘密櫃子。原來以前的學生也會藏東西。
我決定把這裡當作我的基地。
至少在這裡,我可以寫真話。」
「2000.09.18
撕掉了佈告欄上的『優良學生守則』。
不是我一個人,還有阿凱、小敏。
我們在深夜溜進學校,像某種儀式。
撕掉的瞬間,感覺呼吸終於順暢了。」
小芸和陳抗一頁頁翻下去,手電筒的光在泛黃的紙頁上移動。
林靜文,年輕的林老師,記錄了一個完全不同於現在的她:一個會反抗、會質疑、會深夜溜進學校撕掉校規的少女。
檔案夾的最後幾頁,夾著幾張照片。黑白照片,已經褪色,但還能看清內容:三個少年少女站在舊校舍前,笑得肆無忌憚。中間那個長髮女孩,眉眼間確實有林老師的影子。
照片背面寫著:「抗議三人組,2001年畢業前夕。」
還有一張是撕掉的校規碎片,被小心地貼在紙上,旁邊註解:「我們撕掉的,不只是紙。」
小芸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用紅筆寫了一段話,字跡比前面的日記更成熟,應該是後來加上的:
「給未來的發現者:
如果你找到了這個檔案,代表你和我一樣,需要一個地方存放真實。
標本室不只是存放死去動物的地方,也是存放死去記憶的地方。
但記憶不會真的死去,它們只是等待被重新發現。
這把鑰匙我留了二十年,現在傳給你。
用它打開你想打開的鎖。
但記住:有些門一旦打開,就不能假裝沒看見裡面的東西。
2001屆,林靜文」
兩人看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形成一個小小的光圈,光圈裡是那些泛黃的紙頁,和一個少女二十年前的真實。
「原來……」小芸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原來林老師以前是這樣的。」
「原來每個大人,都曾經是少年。」陳抗說。
他把檔案夾翻回前面,仔細看那些撕掉校規的紀錄。深夜溜進學校、分工合作、把撕下的碎片藏在標本室,這些情節和他們班現在發生的事,驚人地相似。
「妳說,」陳抗抬起頭,「林老師知道是我們嗎?知道牆上的便利貼是誰撕的嗎?」
「我覺得她知道。」小芸說,「不然她不會給我暗示,不會說『有些門打開了就不能回頭』。」
「那她為什麼不說破?」
「因為她在等。」小芸的手指輕撫過那些字跡,「等我們自己發現。等我們自己選擇。」
她把檔案夾小心地放回櫃子,但沒有鎖上。而是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撕下一張空白頁,用筆寫了幾行字,夾進檔案夾裡。
「妳寫了什麼?」陳抗問。
「給未來的發現者之後的發現者。」小芸說,「告訴他們,我們來過。」
她關上櫃門,但沒有鎖。鑰匙留在鎖孔裡。
「不帶走嗎?」陳抗問。
「這把鑰匙完成了它的任務。」小芸說,「它帶我們來到這裡,看到了該看的東西。現在,它該留在這裡,等待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兩人離開標本室,小心地關上門。走下樓梯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舊校舍裡沒有燈,他們靠手電筒的光摸索著出去。
鑽出圍欄時,校園的路燈剛好亮起。橘黃色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雜草叢生的地面上。
「現在怎麼辦?」陳抗問。
「不知道。」小芸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我們不是第一個。」她轉身看向舊校舍的剪影,那棟建築在暮色中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們並肩走回教學區。經過現在的教室大樓時,陳抗抬頭看向三樓,他們班的教室。窗戶黑著,但隱約能看見牆上那三塊空白,像三個小小的傷口。
「要告訴其他人嗎?」他問。
「關於標本室的事?」
「嗯。」
小芸想了想。「我覺得……讓它成為一個秘密比較好。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
陳抗點頭。他喜歡這個想法一個共享的秘密,像一道只有兩人看得見的刮痕。
走到校門口時,小芸突然說:「陳抗。」
「嗯?」
「謝謝你陪我去。」
「謝謝妳邀請我。」
兩人對視,然後同時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淺淺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明天見。」小芸說。
「明天見。」
陳抗看著她走向公車站,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口袋裡,他摸到一個東西是小芸夾進檔案夾的那張紙的副本。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寫了一張,塞進了他的口袋。
他拿出來,就著路燈看。
紙上只有一行字:
「我們正在成為歷史,而歷史正在看著我們。」
陳抗把紙折好,放回口袋。
抬頭時,他看見教學樓三樓有一扇窗亮著燈是教師辦公室。一個身影站在窗邊,向下看。
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但陳抗知道。
是林老師。
她在看他們,或者在看舊校舍的方向,或者只是在看夜色。
陳抗舉起手,輕輕揮了揮。
窗邊的身影頓了一下,然後也舉起了手。
短暫的隔空致意,在夜色中,在二十年的時光兩端。
然後燈滅了,身影消失。
陳抗繼續往前走,心裡充滿一種奇特的平靜。像是終於讀懂了一本難懂的書,像是終於對上了一個複雜的暗號。
牆上的刮痕,論壇上的ID,標本室的鑰匙,檔案夾裡的日記,這些都不是孤立的點。它們是一條線,一條從二十年前延伸到現在,再從現在延伸到未來的線。
而他和,現在是這條線上的一個結點。一個活著的、呼吸的、正在創造歷史的結點。
那天晚上,陳抗在論壇上發了最後一篇文,用「拉鍊卡住的人」這個ID:
「找到了。鑰匙打開的鎖,鎖住的不是物品,是時間。時間裡藏著的不是秘密,是證明,證明我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牆上的刮痕會癒合,但記憶不會。論壇上的字句會消失,但對話不會。因為我們正在成為前人的續集,和後人的序章。
拉鍊卡住的人,簽退。」
發送後,他登出帳號,刪除了瀏覽記錄。
然後他打開鐵餅乾盒,把今天的那張紙放進去。
現在盒子裡有:便利貼灰燼、筆蓋、拉鍊頭、信紙碎片、還有這張紙。
一個反抗者的博物館,在一個鐵盒子裡,在一張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
陳抗關上盒子,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牆上的空白還在。
明天,林老師還是林老師。
明天,他和還是同學。
但有什麼已經永遠改變了。
就像標本室裡那些標本就隨著時間讓它們蒙塵、損壞、失去原本的樣貌,但它們依然在那裡,證明著某種存在過的確切。
而他們,也在開始成為某種證明。
在牆上,在論壇上,在彼此的記憶裡。
在每一個不敢說話卻渴望被聽見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