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告密者的筆跡
標本室的秘密只保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學務處的公告欄貼出了一張新的通知,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
「嚴正聲明:舊校舍屬危險建築,嚴禁任何人員進入。近日發現有學生擅自闖入,破壞封鎖設施。 請相關人員主動向學務處說明,否則將調閱監視器畫面追查。
經查獲,記大過處分。」
公告貼在學務處外最顯眼的位置,每個經過的學生都會停下來看,然後低聲議論。有人猜是誰這麼大膽,有人說舊校舍鬧鬼,有人開玩笑說想進去探險。
陳抗看到公告時,正在去教室的路上。他的腳步停了一秒,心跳瞬間加速,但臉上保持著平靜。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小芸,她也看到了,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兩人沒有交談,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繼續往前走,但教室裡的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早自習還沒開始,幾個同學圍在一起討論:
「欸,舊校舍耶,聽說裡面有鬼。」
「誰那麼白目啊?被抓到就慘了。」
「會不會是我們班的啊?最近不是一堆怪事?」
最後一句是班長說的,她說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陳抗和小芸。
陳抗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手指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冰冷的憤怒有人告密了。
知道他們去過舊校舍的人只有三個:他自己、小芸、還有林老師。林老師不可能告密,那會是誰?難道他們被跟蹤了?還是舊校舍附近有監視器?
第一節課,林老師走進教室時,臉色比平時蒼白。她沒有立刻開始上課,而是站在講台前,沉默地看著全班。
「公告,大家都看到了吧?」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同學們點頭。
「我想說的是,」林老師深吸一口氣,「有時候,我們會因為好奇或衝動做出一些決定。但每個決定都有後果。如果你們之中有人……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我希望你能來找我談,在事情變得更嚴重之前。」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教室,在陳抗和小芸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人長了零點幾秒。
那是一個信號:我知道是你們,來找我。
下課後,陳抗和小芸很有默契地沒有立刻去找對方。他們各自坐在座位上,假裝忙著自己的事,直到第三節下課,才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偶然」相遇。
「不是我們說出去的。」小芸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陳抗說,「那會是誰?」
「也許……」小芸猶豫了一下,「我們被看見了。」
「被誰?」
「不知道。」她搖頭,「但學務處的公告說要調閱監視器,舊校舍附近應該沒有監視器才對。」
陳抗想起那天離開舊校舍時,林老師站在辦公室窗邊的身影。難道還有其他人也在看?
「要去嗎?」他問,「找林老師。」
「放學後。」小芸說,「一起。」
但他們沒有等到放學。
中午午休時間,學務處的廣播又響了:
「三年二班,陳抗同學、王小芸同學,請立刻到學務處。」
廣播重複了兩遍。整個教室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猜測、有幸災樂禍、也有同情。
陳抗站起來,感覺雙腿有點軟。小芸也站起來,她的臉色更蒼白了,但背挺得很直。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走廊上,其他班的學生也在看他們,低聲議論著什麼。這段路很短,但陳抗覺得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學務處裡,學務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放著一個檔案夾。旁邊還坐著一個女老師是教務處的張老師,以嚴厲著稱。
「把門關上。」學務主任說。
陳抗關上門,金屬門鎖「喀噠」一聲,像某種宣判。
「坐。」主任指指面前的兩張椅子。
他們坐下。椅子很硬,椅背直挺挺的,讓人無法放鬆。
主任打開檔案夾,抽出兩張紙。陳抗瞥見紙上印著監視器畫面的截圖,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兩個人影,從舊校舍圍欄的縫隙鑽出來。
「解釋一下。」主任把照片推到他們面前,「上週三下午五點十五分,你們為什麼從舊校舍出來?」
陳抗張開嘴,但發不出聲音。他的腦子飛速運轉,想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所有謊言在證據面前都顯得蒼白。
「我們……」小芸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清晰,「我們去探險。」
「探險?」主任挑眉,「知道那是危險區域嗎?知道擅闖的後果嗎?」
「知道。」小芸低下頭,「對不起。」
「對不起不夠。」主任敲了敲桌子,「你們破壞了封鎖設施,進入了明令禁止的區域。按照校規,這足以記大過。」
陳抗感覺手心開始冒汗。大過,這會留在紀錄上,影響升學,甚至影響未來。
「主任,」小芸抬起頭,「我們沒有破壞設施。圍欄的鏈子本來就是鬆的。」
「那不重要。」主任搖頭,「重點是你們進去了。而且,」他從檔案夾裡又抽出一張紙,「有人舉報,說你們在裡面『竊取學校財產』。」
「什麼?」陳抗忍不住出聲,「我們沒有拿任何東西!」
「舉報信上是這麼說的。」主任把紙轉過來,讓他們看。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A4紙,上面用電腦列印的字體寫著:
「學務主任您好:
我要舉報三年二班陳抗、王小芸同學,於上週三下午擅闖舊校舍標本室,並竊取室內收藏品。
此事千真萬確,本人親眼所見。為維護校園安全與財產,請務必嚴查。
一個關心校園的學生」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這幾行冰冷冷的字。
陳抗盯著那張紙,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不是因為被舉報,而是因為這封信的內容,它知道他們去了標本室。知道得這麼具體。
「我們沒有偷東西。」小芸的聲音在顫抖,但依然堅持,「我們只是……看了東西。看完就放回去了。」
「看了什麼?」主任追問。
小芸猶豫了。她看了陳抗一眼,陳抗微微搖頭,不能說出檔案夾的事,那會牽扯到林老師。
「就是……一些舊標本。」小芸說,「動物標本,礦石標本。」
「為什麼要去看那些?」
「因為……」陳抗接過話,「因為好奇。我們在失物招領處撿到一把鑰匙,就想試試看能開什麼。」
「鑰匙呢?」
「我們留在標本室了。」小芸說,「沒有帶走。」
主任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發出規律的聲響。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主任手指敲桌的聲音。
「我相信你們沒有偷東西。」主任終於說,「但擅闖是事實。按照校規,至少是小過。」
「主任,」一直沉默的張老師開口了,「這件事要不要先通知班導?聽聽林老師的意見?」
主任想了想,點頭。「也好。你們先回教室,我會跟林老師談。處分決定下午會公布。」
兩人起身,走到門口時,主任又說了一句:
「還有,如果想起什麼線索,比如誰給你們的鑰匙,或者為什麼要去,隨時來告訴我。主動配合,可以減輕處分。」
他們點點頭,離開了學務處。
回教室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走廊的光線很亮,但陳抗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大過、小過,這些詞在他腦子裡旋轉,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蜜蜂。
走到教室後門時,小芸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那封舉報信,」她低聲說,「是班上的字跡。」
陳抗愣住:「什麼意思?」
「你看信紙的右下角,」小芸說,「有一個很淡的印子,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時留下的。那種印子,只有我們班用的那種特定牌子的筆記本會有。」
「妳確定?」
「我確定。」小芸的眼神很冷,「而且,信雖然是列印的,但摺痕很特別,對折兩次,再橫折一次。我們班有人習慣這樣摺紙,我注意過。」
陳抗感到一陣反胃。也就是說,告密者是他們班的同學。是每天坐在同一個教室、一起上課、一起笑鬧的人。
「會是誰?」他問。
小芸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這個人不只告密,還說謊。我們沒有偷東西,但他說我們偷了。」
他們走進教室時,午休還沒結束。大部分同學趴在桌上休息,有幾個在低聲聊天。每個人都看起來那麼平常,那麼無辜。
陳抗的視線掃過教室:阿哲正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班長在寫東西,神情專注;幾個女生圍在一起看手機;靠窗的男生在玩掌上型遊戲機。
誰是那雙在暗處觀察的眼睛?
誰是那個打出那幾行冰冷字句的手指?
小芸回到座位,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開始寫東西。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顫抖,但手上的動作很穩。
陳抗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標本室裡那些檔案二十年前,林老師也被舉報過嗎?也被叫到學務處過嗎?也經歷過這種被背叛的感覺嗎?
下午第一節課,林老師走進教室時,眼睛有點紅,像哭過。她沒有提學務處的事,只是正常上課,但聲音比平時低沉,偶爾會停頓,像在努力控制情緒。
下課前五分鐘,她說:「有件事要宣布。」
全班安靜下來。
「關於舊校舍的事,學務處已經做出了決定。」林老師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起伏,「陳抗同學、王小芸同學,擅闖危險區域,違反校規。原本應記小過,但考慮到是初犯,且情節尚輕,改為警告兩次,並需完成二十小時的校園服務。」
教室裡響起一陣鬆了口氣的聲音,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另外,」林老師繼續說,目光變得銳利,「關於所謂『竊取財產』的指控,經查證後完全不實。我希望全班同學記住:在沒有確切證據前,不要輕易懷疑他人,更不要散播不實謠言。」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目光緩緩掃過全班,像在尋找什麼。
放學後,陳抗和小芸被要求留下來,和林老師一起去學務處簽處分單。簽名的時候,陳抗的手在抖,筆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字。
主任把單子收起來,說:「服務時數從明天開始。每天放學後兩小時,連續十天。內容是打掃舊校舍周邊環境。」
這很諷刺,因為擅闖舊校舍,所以被罰打掃舊校舍。但陳抗沒有抗議,只是點頭。
走出學務處,林老師說:「陪我走一段?」
三人並肩走在漸暗的校園裡。路燈還沒亮,天空是深藍色的,像一塊正在冷卻的鐵。
「對不起。」林老師突然說。
陳抗和小芸都愣了一下。
「我應該更早提醒你們,」林老師的聲音很輕,「提醒你們有些界線不能跨,有些風險不能冒。」
「老師,」小芸說,「那把鑰匙……」
「我知道。」林老師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們,「我知道是我放的。」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讓陳抗心裡一震。
「為什麼?」他問。
「因為我在你們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林老師微笑,笑容裡有苦澀,「看到那種對規矩的不耐煩,對真實的渴望,對牆上那些美好標語的懷疑。」
她繼續往前走。「那把鑰匙,我留了二十年。一直不知道該交給誰,該在什麼時候交出去。直到我看到牆上的空白,看到你們站在牆前的樣子。我就知道,時候到了。」
「所以您知道是我們撕的?」小芸問。
「我知道。」林老師點頭,「從第一天就知道。監視器雖然沒拍到,但有些事不需要證據。只需要理解。」
「那您為什麼不阻止我們去舊校舍?」
「因為有些課,必須自己上。」林老師說,「有些門,必須自己打開。有些後果,必須自己承擔。」
他們走到校門口,林老師轉身面對他們。
「處分是必須的,這是規則。」她說,「但我想告訴你們:有時候,我們必須付出代價,才能證明某些東西值得。你們付出的代價,證明了你們的好奇、你們的勇氣、你們對真實的追求。」
她從包包裡拿出兩個小東西,遞給他們。
是兩個小小的、木製的書籤,上面刻著一句話:
「所有刮痕,終將成為紋路。」
「這是我當年畢業時,一個老師送我的。」林老師說,「現在送給你們。」
陳抗接過書籤,木頭表面光滑,有年輪的紋路。那些紋路也是一種刮痕,是樹木生長的記憶。
「謝謝老師。」小芸說,聲音有點哽咽。
「還有,」林老師的眼神變得嚴肅,「關於那封舉報信,我知道是班上的同學寫的。但我不知道是誰。你們要小心。」
「您不查嗎?」陳抗問。
「查了又如何?」林老師搖頭,「有時候,知道身邊有這樣的人,比不知道更痛苦。重要的是,你們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事。這就夠了。」
她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明天開始,好好完成服務時數。把打掃當成一種思考的時間。想一想:你們從這件事學到了什麼?接下來要怎麼走?」
說完,她轉身離開,背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陳抗和小芸站在校門口,手裡握著書籤。
「接下來怎麼辦?」陳抗問。
「完成服務時數。」小芸說,「然後,繼續。」
「繼續什麼?」
「繼續當我們自己。」小芸抬頭看他,「就算被警告,就算被懷疑,就算被背叛。繼續。」
陳抗點頭。他從書包裡拿出那個鐵餅乾盒,今天他不知為什麼帶來了。打開,把書籤放進去。
現在盒子裡有:便利貼灰燼、筆蓋、拉鍊頭、信紙碎片、小芸寫的紙條、還有這枚書籤。
一個反抗者的博物館,正在擴建。
「明天開始,每天放學後兩小時。」小芸說,「至少我們可以一起打掃。」
「嗯。」
他們道別,各自回家。
那天晚上,陳抗在書桌前坐了很久。他拿出那封舉報信的記憶,那些列印的字體,那個特定的摺痕,那張有特殊印子的紙。
他拿出班級通訊錄,上面有每個同學的簽名字跡。他一個一個比對,不是要找出一模一樣的字跡,信是列印的。而是要找一種感覺,一種可能性。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
不是因為確信,而是一種直覺。一種從細微處累積的直覺:這個人總是坐在角落觀察,很少參與討論,但每次事件發生後,都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沒有證據,只有懷疑。
而懷疑,有時候比證據更沉重。
他關上通訊錄,打開論壇。用一個全新的ID發了一篇文:
「致告密者:
你知道嗎?你舉報的不只是兩個人,而是一種可能性。一種反抗的可能,一種真實的可能,一種不完美的可能。你以為你在維護規則,其實你在殺死某種更重要的東西。
但沒關係,因為被舉報的,會繼續。被警告的,會繼續。被懷疑的,會繼續。我們會繼續站在牆前,繼續留下刮痕,繼續成為你不理解的那種人。 而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舉報的,其實是你自己不敢成為的那部分。
一個繼續的人」
發送後,他關掉電腦。
窗外,月亮出來了,很圓,很亮,像一枚銀色的書籤,夾在夜空的書頁裡。
陳抗想起木書籤上的字:
「所有刮痕,終將成為紋路。」
是的。
牆上的刮痕,會成為牆壁的紋路。
人生的刮痕,會成為生命的紋路。
而他們的刮痕是那些撕掉的便利貼、那些論壇上的字句、那些標本室的腳步聲、那些舉報信上的謊言,終將成為他們青春裡,最深、最真實的紋路。
明天,他和小芸要開始打掃舊校舍。
明天,他們要在被懲罰的地方,繼續他們的故事。
明天,刮痕會繼續加深。
而紋路,會繼續生長。